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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陕西普通县城“人造民俗村”的失败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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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客摩肩接踵的热闹场景,如今在这里已经完全看不到了。

2014年到2024年,十年时间里,乾县最初从一张草图开始构建的大唐丝绸之路风情小镇(下文简称“大唐小镇”),到如今变成一副令人完全意想不到的景观——整个小镇处于近乎于荒废的状态,挂满灰尘显得破败的店铺、未完工的建筑,停工已久的施工现场以及景区内随处可见的疯长的树木、野草。


我们并不怀疑乾县当初在旅游产业上的雄心壮志,我们只是想探究:“人造民俗村”(又被称为假古镇、人造景区)模式还有未来吗?为什么大多数人造民俗村最后都难逃冷清局面?

01

乾县位于关中平原中段、渭北高原南缘,是唐高宗李治与女皇武则天合葬墓——乾陵所在地。大唐小镇位于乾陵大景区之内南侧,占地面积840亩,建筑面积三十万平方米。


在早些时候的一些宣传资料中能够看到它被寄以厚望,小镇的定位都市休闲旅游腹地、大唐历史文化高地、丝路风情体验胜地。小镇投资额高达12.5亿,内有乾唐老街、唐人街、大唐丽人坊、丝绸之路风情街、西域风情酒吧休闲娱乐区、大唐皇家麻球表演区、罗马假日主题乐园等十大功能分区。

之前,网上一些旅游博主是如此描述这座唐文化主题的小镇的——“可与大唐芙蓉园以及大唐不夜城争辉”。


■ 图源:大唐丝绸之路风情小镇

从县城鼓楼向正西方向步行1.3公里,经过武则天与李治的巨型雕像之后,沿107省道继续西北方向步行200多米,大唐小镇遥遥在望,仿唐建筑群的屋檐从树木顶端伸出。省道上零零散散驶过几辆汽车,也许是要去乾陵游览,也许仅仅只是路过,紧邻大唐小镇景观树外侧的,是一个看上去规模不大不小的摩托车露营地。

此时是6月份,端午节的第一天,高考还没结束。天气炎热,露营地空荡,安静,并未如南侧的墙体上所写标语那样——“一搭来撒野”,只有一阵算不上凉爽的微风摇晃树叶或者是露营地的野草。

空荡同样可以用来描述眼前的大唐小镇,这里没有任何人气可言,到处都弥漫着荒败所带来的静谧。


景区的入口广场站一对年轻人,或许是因为过节从外地回来的,顺带过来转一下。盯着眼前的一切,女的有些疑惑的问到,这有什么可逛的?男的只是憨笑一下,说来都来了,闲逛嘛。

紧接着的感受就是荒芜,整个小镇的景象看上去像是一堆杂乱的休止符,入口出的人物雕像显然没有擦拭打理,看上去灰头土脸,店铺的招牌还在,但店门紧锁,同样落满了灰尘,透过玻璃破碎的窗户向内看去,店内的桌椅被堆放起来或者干脆就随意摆放着,同样落满灰尘。


雷蒙德·钱德勒在一本小说中,描述一个小镇的荒败时是如此说的,“去兰德大街上走一遍,人会像停尸间里的死鬼,屁大点乐子都找不到”。

走在如今的大唐小镇,也是一样——屁大点乐子都找不到。

这当然是一种刻薄的表述,乐观者的看法不同,去大唐小镇走一遍,像在沉浸式观看一场科幻电影——人类消失之后的城镇,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人类生存过的痕迹——尽管依旧还在——但逐渐被自然掩盖,道路地砖缝隙中长出杂草,树木以自由的方式随便生长,类似的景象充满景区各处。


这里的场景可以看作是科幻、惊悚、历史战争、废墟等影视作品的取景地,但唯独不像如之前描述的“能与大唐芙蓉园以及大唐不夜城争辉”之地。

也有一些废墟爱好者之前来过此处,并一致看好这里将会是废墟爱好者的天堂,在此之前本地废墟爱好者能拍到的素材也就是废弃医院、电影院、工厂以及迪比斯水上乐园——拍摄这些还得绕过看守人员,除此之外,还要考虑到拍摄环境的安全性。但在如今的大唐小镇完全不需要这些考虑,随便拍照就行。


小镇内距离皇家跑马场不远,一栋没有门窗的房屋外墙上贴着用A4纸打印的“此处禁止随地大小便,有监控”字样的告示。这个现在看上去稍显泛黄的告示显得多此一举——毕竟小镇内有大量只建成了框架的建筑,倒也没有必要,专门跑到此处随地大小便。

从最初的被寄以厚望,到如今门前冷落。大唐小镇如今彻底成为一座空城,改用网上流行的话来讲就是,我以为开业时候的热闹是小镇的起点,但没想到,那就是终点。


■ 图源:大唐丝绸之路风情小镇

02

乾县并不是第一个打造旅游小镇的县城。

与其他县城相比,乾县不缺旅游资源,也不缺游客。2014年,乾县政府工作报告中提到,全年共接待游客145万人次,实现旅游综合收入5亿元。

在当时,各地都在着力打造旅游小镇,在县城,在一种朴素的认知中,搞旅游产业,默认的就是建民俗村或者古镇,毕竟有袁家村成功的案例在前,跟随这个趋势,在民俗村还未扎堆出现之前,早一批建好的民俗村、古镇以及同样性质的景区笑的合不拢嘴——景区内挤满了游客,吵吵嚷嚷的声音背后,可都是实实在在的钱。

这一年的6月份,一位着急乾县旅游发展的当地人给政府留言,建议乾县抓紧机遇,利用手中的旅游资源,以大乾陵为依托,把大乾陵圈子规划建设好。


半年之后,也就是2015年2月初,这条留言得到了乾县文旅局的回复,大唐丝路风情小镇移民搬迁项目作为大乾陵景区重点配套项目之一,已经确定。

同一年9月20日,大唐丝绸之路风情小镇,在西安举办招商推介会。2018年4月30日,大唐小镇开始试运行,根据当天公布数据,旅游观光人数突破5万人。


■ 图源:大唐丝绸之路风情小镇

过去的这三年之中,小县城的古镇以及民俗村已经呈现出了爆发之势,陕西省发布的2018年全域旅游发展报告提到,全省有旅游示范县33个,旅游名镇130个,旅游示范村231个。

蓝田县的白鹿原民俗村、兴平的宏兴码头、礼泉县东黄小镇、扶风县的七星河小镇、富平和仙坊景区、三原张家窑民俗村、商洛云盖寺古镇、山阳县的漫川古镇、蒲城重泉古镇、洛川民俗博览园……

即便是在2018年人造民俗村扎堆出现的背景下,大唐小镇还算是幸运的,因为它还是赶上了人造民俗村的热潮,在当时,热衷于游览人工民俗村的游客数量尚且够用。

并且晚点开有晚点开的好处,比如除了在饮食上参照袁家村模式,参照不夜城增加灯光秀表演之外,还能立即增加网红项目。


■ 图源:大唐丝绸之路风情小镇

一个多月以后的六月下旬,热度依旧不散,到了晚上十点钟,小镇游客络绎不绝。

这仅仅是小镇仅仅开放部分区域之后的游客数量,一切都向着美好的一方面发展。根据其官方账号发布的消息,大唐小镇依旧在建设之中,还有更多好玩的项目在加紧建设,皇家游乐场正在加紧建设中,预计十月一日向游客开放。


■ 图源:大唐丝绸之路风情小镇

到了8月份,根据其官方微博账号的统计,2018年5月1日面向游客开放,五一小长假期间,平均每天接待游客近10万人,双休日日均接待游客3万人左右。

10月5日,官方微信公众号再次公布一条接待游客人数,截止10月5日,大唐小镇共接待游客达40万人次,单日最高人流量达15万人次。


■ 图源:大唐丝绸之路风情小镇

但在此之后,官方微博账号的内容中便不再公布接待游客数量是多少,日常发布的内容是小镇项目建设状况,以及一些无关紧要的风景图片。在一年之后的10月底,官方微博账号停止更新,至于官方微信账号,更早停更,在10月1 日发布一条内容之后,就再无更新。

一些店铺的关闭时间,比官方账号停更还早。

2019年的6月20日,一个旅游博主分享了自己游览大唐小镇的见闻——镇上店铺门面很多,可就是开业的不多,有些窗户没有上玻璃,街上人迹寥寥,到处都显得冷冷清清,茶馆前面摆放着一把一把的椅子,看不到门庭若市的景象,没有坐下来品茗的游人。摔碗酒那里,偶尔来一个人,要一碗酒,站在桥上,一饮而尽,狠狠摔下去,但是没有许多手机为他拍照喝彩。


14天之后,依旧是一个着急乾县发展的本地人给县长信箱留言,他问到,乾陵景区建设为何迟迟没有任何起色?4天之后乾县乾陵管理处给出了一份关于乾陵景区建设的细致回复,其中提到,大唐丝路风情小镇项目 2018年5月正式对外开放,已成为乾陵景区新的旅游点。


这个新的旅游点里,在此时已经陆续开始有店铺选择关门撤离了,小生意人的嗅觉远比景区灵敏。即便是被列入重点项目,即便依旧是有游客,但大唐小镇已经难掩颓势。

在11月份,大唐小镇迎来一个游客,他的第一个感受是大唐小镇比礼泉的东黄小镇要好很多,他的依据是——这里不是完全的空无一人,多少还有点人。

除此之外,门店十有八九都没有营业,就算是有开门营业的,也没生意。只有樱花大道上一家卖白面搓搓的店生意还不错,但这幅场景看上去实在是过于荒诞了——很多人来大唐小镇,难道就为了吃一口白面搓搓?

在另一个旅游博主的游记中,2020年晚上的大唐小镇则更加冷清的——再也没有刚开业时官方账号说的那样,到了晚上十点游客依旧络绎不绝的景象——没什么人,尽管他从当时的夜景中确实感受到了一些大唐的感觉,但最后还是认为这种小镇逛完一次之后,不想来第二次了,原因是这种小镇几乎都是千篇一律。

大唐小镇如同大唐本身,它的衰落并不是在一夜之间发生的,而是一点一点变得衰落,游客数量减少,营业的店铺变少了,工程进度变得缓慢,等到人们反应过来时,它就已经变成如今这样无力回天的状态了。


03

对于王根远(化名)老人来讲,大唐小镇变成如今这幅样子,有些可惜了,“乾县当初下大功夫闹地这事,结果现在就给咱这么个地方”,也仅仅只是惋惜罢了,没有任何指责。

因为有这么一个地方,他的生活习惯也有所改变,他住在附近,经常会骑电动车来这里,然后随便找个地方——开始练习小号。他对于小镇如何变成现在这样,粗浅的理解为老板没钱了,所以就这样了。至于其他的原因,他是这么说的,奈咱不知道么。


至于说游客,他觉得是刚开业那阵子人特别多,后来就慢慢变少,没人来了。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没有人来了,他说这谁能知道呢,反正现在就成这副模样了。这又不影响他练习吹小号。早上他吹的是《今天是个好日子》,声音在空荡安静的小镇里能传出去很远,显得很响亮,也许是因为才开始练习的缘故,吹的断断续续,并不好听。

整个小镇依旧能辨别出与当时规划一致的功能区,它容纳所有关于旅游小镇该如何打造的想象,但在建成之后又空空荡荡。

它建成了皇家跑马场,但如今场地里没有一匹马,只留有一条狗在看守场地;它建造了游乐场,但现在过山车、旋转木马、卡丁车、摩天轮以及彩虹滑梯跟前空无一人,除了售票人员;它打造了陕西美食一条街,但除了一家卖面的依旧坚守之外,其他都关门了;小镇里装置了唐代或者丝路元素的雕像,然后这些全被树木荒草包围;它着力于打造古建之美,整个小镇都以古建形式来建造,但可惜的是,大部分仅仅只是空壳子,室内都长草了……


凤池跟前,如今再没有身穿汉服拍照打卡的游客,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坐在岸边凉亭里钓鱼的小哥,拌料,打窝,钓了快一个小时之后,他收起鱼竿,今天他一条鱼都没钓到,空军而去。


凉亭之中,还有两个中年人,肤色带有经过常年日晒之后才有的黝黑,坐在凉亭里,起先有一嘴没一嘴的在聊天,过一会儿另一个困意上头,干脆顺势躺倒在凉亭的座位上眯眼睡觉。另一个也止住到嘴边的话,开始翻看起手机。

游乐场空无一人,除了售票人员。没有游客的时候,他们就盯着空气发呆。也就在小镇南边有个租小孩玩具车的店有点生意,原因是附近生活的老人带孙子来玩。除此之外,有一家面馆依旧在营业中,这幅场景如今亲眼目睹之后,才会真切的感到其中的荒诞——无论是依旧在这里开店的老板还是跑这里来吃面的三两个游客。


那一定是跑了几十公里而来的游客才干的事儿,本地的人才不会来这里吃面,按他们的说法是,在哪不能吃,跑这来吃?

尽管小镇在打造之初就是为了热闹,但现在热闹彻底与这里绝缘了。

走在小镇里,未营业的店铺已经不让人感到稀奇,因为实在太过于常见了,反倒是开门营业的店铺让人感觉诧异——他们到底是如何说服自己留在这里继续做生意的,毕竟来这里的游客实在少得可怜。


04

2021年4月份,网上流传一份“中国特色小镇死亡名单”。文章中提到,不少特色小镇资金链断裂、商户逃离甚至沦为“空城”,至少有100个“文旅小镇”处于烂尾、倒闭状态。

过去十年,或者更长的时间里,人造民俗村先是扎堆出现,紧接着又批量倒闭。尽管地理位置不同,规模大小不一,但它们又是如此的相像——包裹在古旧建筑的外壳下的县郊“小吃城”。

以陕西为例,无论是叫民俗村,还是新建造的古镇,唯一的特色就是大家都一样没有特色可言,游客去一次,之后就不再去第二次。要说进步,那也就是把民俗村里作为演员的活驴换成了摩天轮而已。

因此,大多数民俗村的命运也毫无意料之外的相似——最后无可避免的陷入凋敝之中。


白鹿原民俗村倒闭了,兴平的宏兴码头凉了,扶风的七星河小镇游客稀少,大量店铺关门、和仙坊以及重泉古镇倒闭、三原张家窑民俗村倒闭了、商洛云盖寺古镇游客稀少、山阳县的漫川古镇整体破败,到处是关门的商家……有些是运气好的,建成之初有不少游客,而有些就更加倒霉,从建成就已经衰败了,还有一些甚至没有建完。

大唐小镇并不是唯一以及最后一个前途暗淡的旅游小镇,它只是很多凋敝小镇之中的一个。它之所以凋敝的原因,也无需赘述,大量分析文旅小镇凋敝的文章中所提到的原因,似乎都跟它有关系。


需要说明的是,旅游依旧是一个热门话题,根据报道,文化和旅游部数据中心测算,2024年端午节全国国内旅游出游合计1.1亿人次,国内游客出游总花费403.5亿元。

但这些跟已经凋敝的文旅小镇们没有关系了,热闹不再属于它们。如今大唐小镇虽然依旧矗立在乾县,但人们还会谈论它吗,除了发出叹息之外又该如何去谈论它?以及,大唐小镇还有完工的一天吗?在未来,它还会有起死回生的机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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