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Introduction
这是个流行离开的世界,但是我们都不擅长告别。——米兰·昆德拉《生活在别处》
作者丨戴小蛮
责编丨崔力文
编辑丨何增荣
《最初的,最后的》
导演 | 罗率
主演 | 匡胜利 / 许满秀 / 江文勇 / 冯雪霞 / 黄漫浠
类型 | 纪录片
制片国家/地区 | 中国大陆
语言 | 汉语普通话 / 粤语
片长 | 83分钟
获奖简介
入选第18届香港亚洲电影投资会WIP纪录片单元
入围第20届中国(广州)国际纪录片节复评单元
是2022年度电影精品专项资金资助项目
我们并不擅长告别
“这是个流行离开的世界,但是我们都不擅长告别。”
这是法国作家米兰·昆德拉在1969年完稿的小说《生活在别处》中的一句话,而在他后来的一部小说,也就是他最为大家所熟知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于1984年首次出版时,他又表达了同类思想的延续:这部小说最早的名字是The Planet of Inexperience,意为,缺乏经验的星球,因为“我们只出生一次,我们永远不能带着前一段生命的经验去开启一段新生。
我们告别童年时不知道青少年是什么,我们结婚却不知道结婚是什么,即使步入老年,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将要面临的是什么:老人是他们晚年的无辜的孩子。从这个意义上说,人类的世界是缺乏经验的星球。”
确实,我们的经验只适用于同一生命阶段类似事件再次发生时,而当面临全新体验的事情——生老病死这般生命中正常之事却以震撼人心的力量发生时,我们可能是手足无措的,此时尤为期待沟通,沟通自心,问自己究竟想要的是什么;沟通别人,自己或对方需要怎样的支持或陪伴。
从突发再回归日常,在当下节奏——疯狂之后的迷茫(此处特指一个人被自身、被家庭、被社会鞭策奋力走到中年后,发现原来追求的事物并不具有意义继而产生的迷茫感)中,揭开日常学习、工作、生活责任下的家庭关系、情感关系、同学&同事关系等,在表象的追求、责任之下,我们也会意识到,样样事实则都是与别人建立无忧无虑而真心的沟通有关,沟通可能是在我们生命最重要的事情之一,不得不承认的是,在诸多沟通中,又以与临终者的沟通最为重要。
作为国内首部聚焦临终关怀和临终陪伴的纪录电影,《最后的,最初的》就这样真实地记录了几位临终关怀志愿者与他们陪伴对象沟通的故事,他们多是在自身面临与死亡困惑相关的人生困境时走近了临终关怀,又在陪伴临终者的过程中经历着对生命和死亡的不断深入的认识和思考,也懂得了陪伴的真正含义,从哲学角度,也是向死而生的坦诚——生命的长度无法主宰,生命的厚重可以掌握, 以重“死”的概念来激发、提升生命的意义与价值。
临终关怀,一个小众的话题和事业
今年4月,一篇深度报道《当一位北大教授成为24小时照护者》火遍全网。主人公胡泳是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父亲以96岁高龄过世未久,母亲今年85岁,患有重度阿尔茨海默症,孩子未成年,他本人处于事业巅峰期。
过去三年多,照护父母占据了他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活动范围缩小到现在已经基本不出海淀区。原本的学术工作和个人生活遭到切割、压缩,并轨到“换尿布、擦屎擦尿、洗澡、洗床单、做饭的自动化程序里”。
“今天你可能风华(参数丨图片)正茂,但是你早晚都会遇到。”胡咏在照顾父母的过程中也提前看到了自己的晚年。事实上,不只是他一人看到。根据统计,全国有4千万临终重症老人。也就是说,全国有4千万的家庭,都面临着如何陪伴临终重症老人走好生命最后旅程的责任与压力。因为大部分却并不知道如何关照重症老人、亲人,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生命进入倒计时的父母,如何陪伴他们走好生命最后的旅程,又如何面对他们的离去。
胡咏说,社会需要很大的认知转变,在当下所有的趋势性变化中,最致命的就是人口结构——中国已经进入到老龄化社会了。而这社会的品质,很大程度将取决于那些无法照顾自己的老年人被照顾的程度有多好(或者有多差);取决于照护者是被支持还是独自苦苦挣扎;取决于它是否能维持一个世界,在这世界中,每个人以符合人性的方式衰老和死亡——始终得到照顾直到最后,永远不被遗弃。
这篇报道之所以火爆有一个社会背景就是,中国已经进入老龄化社会,尤其第一批独生子女已在面临这类问题——他们已达中年,父母多半也已70多岁,对于临终陪护、临终关怀一类的话题令已然有足够生活案例与成熟的心理状况的他们,内心产生触动、共鸣。
《最初的,最后的》这部记录电影就源于导演罗率在七年前一次触动。当时,罗率无意间在朋友圈看到匡胜利的一个演讲,主题就是临终关怀。罗率在看完之后有所触动,由此开始接触到广州的临终关怀志愿者群体。
开始时,罗率只是自己做志愿服务。因为,她曾在南方报业传媒集团、羊城晚报报业集团担任记者,也参加过多部纪录片制作,在这过程中,媒体人的特性使得她被跟拍的那些人物故事所吸引:她看到,中国人不太喜欢谈乱死亡,认为不吉利,可任谁都无法逃脱死亡,死亡是所有人的生命终局;她也看到了生命快走到尽头时的无奈,也看到了因为临终陪伴,人生最后一程的圆满。
与导演罗率在此最有共鸣的应该是电影开始时出现的志愿者许满秀,她是一位82岁的退休老军医,因为丈夫的身体缘故,加入了临终关怀组织,成为其中年纪最大的志愿者。在纪录电影中,她通过参加这个组织陪伴无数临终者,也以爱与陪伴度过了丈夫的临终时刻与离世——她陪伴丈夫回忆过去相处的岁月,去见亲人、过去的朋友,说他们结婚几十年都未曾说过的“爱”。在得知自己不久于人世时,她又以一场温情人生告别会坦然直面死亡。
在她的片段中,会发现“爱”与握手,是许满秀数次提及的词与行为表达。
冯雪霞,成为临终关怀志愿者8年间,她陪伴了无数临终者。在影片中,她陪伴尝试自杀的骨癌晚期患者陈伯,陈伯在平静叙述自己实在受不了的疼痛而自杀,镜头短暂移向陈伯脖子上的伤口又很快回归到冯雪霞与陈伯的聊天中,镜头里的冯雪霞流露出来的表情与动作,更似陈伯的至亲,握着陈伯的手,听他叙述,聊着家常。
“他非常积极乐观,才60岁出头,但因为骨癌晚期,经历了很多难以言说的痛苦。我陪伴他的次数比较多,哪怕在他自杀被救的当天,刚好也有安排我去陪伴。那天他的脖颈缝了7针,看得我心疼。本意想安慰他,讲着讲着成了唠家常,让我既温暖又感动。”
爱的表达,握手的动作,包括志愿者衣服上“爱与陪伴”四个字等,这都是在《最初的最后的》片中有一些反复出现的元素,这并非刻意煽情,因为纪录片最基本的原则是真实记录,导演罗率也并非有意去捕捉这些“交流方式”,而是借此这种交流方式,将最真实的故事,以及“陪伴者”和“临终者”之间的关系呈现给观众——握手动作、“爱与陪伴”四个字都是真实记录的一部分。
因为,临终者常常会感到拘谨和不安,当临终关怀志愿者第一次探视他们时,他也不知道志愿者的用意何在。因此,探视临终者的志愿者们都尽量保持自然轻松,泰然自若。由于临终者也常常不说出他们内心真正的意思,亲近他们的家人也常常不知该说或是做些什么,也很难发现他想说什么,或甚至隐藏些什么。此时,要紧的是,用最简单而自然的方式,缓和任何紧张的气氛。握手、聊过去的温馨记忆就成为一种链接此时良好沟通的形式。
一旦建立起信赖和信心,气氛就会变得轻松,也就会让临终者把他真正想说的话表达出来。这种坦诚、不退缩地披露临终者此时的想法、情绪是非常重要的,可以让临终者顺利转化心境,接受生命或好好地面对死亡。而志愿者必须给他完全的自由,让他充分说出他想说的话。尤其当临终者开始述说他最私人的感受时,比如那位因病痛而自杀的老人,冯雪霞没有打断、否认或缩短他正在说的话。
志愿者们都知道,他们正处于生命最脆弱的阶段,志愿者只需要发挥自己接受过专业培训的技巧保持放松自在、以及为人的敏感、温暖和慈悲,让他把心思完全透露出来。学习倾听,学习以一种开放、安详的宁静,让他感到自己在被接受。
就像在片中,匡胜利、许满秀、江文勇、冯雪霞以及更多没有出现名字的志愿者们,他们通常在此刻扮演倾听者角色,用各自不同的方式陪伴临终者体面祥和地走完生命最后一程。
“陪伴者”和“临终者”互相陪伴、双向成长的。江文勇是在遭遇婚姻困境时开始临终关怀、临终陪伴的。这一概念,是他在2019年1月参加一个读书会时知道的。那时的他还没从父亲离世的悲伤中走出来,对于来不及好好与父亲告别,他心里一直抱有遗憾。而母亲也在父亲离世的同年被确诊患有重度阿尔茨海默病。在十方缘公益组织学习如何在老人临终前与他们更好地“告别”后,江文勇成了一名临终关怀志愿者。
他不仅用学习到的“不分析、不评判、只是爱与陪伴”的方法志愿服务临终老人,更是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地照见自己,甚至疗愈自己。当母亲阿尔兹海默症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后,他选择了辞职照顾母亲,陪伴着她走过人生最后时光。
当我们成长到足以面对并接受自己的遗憾、恐惧时,你将对于面前人的留恋、恐惧更为敏感,因此,我们也能发展出智慧来帮助他们,将他的遗憾、恐惧坦诚表达出来,面对它,并善巧地消除。因为真实面对自己的恐惧,不仅可以让我们变得较为慈悲、勇敢和智慧,还可以让我们在表达时更为善巧——这种善巧将使我们懂得运用许多方法,来帮助临终者了解和面对自己。而这一过程,某种程度上也能疗愈自己的遗憾或恐惧。
片中,母亲在江文勇的陪伴下,生命状态也出现逆转和奇迹,在生命最后的旅程中牵着儿子的手,一起生活,一起逛公园、晨练,母亲的那份喜乐、自在,如同孩童般单纯。
不如直面死亡,无需壮烈,宁静和谐的,可以温情
“人生最终的时刻,都会凸显人最根本的善良、单纯。真实的情感与精神上的需要。匡胜利说。片中主角之一,志愿者匡胜利是广州十方缘老人心灵呵护中心前负责人,本身是清华大学硕士,曾在环保领域学习和工作20年后,投身于心灵成长和临终关怀。他在“临终关怀”这项工作中,十余年的时间里接触了各式各样的离别。
“中国的传统文化就比较忌讳去谈论死亡。”匡胜利说出了大部分人对死亡的恐惧,“其实每个人都无法逃脱这个生命终局,与其在不得已和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匆匆上阵’,留下终生遗憾,不如早日直面死亡,学习陪伴和告别,或许这才是应对世事无常最好的方法。”
在片中,志愿者最长表达,或提倡表达的是我们可能一直保留不说的爱或感激。或许因此影片被导演所呈现出来的整体感觉是温柔的、克制,更是质朴的,导演用真实的镜头和质朴的情感告诉大家,面对死亡,允许“脆弱”存在的,允许去流泪、去情感表达,陪伴与交流的重要性一再被温柔的放在第一位。
以至于配乐,全片几乎没有,或在淡到可以不被发现地在片尾曲响起,也是希望观众用一个相对抽离的态度看待生死这件事情。
通过记录电影《最后的,最初的》,导演让更多的人有机会站在生命的尽处,真实面对死亡这一重要命题。如果提前开始思考关于死亡的问题,或许就懂得了无常,以真实的、平静的姿态面对死亡。生命的长度无法主宰,生命的厚重或许可以掌握, 以重“死”的概念来激发、提升生命的意义与价值。
趁道迹尚在
行人未绝
当下就启程吧
勿等时间泯灭了解脱的道迹
便只能在了无出期的轮回中
孤苦无依
——隆波帕默尊者
THE END
微信号|iAUTO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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