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聂秋玲
故事来源：身边人的经历
听邻居家奶奶说，爷爷奶奶一共生了八个孩子。
我是不信的，因为打我记事起，只知道有7个。
其中二伯还夭折了，听说是溺亡，五六岁的时候不听话偷偷下了河，等奶奶发现的时候，已经漂在水面上了。
按理说少亡的孩子是不能进但坟的，可爷爷不舍得，他说不能让二伯当游魂。
就在祖陵的边上给他立了个小小的无字碑，每次他领我走过那个地方，总是跟我说这是你二伯，等我没了以片，你别忘了我逢年过节的时候给他烧点纸钱……
另外我还有两个伯伯，三个姑姑。
伯伯在本村，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姑姑嫁的也不远。
那一个在哪里？
我问邻居奶奶，奶奶的嘴却像贴了封条，怎么也问不出来别的信息了。
还再三叮嘱我，千万别去问爷爷奶奶，说是怕爷爷奶奶伤心。
不让问就不问吧，应该不是什么好的事情，否则的话，还用搞得这么神秘？
直到爷爷去世后，这个秘密我才弄明白，原来，我还真的有一个四姑，比我爸大3岁。
爷爷去世的时候是突然而亡的，正在地里 摘桃子，一头栽下便没有再起来。
葬礼上，大伯问奶奶，要不要通知四丫头。
奶奶听了，沉默了好久才摇了摇头：算了吧，这山高路远的，就是跟她说了一时半会也赶不回来。
再说了，活的时候没见他有这个念想，人都没了，就别弄那些虚的了。
就算是回来了，见上一面，爷爷也不知道了……
我问妈妈为什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四姑？
我妈说，她只知道爸爸有个四姐，她也没见过呀！
她嫁给爸爸的时候，四姑已经不在家了。
我妈还说：“听你爸说起过，你四姑当初离开家的时候给你爷爷奶奶弄的很顶，一度要断绝关系。
你别问你奶奶，怕是她自己都不愿意提……”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不想被别人知道的秘密，这个道理我懂，所以尽管我心里有很多的疑惑，可还是忍住了不问。
奶奶却主动跟我提起了四姑。
爷爷去世以后，因为怕奶奶一个人孤单，家里人就提出轮流陪她一起睡。
恰巧我初中毕业有两个多月的假期，我就说我跟奶奶一起住。
什么时候开学了，别人再过来。
大人都有活忙着，听见我这么说，痛快的答应了。
白天的时候奶奶还要下地，看不出她的孤独，一到晚上，她就爱坐在院子里杏树底下的石桌旁，沏上一壶茶，摆上两个碗。
这是爷爷还在世时她养成的习惯，老两口你一碗我一碗，什么时候这一壶茶喝透什么时候去休息。
爷爷走了，奶奶的习惯却一直没有改过来。
我不喝茶，就坐在桌子边看着奶奶喝。
奶奶就着灯光看着我，看着看着就流了泪：“秋玲啊，你知道吗？除了你那三个姑姑，你还有一个四姑。
你们小姊妹好几个，只有你长得最像她，每次看见你，我都觉得就好像是她守在我的身边。
这一晃啊，几十年过去了，她比我们狠心啊，这几十年，竟然没有回来看见我们一次……”
“奶奶，你们和四姑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有联系呢？”
奶奶叹了口气，说起了那段往事。
四个姑姑当中，只有四姑长得漂亮，性子也犟。
奶奶说，别人的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而四姑的犟，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因此，没少挨敲打，可越敲打她她越来劲，事事都想争个输赢论个高低，爷爷奶奶拿她没办法，只能顺着她。
兄弟姐妹之间知道她不好惹，也是能忍就忍能让就让。
用奶奶的话说，姊妹的缘份也就一二十年，等结婚了成家了，个人都有个人的日子要过，谁还能顾得上谁？
有什么事低低头也就过去了。
可恰巧，四姑和家里人的矛盾就出现在她的婚姻上。
他们那个年代，婚嫁都讲究成份，讲究个根正苗红。
不是说谁穷谁有理，可现实真的是穷人好说媳妇。
爷爷三代都是贫下中农，自然不想自己的下一代走岔了路。
几个子女也算听话，偏偏四姑说反对包办婚姻，她要自由恋爱。
四乡八邻那么多赤贫小伙，可她却喜欢上了邻村的一个。
那个小伙子，爷爷当过汉奸，时不时就会拉出来斗一斗的。
四姑说，他爷爷是汉奸，他不是，罪不及下一代。
她还说，她是贫下中农，嫁给汉奸的孙子，是去改造坏分子的，是大义，爷爷奶奶不应该反对，而是应该支持。
她的这一举动，对于一辈子规规矩矩的爷爷来说，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为了。
爷爷发了火，把四姑关在小屋里上了锁，说她什么时候认了错，什么时候再把她放出来。
四姑的犟劲上来了，打死不认错。
还说爷爷要是不同意这门婚事，她就不认爷爷了，和爷爷奶奶断绝关系。
爷爷是真的伤了心，也不关她了，把她送出了门，说是这个闺女就当白拉把了：
“你愿意去哪就去哪吧，出去了，别说是我老聂家的闺女……”
四姑转身就走，头也没回：
“后来我还是不放心，也是舍不得，让你爸去你四姑父那个村去寻她，想着木已成舟了，你爷爷的火也消了，让她回来给你爷爷认个错这件事呢，也就过去了。
谁知道你爸去打听了一番，回来说，你四姑和你四姑父一起走了。
说是响应号召建设大西北，去了新疆，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奶奶抹了把眼泪：“你爷爷也后悔啊，怨自己没数，明知道孩子这么个个性还强迫她听自己的。
这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怕是你爷爷临死也没能原谅他自己……”
“四姑一直没跟家里联系过么？你们也没找过她么？”
“联系了，那时候已经过了10多年，你四姑往家来过一封信，说是已经有了两个孩子，也想家，可是路太远，回不来。
后来的信也是断断续续的，看那意思，过的也不如意。
再后来，联系的就更少了……”
见奶奶不愿说了，我就没再问，找了个话题，把这件事情岔了过去。
第2天我问父亲还能不能四姑联系上，我能感觉得出奶奶想她了。
我爸说，爷爷去世后他联系过四姑，四姑说她身体不好回不来。
我爸说，凡事顺其自然，不能强求，缘份也一样。
爷爷去世后的第三年奶奶病了，我把他们几个商议以后，还是瞒着奶奶给四姑打去了电话。
四姑回来了，奶奶见到她以后，带着笑容离开了人世。
那是我第1次见四姑。
一家人围着她哭了笑笑了哭，问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她说，没有父母祝福的婚姻，还能幸福到哪里去呢？
湊和着过呗，好在两个孩子都大了，日子也有了盼头。
这个时候我们才知道爷爷去世的时候，她才刚刚和四姑父离了婚。
大伯说，日子要是真的过不下去了，就回来吧。
父母虽然不在了，哥姐嫂子就是他们的亲人。
四姑哭了：“哥，我还得回去，两个孩子还在那里呢！”
这一去又是10多年没回来。
好在有电话能够经常联系，前一段时间四姑又回来了。
大伯和二姑却已经不在了。
走的时候，我爸和三伯先是送她去了县城，后来又送她去了省城。
送出去了五百多里地，四姑说，回去吧，别送了。
我爸忽然就流了泪：四姐，我们年纪都不小了。
我怕这一次送你回去，下一次不一定能再见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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