湖北
这四个人里，有一个演过英雄“李向阳”的母亲，还演过狡猾狠辣的特务，她就是凌元。
“你要不听话，我就叫女特务来抓你！”
“一定不能吃陌生人给的东西，特别是老太太的冰棍，敢吃的话看我怎么打你！”……
1977年《黑三角》上映后，不少家长就是这样教育孩子的。
凌元在《黑三角》中饰演的“于黄氏”——一个埋藏很深的女特务。
卖着孩子们最喜欢的冰棍，却用一个门缝窥视的眼神，给孩子们留下了深重的童年阴影。
凌元是个超长待机的演员，从上世纪50年代火到80年代。
她在荧幕上百变，却在荧幕下可怜。
接连失了长子、母亲、丈夫，前半生狠狠尝了死别的苦，捧着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在人世流连。
她后半生独自生活，不给孩子添一点麻烦，还拿退休金对孩子补贴。
都说每个人的一生都不会是一帆风顺的。
的确，看上去光鲜的人背后，可能承受着命运更加无情地摧残……
01
想不如做，行动派的凌元
1917年出生于吉林长春，凌元本名张敏。
1931年，外来入侵者伤害着东三省的每一家每一户，14岁的凌元没了学上。
“我打小就不喜欢空想，因为空想无益，那时候活着多不容易啊，想不如做，人要坚强……”
不愿躲在家里哭哭啼啼，她毅然去往当地一家医院学做护士。
直到1937年，动荡的时局不仅没有安定，反而有着更大的苦痛撕扯着国人的心。
想要为家国做些什么的情绪翻涌。
“就是觉得不做些什么对不起这条命，有人先站起来了，我也想做个有用的人！”
还是秉持着想不如做，20岁，凌元考入满洲映画协会表演训练班。
学了表演几个月就开始拍戏，这一年，凌元走进《壮志烛天》中演起“母亲”。
在满映时的凌元
之后她通过出演《国法无私》《慈母泪》《爱的微笑》《皆大欢喜》等作品。
向国人传递新思想，也点燃国人的激情与希望。
与此同时，凌元勇敢成为了一名地下工作者，用9年的时间抛洒一颗爱国心。
直到1945年之后取得胜利，她才进入东北电影制片厂做演员，今后为自己而活。
东影厂老人再聚首，左起：徐连凯，凌元，杜粹远，袁小平，陈强，张其
要为自己而活了，周围人就觉得“你该成家了”！
“进电影厂的那一年我29岁，没结婚，也没爱人，是大龄女青年，家里人催，组织也催……我不愿意说结就结，哈哈哈……是不是有点儿现在年轻人的叛逆……”
谁催都不应，凌元接受过进步思想，她只想自由恋爱。
好在电影厂里有美人，也有才俊，这不，1949年，凌元自己就遇到一个。
当32岁的凌元在《内蒙人民的胜利》剧组见到35岁的副导演李恩杰。
这两个别人口中的“老大难”，相互竟“看对了眼”。
不是看中了对方的长相，而是“我们磁场相合，就像正负极，彼此吸引……”
80年代《中国电影年鉴》中对李恩杰导演的介绍
看见对方心里会暖，看见对方笑情绪会纾解，一起走段路，就算一言不发也浑身轻松。
这种相处起来“舒服”的感觉太好了，凌元和李恩杰都沉迷其中。
自然而然地萌生爱情，之后走进婚姻，时间来到1951年。
拍完《卫国保家》后，应上级号召，凌元和李恩杰转入北影厂工作。
工作稳定了，家庭慢慢起步了。
从49年结婚到66年，这对小夫妻陆续生下两儿两女。
只是“我跟我爱人都不能停止工作，不仅是因为我们要养活家庭，更因为当时国家需要我们创作一些作品，传递一些东西……”
那么，在凌元和李恩杰这里，孩子的照顾问题，就成了急需解决的难题。
李恩杰
02
精神上富足，甘当绿叶的凌元
思虑再三，凌元将自己的母亲请来北京帮忙照顾孩子，同时请了个河北保姆搭把手。
只是这保姆带着个半大孩子，她说：“我男人去了，主家，我好好干，只求给我娘俩一口饭……”
善良的李恩杰和凌元哪忍心将人往外赶呐，于是不到40平的房子就这样窝下了9个人。
两人拼命干，养活背后的7个人吃饭。
李恩杰和凌元还勒紧裤腰带，将自己和保姆的孩子都一个两个地送进了学校。
为此那保姆感激涕零，对主家的孩子无比上心。
“那时候工资不多我家人多，关键是孩子多，都在长身体，生活是难，不过也没什么，那时候谁不难呢？哈哈，我们精神上富足，一家人都是很快乐地活……”
生活上是既苦也乐，事业上是攀登高峰。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李恩杰与凌元双双成名。
1954年凌元和丈夫合作《一件提案》，1955年她在《平原游击队》中与观众见面。
许多孩子崇拜双手持枪的英雄“李向阳”，将演员郭振清当做偶像。
但也有不少人记住了凌元，为她饰演的慈爱母亲“李大婶”所触动。
和白杨、管宗祥、魏鹤龄等人彩色故事片《祝福》，饰演“阿德嫂”。
1956年的首都电影院门前，因为这部电影，曾出现了人海如潮的盛况。
和丈夫合作《马兰花开》，在其中饰演“马兰母”，在《金铃传》里饰演“满仓娘”。
走进《红旗谱》当“朱老忠”的妻子“贵娘”，将中国北方女子的善良、忠厚刻画淋漓。
转身又在《春暖花开》中将“鲁大嫂”演进观众的心坎。
在导演谢添和演员赵子岳的开导下走进《锦上添花》。
在影片中饰演可爱的妇女队长“胖大嫂”。
与赵子岳饰演的站长“老解决”互相喜欢却羞于表白的戏份，让凌元被许多观众调侃……
越演戏越多，凌元以影片中“绿叶”的姿态，成了全国知名演员。
而李恩杰也执导了《矿灯》《飞跃天险》《阿娜尔罕》等影片，成为圈内颇具实力的导演。
李恩杰曾为《东方红》导演之一
只是名气响了，片约多了，工资涨了，孩子慢慢大了。
眼见日子越过越好了，谁能想到，一场文艺界的浩劫轰轰到来。
会裹挟着这对夫妻，于动荡中飘摇哭泣起来……
03
宁苦不屈，失去至亲的凌元
1966年，文艺界的天，变了。
1966年，各地红卫兵集聚天安门广场
一直兢兢业业演戏的凌元被人从家里拖到所谓的“公审堂”。
有人脱下鞋子指着她的鼻子，让她自己“坦白”这些年犯下的“错”。
还有人扯着腔调厉声编织一些莫须有的“问题”，强按着凌元的头让她“认罪”。
这一年的凌元49岁，她有副“硬骨头”。
咬着唇不让眼泪流下来，她就一句回答：“我老老实实做人演戏，没有犯罪！”
之后即使被人拖着拽着示众、走大街、挂牌子、甚至挨打，她也不改一句。
而凌元被抓了，她的丈夫也没能幸免。
李恩杰被关进牛棚，被半大孩子指着鼻子辱骂，被拉上高台接受群众“观摩”。
被一波波人马游说，只要他自己说出自己的“罪”，就能从轻发落。
而李恩杰也是“硬骨头”，即使被打得浑身青紫。
他就一句“随你们查去，但别想查不出我的错，还非要往我身上泼脏水！”
特殊时期，红小兵列队喊口号
每天不是挨不完的批评，就是做不完的“工作”。
时间就这样在难熬的“审判”中过了两年。
1968年，凌元那19岁的长子被诊断出患了脑瘤。
保姆将自己和主家的积蓄搁在一起送进医院，为这年轻人约了手术。
手术前一天，凌元与丈夫分别苦求监管人员放他们回家。
可监管人员心硬如铁，一直拒绝，第二天还给他们都布置了更重的任务。
好在手术成功，保姆的儿子将消息悄悄传过来。
凌元这才将恍惚了一天的精神拉回身体里，扶墙大哭出声。
只是很可惜，即使接受了手术，也只坚持了小一年。
1969年，因病情恶化，那个年轻的孩子没过20岁生日就离世了。
当时50岁的凌元与53岁的李恩杰心都要被撕裂，夫妻俩抱头哭得肝肠寸断。
可还没哭完，下放的命令就到来，凌元夫妇要去五七干校，他们的二儿子要到农村插队。
老年的黄素影与凌元
黄素影曾回忆老朋友凌元的那几年，她说：“太难了，凌元承受了许多人承受不住的灾难，她是个爱笑的人，但她的人生很苦，那几年她一直在失去……”
失去了大儿子，马上又要与家人分离。
已经年迈的母亲，两个哭得喘不上气的女儿，凌元完全舍不得。
是家里的保姆站出来，表示自己会出去做工，会照顾好家里。
她也确实做到了。
可人命归天定，1971年，凌元那90岁的老母亲支撑不下去了。
接到保姆递过来的信，凌元和丈夫就立马向领导请假回去看母亲。
监管人员压了他们两天才放行，赶回到家里，母亲已然离去。
没能与生她养她的母亲见到最后一面。
没能亲口告诉母亲一句自己挺好，让母亲走时安心。
这成了凌元往后多年，一直不能提及的鲜血淋淋。
04
曾肝肠寸断，不给孩子“添乱”的凌元
长子没了，母亲没了，凌元的心硬生生碎了两次，可生活还要继续。
1974年，被“欺压”了8年之久的凌元与李恩杰终是抗过调查，得以归家。
这本应是看见曙光，十分开心的，可这年9月，李恩杰胃部绞痛，进了医院。
之后没等到在外拍摄《向阳院的故事》的妻子赶回，就匆匆撒手人寰……
短短5年，长子、母亲、丈夫，凌元失去了三位至亲至爱。
痛得说不出任何言语，她只能趴在丈夫的灵柩上一遍遍哭，哭丈夫、哭命运、哭自己。
北影厂的杨静曾说：“凌元大姐和她的爱人是在苦难中走来的人，他们那个年代结下的情谊是非常真挚，无可取代的……”
杨静的丈夫于洋曾说：“凌元非常顽强，她会流眼泪，但擦干眼泪，她有非常大的勇气……”
北影厂的于洋、杨静一家
是的，凌元是顽强的，她将苦痛与感情藏于心底，她擦干眼泪，还要带着孩子前行。
先让两个女儿和保姆的儿子恢复学业，接着小儿子回城，再给小儿子谋工作。
之后用演艺工作撑起孩子的一片天。
70年代后拍摄《山花》《甜蜜的事业》《鲜花盛开的村庄》《哑姑》《冬冬的故事》……
凌元擅长演轻喜剧，喜欢用幽默、轻松的荧幕形象示人。
红楼梦第四部：二尤惨死 (1989) 中的凌元
而她将“荧屏母亲”演成了自己代名词的同时，她还演过一个“另类”。
那就是化身“冰棍老太”，将一个代号“水鸭子”的女特工，演成不少孩子的童年阴影。
1977年电影《黑三角》上映。
女特务“于黄氏”外表普通，慈眉善目，卖着大人孩子在炎炎夏日里都难以拒绝的冰棍。
内里却是个怀揣着巨大阴谋的女特工。
她站在街角毫不起眼，但眼睛一眯泄露出的邪恶眼神。
让不少观众忍不住汗毛直立，深深怀疑她的冰棍箱子里放着的，会不会是小孩的尸体。
还有多少人记得这部《黑三角》？还有多少人记得演员凌元？
保持着一颗对影视事业纯粹至极的心。
凌元一演，就到了67岁，从北影厂离休，却怎么也舍不下拍戏。
90年代甚至千禧年后，她还拍了《九九艳阳天》《闲人马大姐》等优秀作品。
凌元闲不下来，凌元的几个孩子愁啊，一子两女都想将母亲接到身边颐养天年。
可凌元哪儿都不去。
她对孩子们说：“你们都有自己的家庭，身上的负担也不轻，顾好你们的家我就特别开心了，我也不图别的，只要你们好就行……”
凌元的三个孩子都工作普通，生活简单，人到中年，也都有点生活压力。
凌元坚持不与孩子们同住，不愿给孩子们“添麻烦”。
她甚至会将自己挺高的退休金分一分，帮助孩子们松松经济。
而凌元也不请保姆照顾自己，天天一个人生活，不惧怕孤独的滋味。
只是时间来到2012年，94岁，从影半生的凌元因病，终究还是离开了人世。
都说“红花易败，绿叶长青”。
演艺台风很正的凌元，一辈子没在荧屏上以青春靓丽的女主角形象出现。
但她的绿叶角色，就算是在12年后的今天，也被几代人长留心间。
她曾受过巨大的磨难，她曾被命运狠狠打击，她曾在生离死别中尝尽悲欢。
可她如松如柏，如崖边的小草，以逼人眼的，象征着生命的绿。
以热忱、坚贞、顽强，于鲜花中，让意志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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