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起屠刀的妇人，拿回了自己的姓名

5月24日，第77届戛纳电影节的红毯迎来了最后一场世界首映的放映，来自中国的《酱园弄》。齐聚了包括章子怡在内众多明星的《酱园弄》，无疑是今年最受瞩目的华语电影之一。电影题材源自1945年的一桩真实案件，当时居住于上海新昌路酱园弄的詹周氏，用菜刀把自己的丈夫詹云影杀死，并肢解为16块装在皮箱内。这桩案件在当时引起了巨大的社会轰动，被称为民国三大奇案之一，但时至今日，已鲜有人知。这样一桩案件以影像的方式在今天被再度演绎，它能够传达的意义以及引发的思考，显然已与八十年前截然不同。

陈可辛：“我更感兴趣的，是詹周氏的命运如何与国家的命运交织——从日据时期的上海到国民党时期的中国，再到中华人民共和国的诞生。这样的叙事不仅包括她的命运，也涉及那动荡的年代里的多个角色。每个角色都不是非黑即白、大是大非。当身边的世界如此复杂，你的人生也不可能那么简单。”

导演陈可辛从2015年就开始开发《酱园弄》这个项目，整个过程延续了八年之久。虽然《酱园弄》的戛纳片长已经长达150分钟，但在陈可辛最初的构想里，《酱园弄》是一部比现在长得多的电影。他设想过将其拍成上下两部、共四小时的系列电影，或者是一部三个半小时的电影，在首映时设置中场休息。需要如此篇幅去讲述的，不只是一个女人的故事，而是一组群像的刻画、一个时代的变迁。作为一名仰赖直觉的导演，是一种内在的冲动，让陈可辛始终对这个文本保持热情。比起与当下现实的勾连，更吸引他的是人物命运与时代的交织以及由此体现出的复杂人性。这也是陈可辛电影中一再出现的母题。

《酱园弄》戛纳电影节介绍手册之导演陈述

《酱园弄》是陈可辛执导的第一部犯罪题材电影，但实际上此片并没有体现出太多犯罪类型片的元素，这是一部悬念在开始之前就已经揭晓的电影，凶手确凿无疑，动机也十分显见。杀夫案只是一个引子，由此引出那个动荡时代的众生相，陈可辛将重点放在了人心何以如此，暴力何以产生。《酱园弄》中用了相当大的篇幅直观展现了男性对女性的暴力，用陈可辛自己的话来说，是“走出舒适区”的一次挑战。那些触目惊心的暴力场景，是凶案的因，也是时代的果。面对如此绝境，詹周氏除了举起刀，别无他法。

《酱园弄》国际版海报

章子怡：“她不想和这个人有任何的关联，分尸这么多段就是为了让他的灵魂散去。她是认命的，视死如归的。她知道杀人要偿命，她接受死刑，没有否认，也没有狡辩。”

《酱园弄》戛纳电影节介绍手册之章子怡的角色和表演经历介绍

《酱园弄》的开头已是凶案发生之后，在令人不安的大提琴背景乐之中，章子怡饰演的詹周氏，带着一个渗血的布包，坐上电车，将自己丈夫詹云影的头颅扔进了苏州河。

詹周氏的杀夫是一种对混沌时代的反抗，但她分尸的理由却来自旧时代的迷信：为了和这个男人完全断绝关系，不仅仅是身体上，更是灵魂上；不只是今生今世，而是永生永世。这位目不识丁的妇人，无法逃离自己的丈夫，只能以这种愚昧但决绝的方式，扭转自己来世的命数。

章子怡再一次以精准的演技和敏锐的感触，演绎出这个角色的决绝与韧性。片中有几个镜头极见功力，尤其是其中一场与雷佳音的对手戏，当章子怡以带着血丝的虚无眼神凝视观众，并就着雷佳音的手擦去脸上血迹时，那无疑是这部作品的电影时刻：不寒而栗与脆弱无助，两种截然相反的状态同时共存在这个女人身上。

以詹周氏为中心，其他与其交织的人物命运，构成了《酱园弄》的时代群像。赵丽颖饰演的西林，仿佛是詹周氏的反面：一个有文化的识字文人，顺利与自己的丈夫离婚，过着自足的生活，但出于对自己事业的考虑，也出于同为女性的感同身受，竭力为詹周氏发声；杨幂饰演的王许梅，是詹周氏的狱友，监狱中的“大姐大”，原是上海炙手可热的舞女，后因窝藏逃犯而身陷囹圄，但由始至终，她都坚信自己会被释放，直到命运和她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张子枫饰演的叶念知，是为詹周氏辩护的律师叶伯修的女儿，她的婚姻为她带来了富有的生活，虽然安逸背后涌动着暴力的暗流，但她将其视为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如果说《酱园弄》中的女性角色代表着韧性与不屈，男性角色则在时代的碾压下扭曲与坠落。王传君饰演的詹云影，本有着颇为美满的婚姻和工作，但随着上海陷入战乱，失去生计的他深陷赌窟，并将生活的怨气发泄到自己的妻子身上；雷佳音饰演的薛至武，身为日伪政权的上海警署副局长，但从不认为自己是汉奸。他将捉拿詹周氏视为自己的一件大功，却始终无法将其定罪，在政权交替风云变幻后，才发现自己不过是时代的小丑；大鹏饰演的何惠贤，本可以成为拯救詹周氏的那个人，但最后还是屈服于自己的懦弱与胆怯；李现饰演的张保福，身为詹云影的友人，不仅将其拖入赌博的深渊，还试图利用詹周氏的困境为自己谋利，最终自食其果。

《酱园弄》戛纳电影节介绍手册之雷佳音与杨幂的角色和演员介绍

《酱园弄》戛纳电影节介绍手册之王传君的角色和演员介绍

在这幅由众多人物构成的众生相中，有两位角色是比较特别的。一个是易烊千玺客串演出的宋瞎子，他的批命，如预言一般，串联起电影中众多人物的命运，是一个充满神秘色彩、出场不多但令人印象深刻的角色，易烊千玺也为其贡献了颇为颠覆形象的演出；另外一个则是范伟饰演的律师叶伯修，为了让詹周氏活下去，尽全力为她辩护，这个角色仿佛陈可辛在电影中的化身。导演显然明白自己作为男性的局限，电影中就有一句台词：“只有女人才能了解女人”，而陈可辛则通过团队中的女性成员以及自己的女儿，去理解与构建片中的女性角色。同样，叶伯修也是通过女儿叶念知，去共情女性的境遇。这当然是一条迂回的路径，但对于男性来说，或许已经是最好的路径之一。

“She's Got No Name”

虽然有着真实的案件原型，《酱园弄》主要改编自蒋峰的中篇小说《翻案》，同时也做了相当多的改动，包括开头。电影版并没有沿用的原作开头，设置在二十一世纪初，一名记者被派到距离上海三百公里的大丰农场，去采访“酱园弄杀夫案“的凶手詹周氏，她是这桩案件唯一还活着的当事人，彼时已年近九十。记者根据地址找到了一户人家，敲门后一名中年妇人打开了门，问记者找谁。记者回说找詹周氏，妇人答到没有姓詹的，找错了。记者只好给主编打电话核实信息，问詹周氏的原名是什么，结果电话那头的主编很困惑地说：“不就是詹周氏吗？”

当然不是。“詹周氏”里的詹，来自她的丈夫，当她嫁给詹云影之后，“詹”就被放在了她原来的姓氏“周”前面，而她本来的名字，则像千百年来中国无数女子一样，被“氏”这样一个泛称所取代。换句话说，结婚之后，她成了一个“没有名字的女人”，这正是电影英文名“She's Got No Name”所指向的一个时代的女性命运。

电影中最令人动容的其中一个场景，是詹周氏“拿回”自己的名字：周慧珍。这无疑是一个具有象征性的时刻，象征着某种主体性的返还，也象征着被抹去的女性故事的重新发现。这或许正是《酱园弄》在今天被影像化的意义之一。当我们之后再次因为这部电影而去谈论“酱园弄杀夫案”时，我们记住的将不是詹周氏，而是周慧珍。在经历了漫长的岁月流逝与思潮转变之后，在无数女性为此付出人生代价之后，“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

撰文：木头人

编辑：Hezi

设计：小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