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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10万就能买房,他找到了更宜居的“鹤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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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明日故乡”网站上,你可以在近两千个县城中,筛选出一个你最满意的小城。

作者/ 陆一鸣

编辑/ 萧奉

提到县城,不少人的印象大概还停留在一个比较下沉的市场——在那里,“麦肯基”的招牌似乎比麦当劳和肯德基的更容易找到;走进小卖部,一个不留神就会买到“雷碧”汽水和“八度空间”卫生巾。

然而,知名科技博主“评论尸”却认为,中国最好的“城市”其实是县城。“评论尸”本名王健飞,大学毕业后,他陆续进入过金融、传媒和互联网行业,目前在一家互联网大厂做研究员。最近几年,由于工作原因,他得以较为深入地接触县城生态,并由此对于县域的发展水平有了不同的认识。

当他从高铁站走出来,看到那些脱贫成功的县城,他惊讶于这里也有着干净整洁的道路和大型商业连锁品牌。许多一线城市的生活方式和商业业态,如剧本杀、精品咖啡、tufting(毛毯画)也已经在一些县域流行。但同时,这些地方的物价还维持在较低的水平,每月1000元就可以租到100平方米左右的房子。

王健飞意识到,得益于全国范围内的基础设施建设和财政转移支付,像鹤岗一样水、电、气、热、网等基础设施完备,有高铁,房价又极低的地级市、县城或乡镇,在国内其实遍地都是,而绝不只有像大理、个旧这样寥寥几个为人熟知的网红城市。



2021 年 9 月 5 日,云南省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个旧市大屯镇。天空出现双彩虹。镇上的人们会像城里人一样,举起手机连拍吗?(图/视觉中国)

为此,他利用业余时间搭建了一个名为“明日故乡”的网站。准确来说,这是一个包含了中国大陆2206个行政区(包括直辖市、地级市、自治州、县级市、县城、自治县,但不包含市辖区)各方面信息的数据库。

网站内列出了各个城市的多项公开数据,例如气候、交通、房价、常住人口数据等基础信息,以及是否有肯德基等大型连锁餐饮品牌等商业信息,希望能够帮助更多年轻人快速找到基础设施水平高、生活成本低的城市去生活。通过一定的筛选条件,你甚至可以找到拥有星巴克和麦当劳、全年最高气温低于30摄氏度、全年雨天少于60天的宜居县城。

从前,人们常说“北上广容不下肉身,三四线放不下灵魂”,一线打工人不得不在物质选择和精神追求之间进退维谷;如今,互联网的高速发展则让“地理套利”成为可能,“县飘”们可以通过远程办公从一线城市赚取高薪,同时享受三四线城市的自然环境与低生活成本。

某种程度上,“飘在县城”正在成为一种主动探索的生活方式,而非退而求其次的无奈选择。



寻找下一个鹤岗

打开“明日故乡”首页,迎面而来的是一段颇为动人的引导词——“在中国,有1031个城市被机场覆盖,麦当劳和肯德基分别入驻了621座与1237座城市,中国所有城市均已有5G网络。你的下一座城市,何必是北上广深?”

不必深究以上数字是否完全准确,事实上,王健飞告诉我,“明日故乡”上线一年以来收到的反馈中,最多的就是关于各种数据的“纠错”。

这其中,既有部分数据存在时效性的原因(比如所有气象信息采用的均是2018—2022年共5年的数据的平均值),也有衡量标准不同的原因(比如“该城市是否有机场”是从实际生活经验而非行政区划来看的,如果从县城出发到其所属上级地级市的机场的车程小于一个半小时,即视该县域为有机场覆盖)。

大部分地方政府会在当年6月前公布上一年的统计数据,王健飞打算借此对“明日故乡”进行一个全面的改版,更新数据并增加对每个城市的概括性介绍。



今年过年期间,王健飞在安徽寿县旅游,发现这座历史名城“比打淝水之战时还热闹”。(图/受访者供图)

在他看来,人类的理想居住环境,无非就是做饭有天然气,洗澡有干净的自来水,上网有宽带网络而且几乎从不停电,交通方面有高速公路甚至高铁,可以随时在紧急情况下到更大的城市就医,另外房价和生活成本都比较低,也没有太多空气污染和工作压力。而这,正是大多数县城的画像。

问题在于:如何在近两千个县城中筛选出最适合自己的那几个?

2019年,一篇贴吧爆款文《流浪到鹤岗,我五万块买了套房》横空出世,让鹤岗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鹤岗买房团”随即从全国各地涌入这个资源枯竭型城市。然而,3年后,有媒体回访时发现,受限于漫长寒冷的冬季和较低的工资水平,真正留在鹤岗定居的外地人不到十分之一,且以线上工作为主。同样地,如果你受不了较为潮湿的环境,或者巨大的蟑螂虫蚁,一些南方城市可能就不适合作为定居地。



2019 年 1月 27 日,黑龙江鹤岗。曾经的幼儿园变成了敬老院。空间的改变刻录着城市的变迁。(图/视觉中国)

王健飞发现,许多小城都是在出圈后才集中涌入很多人,例如大理和个旧。这就形成了一个悖论:如果大家都是为了高性价比而选择有限的几个知名网红目的地去旅居,那么势必会抬高这些地方的消费水平和生活成本,体验反而未必很好。

于是,建立一个中国版数字游民指南网站就显得更有必要。王健飞累计为这个项目投入了两三千块钱,在GPT的帮助下自行搭建了网站。上线至今,“明日故乡”经历过几次更新,最初的版本是各地的气候、交通、商业、人口等基础数据,第二版又加入了房价和房租信息。



使用者可以从多个维度筛选自己理想中的居住地。(图/“明日故乡”网站截图)

此外,还有一些重要但难以量化的信息需要由当地居民贡献。例如关于普通话流行程度,王健飞分别使用四个档位“当地没有方言”“有方言,但默认说普通话”“当地默认说方言,但大部分人会说普通话”“当地默认说方言,且有相当部分的人不会普通话”来衡量不会方言的异乡人在当地生活的难度。换句话说,“明日故乡”其实是一个需要在共创中逐渐完善细节的产品。

在给网站起名字的时候,王健飞想起作家七堇年的一句诗:“三月桃花,四月欢唱,两人一马,明日故乡。”或许,故乡就应该是既可以回到,也可以创造的地方。



当一个北京土著想要成为“县飘”

当你在“明日故乡”上输入对气候、商业、交通等方面的要求,可能会初步筛选出十几个目标城市。王健飞建议,这时候不要冲动之下直接买票就去。

“明日故乡”上,每个城市的页面都加入了直达当地的大众点评和地图软件页面的超链接。使用者可以很方便地浏览本地生活的情况和街景,也可以再淘汰一批菜系不符合自己胃口、交通不够方便的城市,然后以旅游或者出差的方式去实地考察一下,再决定要不要过去旅居一段时间。

按照这个方式,王健飞给自己找到的目标城市是安徽淮南。不难想象,他做这样一个非营利项目的初衷是满足自己的需要。作为一个二环内的90后土著,王健飞在北京出生、求学、工作,在这里度过了30多年的时间后,也产生了换个城市生活的念头。



王健飞一家在北京二环里的楼房生活了近二十年,但因为年久失修,这类市价千万元级的“老破小”居住体验并不好。(图/《我爱我家》)

不过,一开始,淮南在初筛数据上的表现并不突出。王健飞从一个房地产数据库拿到的资料显示,2023年第二季度,淮南的房地产交易价格为每平方米6831元,作为一个不算知名的地级市,这个价格有些偏高。

等到今年过年期间,王健飞去淮南旅游时,才发现本地人在做房产交易的时候,很多不走中介就过户了,于是全市整体房价就被新区的部分高价房产交易拉高了。作为一座因煤矿而兴的能源城市,淮南也分为老区和新区,老城区的房价比较便宜,不到10万元就可以买到一间四五十平方米的“老破小”,以至于近几年淮南被称为“长三角的鹤岗”,但相比之下,淮南的气候和商业条件显得更为宜居。

淮南本地人不太愿意买的“老破小”,在王健飞眼中却是充满潜力的“梦中情房”,比如买下位于顶楼的两套房,连着走廊封起来,再把内部装修翻新一遍,就可以“爆改”成又大又新的百平方米左右的住宅。此外,由于城市整体规模不大,淮南所谓的边远郊区距离市中心不过三五公里,电瓶车即可到达,不必饱受通勤之苦。“这样的距离,放在北京、上海,中介都敢用‘紧邻’来形容。”



淮南市中心的八佰伴商圈。(图/受访者供图)

“明日故乡”的尝试之外,王健飞也保持着对不同县域的兴趣。去年“五一”,他还专门去了一趟义乌旅游。前几年出差时,重庆的三个县城——巫溪、彭水、酉阳,也给他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如果未来有机会,他还想要回去定居一段时间,做做田野调查。

县城往往是熟人社会,很多异乡人会有着无法融入当地的圈子的担心。对此,王健飞则认为应该摆正姿态,首先承认“我就是游客,我就是他者”,来这里的首要目的是能够舒适地生活,工作和社交反而是第二追求。如果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也可以通过互联网做数字游民,以一个松弛而非刻意结交的状态融入,反而更容易在当地交到朋友。

换句话说,寻找“明日故乡”,并非要找到永久的“第二家乡”。“县飘”们在一个地方待一两年,结识一些可以长期联系的朋友后,也可以离开,再换一个地方生活。



彭水县城乌江、郁江两江交汇的河道。(图/受访者供图)



幸福的人生没有唯一解答

2020年,工作了7年的王健飞辞职准备创业,后来因为业务没能顺利开展,创业就变成了gap。一年后,他又回到前司上班。但正是这一年的经历,让他突然意识到,这些年一直笼罩在头上的那种“不工作就会死”的焦虑,其实也是一种社会规训。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他开始关注到“五环外”的消费,即人口占全国人口大多数的县城、乡村的普通人是如何生活的。

在某种程度上,一线城市消费者的消费行为是与个人收入锚定的。很多人挣得多也花得多,甚至花多少是身份的一种体现,能够反过来定义阶层身份,以至于会有超前消费(还没挣到更多钱,先消费对应的物品,在想象中提前完成阶层跨越)的行为。而“五环外”消费者的消费行为大多是与成本锚定的,不会为额外的溢价买单。



重庆酉阳,市井气息浓厚的老县城。(图/受访者供图)

gap的那一年,王健飞发现,不考虑房租的情况下,在北京每月花一千多块就可以活下来,两三千块则可以过得非常舒适。那段时间他变得很瘦,因为出门不再打车,全靠地铁和共享单车。他还把健身房的卡退了,天天在楼下的小花园里跳绳,结果不但减到了从未达到过的体重,还省下了不少钱。

同样地,如果之前上班时想吃甜品,王健飞一般会点很贵的外卖,但gap时则会选择用烤箱自己做,享受烘焙的整个过程,而不只是摄入糖分的那个瞬间,从而把吃甜品变成一件付出成本更低、获得快乐更多的事情。

恢复上班后,王健飞在gap期间养成的大部分消费习惯都还在保持,人一旦意识到还有更低成本的幸福,就会发现原先的消费行为是在支付不合理的溢价(不仅仅是钱)。“如果我为了从事一份高现金回报但痛苦的工作,而付出额外的补偿(吃甜食、买数码产品、公司附近租房),那么实际上我得到的是一份痛苦且低现金回报的工作。”



工作只是生活的一部分,而非全部。(图/《我,到点下班》)

或许,幸福来自当下最真实的感受,而非社会用消费行为建构起来的鄙视链。很多时候,我们何必用“上大学就好了”“找到工作就好了”“升职加薪就好了”的社会规训把当下的自己频频置于痛苦的境地?

就像王健飞在一篇长文《幸福的积分》中写到的那样,“人的生活是由无数个当下构成的,而当下是由无数个早餐、午餐、晚餐、通勤、睡眠、夕阳、晚风、细雨、欢聚、离别、小酌与释放等细节构成的。人生的美好体验来自这些细节本身,而非将它们与他人相比较”。



【1】虹线:《明日故乡,找到你的下一座城市》《幸福的积分》

运营:嘻嘻;排版:段枚妤

封面:《亲爱的小孩》



原标题:《你的下一座城市,不妨选县城》

新周刊专题《县飘》现已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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