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不正确”，但还是很爱！

《坠楼死亡的剖析》撕开了婚姻与爱情温情脉脉的面纱，将男女之间的私密关系拿到道德与法律的层面进行公开质询甚至审判，在中国上映后引发热议。

与此同时，《只想爱你》和《对你的想象》这两部在北美大热的浪漫爱情片，在中国观众这里却被打了低分。

《对你的想象》在豆瓣上只有5.9分

再加上去年《消失的她》《燃冬》《鹦鹉杀》这些“反爱情”电影的集中出现，中国观众难道越来越相信“爱情已死”了吗？

其实早在十年前，好莱坞已经在唱衰爱情了。《好莱坞报道者》《综艺》等主流电影媒体都纷纷公开宣告过“浪漫喜剧已死”。对此，《环球银幕》当时也有过一篇专题分析。

作为爱情死亡的见证者，让我们来还原并正式剖析这个死亡现场，并顺便浏览一下那些我们曾经爱过，但现在看上去又不是那么“正确”的爱情经典。

近十年以来，好莱坞媒体都感叹了浪漫喜剧片的式微

浪漫喜剧，英文为“romantic comedy”，它不是一个信手拈来的词语，而是爱情片最经典、最源远流长的亚类型，80后、90后观众对这个类型也很熟悉。

简单而言就是：真爱如何克服障碍最终在一起。男女主人公初次见面时通常是欢喜冤家，彼此嫌弃，当然，观众一看就知道他们是天生一对。

电影人对这个类型极有情结。在好莱坞的黄金时代——上世纪30到50年代，浪漫喜剧非常高产，《一夜风流》《罗马假日》《龙凤配》都堪称经典。

有趣的是，越是赶上经济大萧条，浪漫喜剧片越受欢迎，它不仅为观众提供了一个逃避现实的场所，还总能打破阶级壁垒，让出身悬殊的男女主角终成眷属。

显然，浪漫喜剧之所以被称为现代童话，不仅仅因为主人公都是俊男靓女，还因为它能抚慰大众，缓解焦虑。

《龙凤配》

50年代到80年代是一个浪漫喜剧的真空。随着反主流文化、性解放运动兴起，这个时期的好莱坞两性故事，主要以男性精英主义的性喜剧为主。

直到90年代，我们熟悉的通俗浪漫喜剧才回来，《西雅图未眠夜》《电子情书》《诺丁山》，一直延续到本世纪初的《BJ单身日记》《真爱至上》《假结婚》，等等。

《BJ单身日记》

到了2010年后，浪漫喜剧又开始明显减产。《阿凡达》上映，标志着好莱坞正式进入了一个大IP、大视效、大宇宙的年代，大片厂们在投资上以大博大并尝到甜头后，就没什么心思去搞中小成本的爱情片了。

当然，这是从产业的角度来谈浪漫喜剧的历史。还有更社会化的原因，为什么明星制会衰落？为什么总说朱莉娅·罗伯茨、梅格·瑞恩之后就没有美国甜心了？

梅格·瑞恩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最有代表性的美国甜心

在#MeToo 运动兴起后，女演员都在努力营造独立自我的形象，很少有人会以出演浪漫爱情片作为职业生涯的目标。正当红的艾玛·斯通、玛格特·罗比、赞达亚，显然都在避免成为“美国甜心”。

有一点令人困惑，如果带着今天的性别视角来回顾过去那些浪漫喜剧经典，很多都经不起拷问了。像《漂亮女人》这种应召女郎遇上高富帅被拯救的现代灰姑娘故事，从根儿上起就是“物化女性”“三观不正”。

《漂亮女人》

连人畜无害的《电子情书》甚至也有问题，这个故事发生在网络刚兴起的年代，男女主角维持着浪漫的网友关系，却不知道现实中彼此是死对头，女主角在街角经营一家老字号小书店，男主角则在隔壁新开了一个豪华大书店，把前者的小店挤到了倒闭边缘。

在社会层面，这种关系很像社畜和大厂之间的博弈。但故事的结局是什么呢？

男主角事业获胜、女主角关门大吉。但没关系，她获得了情感的补偿，跟男主角在一起。打不过老板，但成了老板娘。

《电子情书》

拉个片单就会发现，90年代的经典浪漫喜剧中，男女主角的职业设定很单一。男性大多是企业家、建筑师、广告商，女性一般是作家、记者、小业主。就好像男性天然就具有事业雄心，女性在职场上完全是柔化的。

《诺丁山》和《假结婚》看上去女强男弱，但你会发现，即便男女的阶层调转，女性最终还是要以爱情为最完美的归宿。

《诺丁山》里有一句经典台词，朱莉娅·罗伯茨扮演的大明星跑到开书店的男主角面前表白：“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站在男孩面前，请求他爱我。”（I am just a girl, standing in front of a boy, asking him to love me。）

《诺丁山》

《假结婚》还附带了一个身份问题。桑德拉·布洛克饰演的女高管的签证无法续签，马上就要被遣返加拿大。

她只能想法跟男下属假结婚，解决美国绿卡问题，结果假戏真做，爱情和身份双丰收。

《假结婚》

总之，不管女性处于权力的上位还是下位，最后都要靠赢得爱情来赢得所有。爱情成了化解一切社会矛盾的催化剂，这在某种程度上回避了女性靠自身劳动来实现自我价值的意义。

当然，以上几部电影依然是值得反复怀念的时代经典。如此剖析是为了更好地说明，为什么在 #MeToo 时代，艾玛·斯通、玛格特·罗比等当红花旦不愿意回到曾经的浪漫喜剧模式里。

玛格特·罗比主演的《芭比》显然也是一个反传统浪漫喜剧的新型“小妞电影”

《爱乐之城》就是一个“浪漫喜剧”的反证。男女主人公在事业上出现了调转，开始是男方迎来机遇女方前景不明，但后来女方崛起男方退隐，一个“BE”（bad ending，不圆满）式结尾为传统的爱情故事带来了意难平的色彩。

好莱坞业内对《爱乐之城》如此肯定，其实也在暗示，这才是当今的主流爱情叙事。

《爱乐之城》

女性想往前走，是要伴随着一定的“舍弃”和“告别”的。虽然不能理解为选择爱情就是耻辱，抛弃爱情才能算是成长。

但很多当代爱情电影都会选择以这样的阵痛作结——女性角色从父权体系、从刻板印象、从被选择中解脱出来，拥有自己的选择，但她关于爱情的快感在某种程度上要被阉割。

爱情电影的死亡，还有一大原因是性的祛魅。从前的人们把性在爱情中的位置看得非常重要。在电影中，性要么是作为确定男女关系的重要节点，要么作为一种结局来展示。

《西雅图未眠夜》里就有这样一个细节：住在西部的男主角萨姆一开始并不打算去东海岸见笔友安妮，因为他丧妻之后一直没有性生活，好容易交了一个新女友，想在某个约会之夜跟女友去开房。但萨姆的小儿子非要缠着他去纽约跟素未谋面的安妮见面，还自己偷偷买机票飞了过去。

《西雅图未眠夜》

萨姆不得不跟去纽约找儿子，开房泡汤，结果在帝国大厦见到了安妮，才发现这才是自己的真命天女……在爱情观较为保守的90年代，通过编剧的巧妙干预，主人公保持身体的纯洁直到遇见真爱，让你不得不相信这就是命中注定。这是当时浪漫喜剧常见的处理方式。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性在爱情里的仪式感降低，吻戏随时上演，男女发生关系后再发生矛盾，这已是现在大部分电影的常态。在爱情电影的发展史上，我们对待身体的态度也存在着一个从“不断远离动物性，再往动物性复归，最后用动物性重塑”的过程。

黄金时代的好莱坞认为性是不道德的，面对严苛的审查制度，创作者用另一种方式来表现性。为什么当时的浪漫喜剧被称为“神经喜剧”，对白语速特别快呢？因为要通过男女之间拌嘴、吵架以及亲密的肢体语言来制造身体冲突，从而达成性的隐喻。

1934年的神经喜剧《一夜风流》是所有浪漫爱情电影的祖师爷

随着《海斯法典》废除，性解放运动兴起，电影才开始注重对身体的展示。

比如性喜剧里最常见的模式就是对单身之夜、对破处的执念，压抑身体需求甚至被看作一种羞耻。

《当哈利遇到莎莉》的名场面便是这段餐桌上大胆谈“性”

在女性主义等各种社会思潮的影响下，90年代后的爱情电影对性的展示更加多样。

既有《西雅图未眠夜》《电子情书》这种，把性作为两人确立关系后才能抵达的终点；也有《当哈利遇到莎莉》《绿卡》《四个婚礼和一个葬礼》这种，大方讨论性、展现合约婚姻和一夜情；甚至还有《五十度灰》，将身体进一步从爱情中剥离出来，变成一种可以消费和交易的工具。

《五十度灰》

这些涉及身体主题的电影看上去更加开放，但关于爱情的价值观依然比较传统。因为它们最终追求的都是性与爱的统一，身体和心灵的统一。

即便主人公们的相遇是基于没有爱情的身体关系，但最终他们还是会实现身心合一，发现彼此是真爱，以此确立爱情至高无上的地位。

在当今时代，用“爱情”作为类型来概括电影里的情感关系并不绝对准确。我们使用更频繁的一个词是“亲密关系”，它既可以包含传统的两性之爱，也包含同性之爱，以及更多流动的、开放式的、无法被定义的情感关系。

比如2021年的《一起在一起》，讲述的是一个40多岁的男人与自己雇佣的21岁的代孕女子之间的故事。这个主题比较有争议性，把剥削女性身体的现象放到一段浪漫关系里有些美化现实，并且雇佣者和受雇者终究处于一种不对等的权力状态。

《一起在一起》

片中也有很多自我解嘲的细节，还拿伍迪·艾伦娶了养女举例，能看出导演超越伦理的思考。结局也是开放性的，女主角之所以代孕是为了攒学费，在跟男主角产生了微妙的化学反应之后，她还是选择离开，去读自己想去的大学。

还有《祝你好运，里奥·格兰德》，讲述艾玛·汤普森饰演的55岁寡妇，与一个20多岁的俊男性心理治疗师之间的关系。

《祝你好运，里奥·格兰德》

以及詹妮弗·劳伦斯主演的《不要见怪》，女优步司机帮富二代破处的故事。这些电影质量参差不齐，但都在说明一点：

从前人们觉得爱情是亲密关系的充分必要条件，现在却发现，亲密关系不一定会被定义为爱情。虽然人们在身体上发生了亲密关系，灵魂上也有交流，但是结局上未必要“大团圆”在一起。

《不要见怪》

就像《自我决定的孤独》这本书所说，人的身体是一个极端的矛盾体，就生物学的意义而言，只有依赖基于身体的触摸，我们才能确认自己存在，并确信自己属于一个人类群体。但在现代社会，人与人之间的界限十分明确，因为肢体接触极可能令人面临伤害，人与人之间变得疏离，我们总是越来越感到孤独，因为我们害怕接触。

在赛博时代，我们甚至要在社交软件上寻找对象，现实中真实发生的身体接触、持久连续的能够落到皮肤上的触摸，变得越来越稀少与谨慎，人跟人之间的分寸感加剧。

也有许多电影在探讨这样的主题，比如斯派克·琼斯执导的《她》，它利用人和AI恋爱的设定，把人们对亲密关系既渴望又惧怕的矛盾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

剧集《正常人》讲的也是亲密关系、触摸和孤独。与《她》的悲观主义不同的是，它积极地挖掘了身体对重塑自我的意义。

它继承了原著小说的特点，将身体作为一个非常具体的概念，在影像上强调与放大“接触”和“触摸”的细节。

还有一点，它不像很多从前的影视作品，当女性的表达进入一个后女性主偏重对女性欲望的凝视，而是对性爱中男女角色的快感都给与均衡展义时代的时候，创作者怎么去处理现，并将这作为一种彼此的探索和治愈。

《正常人》

在好莱坞浪漫喜剧沉寂多年后，《只想爱你》异军突起。这部R级片在去年12月底上映，首周票房只有600万美元，此后的两周一路弯道超车，全球票房直接飙到2亿。

有格伦·鲍威尔和西德妮·斯维尼两副美好肉体大方发福利，似乎乏善可陈的剧本（旧情人变仇人后又被迫假装重归于好）也变得不必吐槽。

《只想爱你》

事实上，真正值得关注的是《只想爱你》的TikTok营销策略。从影片的官方物料到西德妮·斯维尼的个人账号，无一不在宣称，这是一桩“身体解渴”的生意，与近十年来好莱坞主流电影愈加保守的清教徒趋势形成强烈反差。疫情期间，主打女性读者市场的成人小说在北美销售榜和短视频读书榜单上的讨论热度攀升，大抵也是这个逻辑。

在 #MeToo 时代，女观众尽管明白浪漫喜剧的许多桥段已经过时，也对这个时代女性自给自足的能力深以为然，她们依然会被那些令人神魂颠倒的心动时刻所击中。毕竟如今的一切都太紧张，地球在燃烧，经济状况也很糟，爱情喜剧始终是一把逃避现实的心灵按摩椅。

今年5月登陆流媒体的《对你的想象》也属类似情况。安妮·哈瑟维和尼古拉斯·加利钦的一段年下恋，虽说套路上落后我国网文二十年，但还是以浪漫喜剧的形式，呼应了某种时代心声——那就是情欲的回潮。

目前已官宣的妮可·基德曼的《小心肝儿》、布蕾克·莱弗利的《以我们结束》，都将涉及情欲元素。

不过，从《只想爱你》和《对你的想象》的操作来看，情欲场面实在是雷声大雨点小，大概也反映了好莱坞内部的痛点，女性看似已掌握爱欲主导权，但大银幕对此的处理依然充满审慎。

以前我们总说：“认清了生活的真相，但依然选择热爱生活。”现在我们会说：“那些看透了爱情的真相依然还选择相信爱情的，才是勇士。”

剧版《史密斯夫妇》认清了爱情归于日常后的鸡毛蒜皮

我们担心在亲密关系里受到伤害，就像是我们担心吃太多糖有害健康，我们害怕爱情有毒。但爱情的甜味是刚需，所以我们需要代糖。

浪漫爱情电影就是我们需要的爱情代糖。就像看《爱情神话》，我们知道不是所有的路边修鞋匠都有闲情逸致喝咖啡，我们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在上海拥有一套花园房，我们知道不是所有的夫妻、情人、朋友，都可以凑到一起看一场电影。但是我们还是宁愿住在这样举重若轻、与现实保持距离的童话里。

可如果电影里的爱情也面临死亡，如果连代糖都不再甜怎么办？处在一个割裂、孤独、爱情将死的年代，编不出骗得过自己的爱情神话怎么办？那就再给代糖找一层代糖吧。

《爱情神话》三位女主角何尝不是在寻找生活中的“代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