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奔流，水路宽阔，沉浮起落，皆汇聚成海 ——评 京剧《进京》

道光八年，《金台残泪记》中记载：“京师梨园乐伎盖十数部矣，共推四喜、三庆、春台、和春所谓‘四大徽班’者焉。”

京剧《进京》以花部春台班岳九、汪长生沉浮俯仰的人生历程为切入口进行叙述，“花雅之争”“徽班进京”等历史典故从书本中跃然于舞台。本剧从运河之畔——扬州启幕，进京路惊心动魄、梨园行情真意切，令千百年后观演的我们无不动容，甚至在席间洒下热泪。无论是这群生龙活虎的梨园子弟各显神通时，还是前辈先贤们的照片迤逦穿梭过屏幕之时，都勾勒着那个戏曲艺术百舸争流的黄金时代。

正是这些京剧开山之祖们品过五味杂陈的艰险，依然选择赴汤蹈火、纵身向前的果敢，今日戏韵才如此况味悠长；也正是徽班的兼容并蓄、博采众长，京剧才谱写了如滔滔运河水般奔涌不绝的兴衰荣辱史。

展开历史的卷轴，从戏曲里的“花雅之争”说起：所谓雅，就是正的意思，统治者奉昆曲为雅乐正声；所谓花，就是俗或杂的意思，意思是花部的声腔花杂不纯。“花雅之争”是实际上是一场话语权之争”，因此硝烟无声。在这样的背景之下，进京之举更显徽班破釜沉舟的勇气。

梨园名角儿岳九被督察院明令禁演花部轰出京城，因此流落扬州，他曾与汪三珠联璧合、生旦配戏登台，故人去后孤掌难鸣，终觅得其子汪长生。彼时汪长生正因感情失意而落魄，岳九助他重振武生气魄，说服春台班随烟波浩渺的运河北上进京。恰逢乾隆八十寿节，正是曲艺繁盛之时，各种最优秀的民间剧种在京城各逞其技，贫寒的春台班却受到了冷遇。“徽班进京”献艺之路并非一帆风顺，幸而有志同者互相扶持，有知音赏识，凭借师徒俩超群技艺，合演大戏义薄云天，终岳九燃尽生命之光，徽班立在了皇城根儿下。

岳九爷侠气戏魂坦坦荡荡，汪长生的命运起起伏伏，春台班进京唱戏之路坎坎坷坷，但他们都在这重重困难中坚持了下来。正如剧中所讲“受多大的苦，成多大的角”。在那个演百戏、唱百腔、百姓追角儿的时代，戏子虽在台上备受拥戴，实则下了台却被驱逐、被歧视、被贬低，“遭冷言恶语羞”被称为“卑贱龌龊下九流”。此番进京献演震惊朝野，他们为自己保住了营生，也为伶人赢得了尊敬，正如汪长生台词所言，“争一口气，堂堂正正立于世间，此为梨园行儿的大义”。

在“撞开冰封”的破局后，如何立势？

京剧艺术给了答案。

在看完《进京》后，我不禁感叹，戏曲艺术能如此源远流长不仅因传艺人的匠心坚守，也因千百年来的君主、百姓的喜好更迭而促使了更多创新与融合。汪长生为凑租金，唱大鼓、皮黄、昆腔、花拨子、罗罗腔、吹腔、扬州民歌……无所不唱，各尽其妙，观众喜欢，官兵却制止。这种沉浮起落，或许也推动了艺术车轮滚滚向前……

乾隆年间，戏曲百花齐放，正如剧中梁杠子形容乾隆庆寿的盛景，“低头一小台，抬头一大台，大街都是台，胡同也是台”，这也离不开皇帝的学识与热爱，他能够把全国的戏剧经过一番筛选，然后请到宫里、养在宫里，没有他这种点石成金的能力也不可能诞生后来的京剧。随着时代变迁，徽班所唱的腔调不停地嬗变，首先致力于“合京秦二腔”，再渗入北京的语音，在武戏上延续了徽剧表演的武功传统，在文戏上则吸收了昆曲的一些身段，汇集五湖四海各地特色，终成璀璨的国粹。

徽班的发展与熔炼也呼应了本剧中丰富的唱腔设计，不仅西皮、二黄、高拨子、吹腔等板式多样，还在部分唱腔中揉入了扬州小调，使得更有地方色彩。同时，为展现即将进京的欢乐气氛，还给梁杠子设计了快板表演。几位主演的唱念做表皆具大家风范，今年4月份，南京市京剧团举办的第八届《异彩绽放——优秀折子戏专场》，就见得大武生周恩旭深厚的功夫，京剧《进京》中，他嗓子也亮，第二场拜师岳九片段，抬腿、颠步、劈叉和起立都出色极了，第六场饰演的关公一身绿蟒，尽显过关闯将的英雄气概。宋小川饰演的岳九，工小生却在此戏中唱旦角，一举手、一投足、一捧心、一蹙眉、一开口，有一种乾旦的雍容之感，演出结束后，现场观众久久不能释怀，强烈要求他返场，持续十几分钟满堂喝彩，此热情让人犹回当年乾隆年间。

《进京》有太多惊艳之处，它不落窠臼，作为新创排的剧目来表演这个主题很契合，舞台的实景与多媒体结合，古老京剧与流行音乐相辅相成，在审美意境上新颖且不违和。我国戏曲行当齐备、流派众多，有这样一出展现其繁茂枝叶的好戏，是我们观众的幸事，愿生生不息的艺术滋养能带给更多人以启迪，愿京剧艺术之树常青！

5月11-12日国家艺术基金2024年度大型舞台剧和作品创作资助项目京剧《进京》在南京文化艺术中心成功首演，并获得热烈好评。

7月起，该剧将走进全国进行巡演，7月17日，苏州保利大剧院；7月20-21日，上海宛平剧院；7月24日，杭州百越蝴蝶剧场；8月4-5日，北京国家大剧院；8月8-9日，天津海河剧院；8月13日，河北保定关汉卿大剧院，与您不见不散。

作者：王乐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