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审《如懿传》背后，大众对清宫剧的审美变迁

近期，清宫剧《如懿》的口碑反转事件备受大众关注。剧中设定的正面形象如懿遭到了群众的批评，观众自发为反派“卫嬿婉”举大旗，称呼她为“奇迹婉婉”。大量批判的声音反映了《如懿传》所传达的价值导向，与当下的大众审美存在着尖锐的矛盾冲突。

清宫剧一直是古装电视剧中备受欢迎的类型之一，从2010年开始，清宫剧进入了偶像剧与历史正剧共同发展的新时期，诞生了《宫锁心玉》《步步惊心》《甄嬛传》《延禧攻略》等多部全民爆款。

与《如懿传》的口碑反转不同，《甄嬛传》自2011年开播至今仍然长盛不衰，如同一坛越陈越香的醇酒，总是能被挖掘出新内涵。《步步惊心》《延禧攻略》等剧虽不及《甄嬛传》的盛况，但迄今为止依旧拥有长尾效应。从2011到2024年，从一众清宫剧的盛衰，可以窥见大众审美的变迁。

“清穿”系列与“还珠”系列的失落

不顾一切追逐爱情的失灵

2011年，《宫锁心玉》打响了清穿剧的第一枪，《步步惊心》紧随其后播出，掀起了一股清穿热潮。这两部剧的共同特点是作为现代人的女主角穿越回清朝，与各个王宫贵胄产生交集，最后选择其一作为至死不渝的爱人。这股清穿热潮涉及影视拍摄、网文创作等多个文化领域，也成功让85花中的代表杨幂、刘诗诗稳居一线女星的地位。

同年，《新还珠格格》播出，并且在旧版的基础上，删去了永琪背叛小燕子的后续剧情，让剧中的爱情显得更加纯粹真挚。

“清穿”系列与“还珠”系列的显著特点是剧集创作紧紧围绕爱情展开，运用“九子夺嫡”等惊险的宫廷斗争为男女主角设置跌宕起伏的重重障碍，集中体现主角为爱情飞蛾扑火和奋不顾身的勇气，展现爱情打破时空界限、跨越身份观念，冥冥之中自有上天注定的永恒与美好。

但随着时代的发展，依然以爱情为主旨的新一批清穿剧逐渐失去了市场。例如2018年，根据穿越文鼻祖《梦回大清》改编、由《步步惊心》原班制作团队打造的网剧《梦回》，遭遇了大量差评。该剧为了凸显男女主的爱情，有着时空重叠、量子遥传的设定，男女主双失忆、强行赋予女主“金手指”等剧情，引发了观众的清一色吐槽。

而一代人的经典记忆《还珠格格》，也在近几年遭受了口碑的大翻盘。“还珠”主角团被诸多观众吐槽为“癫公癫婆”，许多观众对五阿哥永琪抛弃一切和小燕子远走天涯的行为表示不解，转而对“童年噩梦”皇后和容嬷嬷表示支持。观众不再欣赏奋不顾身的爱情童话，不再认同“红尘作伴潇潇洒洒”，为了爱情可以放弃一切的价值观。

唯一保持高口碑的《步步惊心》以爱情悲剧收场，在表现爱情的同时更多地体现了女主若曦在历史洪流下，无法掌握命运的身不由己，以“反言情”的创作核心巩固经典地位。“清穿”系列和“还珠”系列的失落，《步步惊心》经典地位的巩固，反映的是不顾一切追逐爱情的创作范式在当代社会的失灵，观众观剧相比早年拥有了更多理性反思。

《甄嬛传》与《延禧攻略》的长红

大女主的清醒人生

《宫锁心玉》《步步惊心》《新还珠格格》热播期间，现象级清宫剧《甄嬛传》也于同年登场。《甄嬛传》自播出后在海内外均大受欢迎，并且常看常新，被观众从各个角度进行解读，年年都有新的互联网热梗诞生，收获了远超任何一部清宫剧的长尾效应。

与上述三者不同，《甄嬛传》的核心立意并不是爱情，而是致力于刻画女主甄嬛跌宕起伏的一生，展现甄嬛从不谙世事的闺阁少女逐渐成长为善于权谋的圣母皇太后的完整过程。大部分观众最喜欢观看的是甄嬛成为熹妃回宫后的片段，看甄嬛如何精心布局一步步斗倒敌人，收获大仇得报和走上权力巅峰的“爽”感。观众对《甄嬛传》中爱情刻画最细致的“甘露寺”片段反而不太感兴趣，甚至有观众喊话《甄嬛传》的播放平台优酷，能不能设置“一键跳转”的功能，方便在刷剧的时候跳过甘露寺片段。

2018年播出的《延禧攻略》，讲述的是女主魏璎珞从一个婢女逐渐成长为皇贵妃的故事，也凭借“爽感”成为当年爆款，至今仍是清宫剧的代表作品之一。这两部剧作能够长红并不因其只是“爽剧”，“爽”感只是情绪的推手，观众真正喜爱的是剧中角色的清醒理智。

无论是甄嬛还是魏璎珞，在面对帝王的封建强权时，始终保持着人格上的独立自主。剧作表现了女性在封建皇权下生存的艰难、痛苦、无奈与挣扎，塑造了更加立体丰富的人物形象，让剧情能够经得起观众的反复推敲，而不是陷入“无脑爽”。剧中传达出的价值观念对当代女性仍有很强借鉴意义，这也是这两部剧作得以长红的根本原因。

《如懿传》的口碑翻车

被抛弃的“墙头马上”与“嫡庶神教”

《如懿传》于2018年开播，最开始的立意是反映一代帝后的婚姻围城，表现与《甄嬛传》大女主进阶人生截然不同的“兰因絮果”爱情悲剧。该剧动用了对标《甄嬛传》的大制作手笔，但自播出起收视口碑都远不如《甄嬛传》。

早先剧方和不少媒体认为《如懿传》的成绩不佳，是因为观众审美更倾向于《甄嬛传》《延禧攻略》一类的爽文，不能接受“如懿”这样一个宫斗中的失败者。但近期的大众审判揭示了《如懿传》不为大众所喜的真正原因：剧中女主的恋爱脑形象，以及角色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和嫡庶尊卑为准则审判他人的行为。

《如懿传》的女主角如懿在自我行为上缺少主观能动性，面对旁人的陷害只能用“臣妾百口莫辩”来苍白地解释，维系着“人淡如菊”的人设，将在后宫生存的希望全部寄托在和帝王“墙头马上遥相顾”的少年情谊上。而剧中的“反派”卫嬿婉出身卑微，为了生存她不得不努力学习各种各样的技艺谋求圣宠。如懿和支持她的嫔妃对卫嬿婉，具有上层阶级对下层阶级与生俱来的鄙夷和蔑视，完全忽视小人物的心酸不易，用嫡庶尊卑的规则贬斥卫嬿婉争宠的行为品行低劣、不择手段。

《延禧攻略》的魏璎珞和淑慎，虽然在人设上对应着《如懿传》中的卫嬿婉和如懿，但却有着不同的人物关系。在《延禧攻略》中，面对魏璎珞的争宠，淑慎反而评价道：“将军要打胜仗，官员要务民生，妃嫔自是争盛宠，不争宠，为什么要入宫呢？”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表现了女性之间惺惺相惜的欣赏，两者的思想内核对比间立见高下。

《如懿传》试图探讨“兰因絮果”“婚姻围城”的隽永寓意，但“墙头马上”“嫡庶神教”的腐朽价值观，消解了剧集原本拥有的深意，价值观落后于当今社会。《如懿传》的史诗级翻车，可以说是大众审美变迁下的必然结果。

从2011年至2024年，是清宫剧辉煌灿烂的十五年。其中《甄嬛传》《延禧攻略》《步步惊心》等作品凭借其精彩的剧情和生动的人物塑造，深受广大观众的喜爱，成为了清宫剧的经典之作。这些剧集不仅在情节上展示了女性的独立与清醒，还通过对封建腐朽的批判，引发了观众对历史和现实的思考。

然而，清宫剧也面临着挑战和争议。与架空古装剧相比，清宫剧由于具有明确的时代背景，对创作产生了一定的限制，观众对“九子夺嫡”“皇后断发”等情节产生了相对的审美疲劳。以《如懿传》为代表的作品遭遇了口碑的颠覆，反映了大众审美的变迁。

但不论是清宫剧还是更大范畴的古装剧，都只是叙事的架构和载体。在尊重基本历史事实的基础上，融入独立、勇敢等价值表达，探寻人们普遍追求的真理、真相，清宫剧也能与现实主义精神勾连，更好地满足当下用户与时俱进的审美取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