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嬷嬷出场次数不多,但真是惹人厌。
宝玉平日在姐妹周围,贾政看不见他,王夫人也不能时刻照看。于是,李嬷嬷便充当了家长的“眼睛”,时刻规矩着宝玉。
第八回,薛姨妈请吃饭,特意灌了上等美酒,宝玉央求了喝一杯,结果李嬷嬷怎么说的?
李嬷嬷道:“不中用!当着老太太、太太,那怕你吃一坛呢。想那日我眼错不见一会,不知是那一个没调教的,只图讨你的好儿,不管别人死活,给了你一口酒吃,葬送的我挨了两日骂。姨太太不知道,他性子又可恶,吃了酒更弄性。有一日老太太高兴了,又尽着他吃,什么日子又不许他吃,何苦我白赔在里面。”
薛姨妈笑道:“老货,你只放心吃你的去。我也不许他吃多了。便是老太太问,有我呢。
大家吃了尽兴,三杯过去,宝玉正是“心甜意洽”之时,李嬷嬷又发话了“你可仔细老爷今儿在家,提防问你的书。”
烦不烦?人家玩的正酣,她总要在耳边叮嘱几句,其实她也知道没有效果,宝玉玩闹起来她也拦不住,但为什么还要“表现”出来呢。一是,摆脱责任,在宝玉身边的丫鬟们年纪轻,出了问题,恐怕王夫人得先问责这位老妈妈,连带着照顾宝玉不周以及没有做好榜样,一并骂一顿。
二是,彰显一下自己的地位。毕竟自己是奶妈,说几句狠话,宝玉也能吃的住,不敢在外人面前驳了她的面子,李嬷嬷在薛姨妈、丫鬟们面前给自己长长脸。
说着黛玉看不过去,给 宝玉解围“别扫大家的兴!”“你这妈妈太小心了,往常老太太又给他酒吃,如今在姨妈这里多吃一口,料也不妨事。”
如此看,平日里宝玉身边不仅有袭人劝学,还有李嬷嬷这样的嬷嬷叮嘱着学习,还管束着言行。黛玉来之前,宝玉总是沉浸在各种劝学的声音里,更加深了宝玉对科考仕途的反感。
《红楼梦》里多处体现作者对儒家学派的反感,比如贾雨村的仕途之路与甄士隐跟随“一僧一道”归隐的对比,甄士隐在道家与佛家的影响下顿悟人生,贾雨村迷恋加官进爵、步步为营。
在宝玉的眼里,李嬷嬷倚老卖老的状态正是受到儒家思想影响的结果,三不五时“劝学”几句,用“奶妈”身份拿捏贾府,这样的大户人家,决不能苛责奶妈,做出“忘恩负义”的行为。
李嬷嬷算是踢到宝玉这块铁板了,借着醉意,宝玉吐槽道“他比老太太还受用呢,问他作什么!没有他只怕我还多活两日。”
《红楼梦》的精彩就在于,不经意地从“贪嘴”“占便宜”的小事描绘起立体的李嬷嬷。
李嬷嬷这张嘴,不是一般“馋”。宝玉心心念的一碗枫露茶,“那茶是三四次后才出色”,叮嘱着让茜雪留着,谁曾想让李嬷嬷尝了去。宝玉特意留给晴雯的豆腐皮包子,也被李嬷嬷拿走了。这家伙给宝玉气得,借着酒劲儿,心里的不满,全说出来:
“他是你那一门子的奶奶,你们这么孝敬他?不过是仗着我小时候吃过他几日奶罢了。如今逞的他比祖宗还大了。如今我又吃不着奶了,白白的养着祖宗作什么!撵了出去,大家干净!”
其实,李嬷嬷是知道宝玉的底线的,但就是管不住这个嘴,加上总爱在丫鬟面前“拿”一把。第八回,李嬷嬷听说宝玉醉了,也是不敢向前冒犯,悄悄打听睡了,方散心睡去。看见宝玉醉了,老天太也没有过多责备,可见李嬷嬷在薛姨妈家的“劝诫”,还是带着一点“表演”成分。
紧接着,李嬷嬷又在酥酪上贪嘴,得亏是袭人临时找了个话题,要不然宝玉又要在屋里发作一番。李嬷嬷排揎宝玉屋里的人,是个老习惯,有事没事就得牢骚几句。
赶上袭人不舒服,躺在床上没看见李嬷嬷,老奶奶发疯又是一顿牢骚,这时候凤姐恰好赶到,有趣的是,这次也是用“吃”的把李嬷嬷哄走了。凤姐劝着,“我家里烧的滚热的野鸡,快来跟我吃酒去。”
李嬷嬷这个爱吃的人设,可算是立住了。
李嬷嬷一个并没有出现过几次的小人物,却在《红楼梦》中拥有如此立体的形象,给读者留下很多遐想的空间。
李嬷嬷就像单位里马上要退休了,消磨时光找存在感的那类人,虽然知道几分规矩,但却忍不住卖弄辈份,而且还总是借着年纪大、功劳多,做出点“出格儿”的事,挑战一下“东家”的修养。东家要是生气了呢,那就是过河拆桥、忘恩负义,东家睁一只眼闭只眼呢,那他就继续随心所欲。
要说奶妈,在古代,尤其大户人家甚至皇室,几乎都占据着非同一般的地位。
比如,明熹宗朱由校对奶妈客印月的“纵容”;康熙奶妈正是曹雪芹的曾祖母孙氏,孙氏的儿子曹寅自小与康熙一同长大,曹家长期享受盛宠与康熙对孙氏的报答脱不开关系;溥仪曾在《我的前半生》里表达对自己奶妈的依赖与感恩,书中写道“二两月银,把一个人变成了一头奶牛”,为了让奶妈好好喂养溥仪,宫里封锁了奶妈亲生女儿去世的消息,溥仪的奶妈身世非常凄惨。
恰恰是在这样的封建框架下,奶妈的命运有“兴风作浪”的,有“跌宕起伏”的,也有“身不由己”的。这些人物都裹挟在历史的巨轮下,经历不同的人生命运。
《红楼梦》的李嬷嬷虽然仅仅是个再渺小不过的角色,但她的行动做派却都映射出时代下的小人物缩影。她的贪婪攀附、察言观色、兴风拿大,是腐朽的宁荣二府酝酿、发酵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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