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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察|“反腐干将”任国家主席,越南政坛近来缘何动作频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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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4年5月20日,越南河内,国会举行第十五届国会第七次会议。本文图片 视觉中国 图

据新华社22日报道,当日,经越南第十五届国会第七次会议投票表决,越共中央政治局委员、越南公安部长苏林当选国家主席(2021-2026年任期)。两天前,5月20日,越共中央政治局委员、越南国会常务副主席陈青敏,也经越南第十五届国会第七次会议当天投票表决当选为越南国会主席(2021-2026年任期)。5月16日举行的越南共产党第十三届中央委员会第九次全体会议则补选了4名越共第十三届中央政治局委员,包括越共中央书记处书记、中央组织部部长、中央办公厅主任黎明兴,越共中央书记处书记、中央宣教部部长阮仲义,越共中央书记处书记、中央民运部部长裴氏明怀,越共中央书记处书记、越南祖国阵线中央委员会党组书记、主席杜文战。

苏林、陈青敏相继当选有关职务,越共中央政治局增补成员,意味着越南的“四驾马车”政治架构和越共中央政治局的构成回归常态。最近一段时间里,越南政坛大动作频频:时任越共中央书记处常务书记、中组部部长张氏梅5月16日“主动辞职”,成为两个月内第三位“引咎辞职”的越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两个月内,原越南国家主席武文赏、原国会主席王庭惠的相继辞职都引起越南国内外舆论哗然;2021年以来,范平明、阮春福、陈俊英、武文赏、王庭惠、张氏梅等人辞职,让本届越共中央政治局(2021-2026年任期)因政治问题辞职的成员已达三分之一。

曾多次为越南各级政府提供顾问意见的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大学荣休教授、越南研究专家凯雷·赛耶对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表示,在连任三届越共中央总书记之后,阮富仲很可能不再连任这一职务,但他希望建立一个“崭新的、干净的、无腐败的领导层”。


当地时间2024年5月20日,越南河内,国会举行第十五届国会第七次会议。被提名为新任国家主席的越南公安部长苏林(左)和被提名为新任国会议长的越南国会副主席陈青敏(右)。

“四驾马车”的更新

据越通社报道,苏林22日在越南国旗下宣誓就职。报道形容,苏林“在国会及全国选民和同胞面前宣誓绝对忠诚于祖国、人民、越南社会主义共和国宪法”,“努力完成党、国家和人民赋予的任务”。苏林也强调要“同越共中央委员会、政治局、书记处同志一道不断提高党的领导能力、执政能力和战斗力”,“坚决反腐败反消极,防止和击退‘自我演变’、‘自我转化’”,“密切党群关系”,“发扬社会主义民主,加强秩序和纪律”,“集中精力建设先进、富有民族特色的越南文化”,“全面同步推进国家革新事业和现代化进程”。

苏林是2021年以来越南第三位宣誓就任的国家主席。2021年,当时的越南最高领导层“四驾马车”(越南称“四大支柱”)二号人物阮春福开启了国家主席任期,原本应于2026年卸任。但据越南官方通报,阮春福要为其担任政府总理(2016-2021年)期间下属涉及的核酸检测弊案等一系列腐败问题“负起政治责任”,于2023年1月辞去越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委员、国家主席等系列职务。同年3月,武文赏继任国家主席,但这位“越南史上最年轻的国家主席”仅仅上任一年,就于今年3月因类似的缘由辞去所有职务。

据《环球时报》早前报道,越南政坛有着由越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政府总理、国会主席组成的“四驾马车”格局。一般而言,担任国家主席者是越共中央第二号人物。阮春福、武文赏去职后,外界尤为关注谁将就任国家主席,因为这一职务的担任人也会被认为是下一届越共中央总书记的有力竞争者。

凯雷·赛耶在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说,武文赏辞职后,越共中央委员会不得不再次开会,在5月决定政治局中谁将担任国家主席。

3月至4月期间,时任越南国会主席王庭惠曾被认为是最有力的国家主席人选之一。王庭惠来自越南北方、曾留学东欧,这样的背景能体现越共看重的意识形态、党务等属性;他同时也长期在财政、审计、国有资产等经济领域工作,与许多来自南方的干部一样具有政务和经济战线的工作经验。

王庭惠的履历拥有显著平衡色彩等优势,但他并未如外界期待那样就任国家主席、升至“二号”,反而在4月26日以类似阮春福、武文赏的缘由辞去职务,越南国会主席因此空缺。这意味着“四驾马车”不仅未能补全名单,反而又少了一名成员。5月16日,另一位国家主席的有力人选、越共中央书记处常务书记张氏梅引咎辞职。从3月到5月,在2021年越共十三大后于越共中央政治局分别排名第4到第6的王庭惠、武文赏、张氏梅接连辞职。

此时,公安部长苏林成了媒体讨论越南国家主席人选时最受关注的人物。彭博社当时报道引述的越南政治观察员,以及接受澎湃新闻采访的凯雷·赛耶等分析人士都认为,现年66岁、在2021年产生的越共中央政治局中排名第9位的苏林是国家主席有力人选之一,他是反腐运动的主要执行者,公安部门在越南反腐运动中更是“战功显赫”。根据越南官方报告,在武文赏辞职几天后,苏林敦促各机构加大力度调查重大腐败案件,并进一步将社会治安犯罪率降低了5%。

5月18日,“四驾马车”的构成终于明朗。据越通社报道,当日闭幕的越共中央十三届九中全会决定,向越南国会建议由公安部长苏林担任越南国家主席,由国会常务副主席陈青敏担任越南国会主席。


当地时间2024年5月20日,越南河内,越南新当选的国会主席陈青敏(中)在国会夏季会议开幕式上宣誓就职。

“反腐无禁区”?

让阮春福、武文赏、王庭惠、张氏梅等人接连辞职的缘由都与越共中央总书记阮富仲大力推动的反腐败“熔炉”运动有关,其有关的官方通报措辞颇为类似。这些领导干部违反了“党员行为禁令”、“干部党员模范表率作用规定”,他们作为资深干部对越南党和国家所作出的贡献仍得到高度的肯定,通报也未表明这些领导干部直接从事了违法违纪活动,但他们需要为某个任职期间属下犯下的违法违纪行为、涉及的贪腐弊案负起责任。

凯雷·赛耶对澎湃新闻分析说,这是阮富仲2013年发起反腐运动后反腐败问责制的体现,涉弊官员不管级别多高,都有可能要为此付出代价。“各类通报的叙事框架显示,如果这些领导干部愿意站出来承认错误,至少可以在保留某种尊严的情况下平静地退休。他们失去了权力、离开了岗位,但仍保有尊严。”

略显微妙的是,在辞职不久前,身为越共中央组织部部长的张氏梅代越共中央政治局、中央书记处常务委员会签发了一项条例,试点对领导干部在人事工作中赋权:“一把手”可以自主推荐副手人选,但如果副手违法违纪,一把手即使在调任或退休后也可被追责。越通社5月9日对此发出时评强调:“(越南)党和国家对干部、党员、单位负责人的个人责任有非常明确、具体的规定,原则是职务越高、责任越重。”

据公开报道,随着阮富仲发起“熔炉”运动,包括越南党和政府高官、商界领袖在内,已有数千人为此遭到问责。凯雷·赛耶认为,阮富仲大力推动的反腐败议程有助于强化越共执政的合法性,但也因涉及人事安排、地方干部生态、人际关系等因素而在党内遭到反对声音。

据越通社报道,越共第十三届中央委员会第九次全体会议在5月16日至18日召开。曾于3月底至5月初长时间未公开活动的阮富仲5月16日主持了上述会议,并于18日上午主持会议闭幕式并致闭幕辞。


当地时间2024年5月20日,越南河内,越南第十五届国会第七次会议上,越南公安部长苏林将出任国家主席,苏林与越共前总书记农德孟(左)握手。

干部出身背景现新意?

5月22日宣誓就职国家主席的苏林便是反腐运动中的标杆人物。苏林出身越南北部兴安省,父亲苏权曾在统一前的南越从事地下战线工作,父子二人均深度参与了公安系统工作;苏林的警察生涯可从1979年算起,长达45年,现为大将军衔。苏林2021年曾因在英国伦敦参加联合国大会期间光顾网红“撒盐哥”的牛排店铺而引起争议,但此事并未影响他的仕途。苏林在公安部内的工作长期与安全有关,他与公安部在近来的“熔炉”运动中作用越来越凸显,而他本人也于2016年4月开始担任越共中央反腐败(反消极)指导委员会副主任。

“一般而言,公安部负责调查违法行为,违法官员会被送上法庭、判刑入狱;官员在党的角色则通过党纪来追究和约束,阮富仲总书记列举了一长串党员可以做和不可以做的事情的清单。”凯雷·赛耶说。

长期以来,许多分析人士倾向于通过地域性来分析越南的人事变动与政策倾向。但凯雷·赛耶向澎湃新闻分析称,尽管地域因素对越南政坛存在影响,但其并不是那么直观。“不久前辞职的武文赏来自越南南部,他的口音和词汇是南方的,但他的生活经验和工作履历却有北方的痕迹,尤其是他长期在胡志明共产主义青年团工作。越南的北部有更多人入党,但党仍需要维持南北的平衡。许多地方官员在思考政策倾向时要从自己的工作需求出发,比如边境省份自然会想要加强和邻近国家的合作,商贸发达的省份则关注全球贸易和多边关系,这比起官员的祖籍是更直观的影响因素。”凯雷·赛耶说。他强调,越南的人事安排往往具有平衡的意味,但并不是依照南北对立的方式来理解。

根据凯雷·赛耶等分析人士观察,一般而言,越共中央总书记往往出身北方,但整个越共中央政治局都需要考虑到南、中、北地域因素的平衡,以及党务和政务两大干部板块的平衡。不过,5月16日越共中央全会增补了四位政治局成员,并任命新的越共中央书记处常务书记后,仍能看到比较鲜明的新色彩:越南人民军队政治总部主任梁强大将获任命越共中央书记处常务书记,据《中国新闻周刊》报道,这是本世纪以来首次有越南人民军将领主管书记处;新政治局委员裴氏明怀是纪检监察干部,长期负责反腐败工作;曾一直在人民军任职的越共中央宣教部长阮重义首次进入中央政治局。警察系统和军方系统的官员表现颇受瞩目,上述报道指出,相比之下,此前离开中央政治局的6位成员都没有军方背景。

新“四驾马车”之一、现任国会主席陈青敏出生于越南南方,与增补的中央政治局委员黎明兴一样具有经济学专业经验,这显示出越南人事安排仍体现出平衡色彩,而非部分西方媒体所炒作的“越来越向安全、意识形态和强力部门倾斜”。

越南已开始积极为预期于2026年初举行的越共十四大作准备。在18日的闭幕致辞中,阮富仲强调,越共第十三届中央委员会第九次全体会议已民主和认真地讨论健全国家主席、国会主席等职务的人选方案并达成高度一致。阮富仲还要求,在本次会议后,需认真、尽快研究、完善越共十四大各项文件提纲和草案并提请将于今年底举行的十中全会审议并做出决定,同时征集党的地方各级代表大会的意见;有效指导中央政治局关于举行党的地方各级代表大会,迎来越共十四大的指示。阮富仲也是越共十四大人事小组组长,他今年3月曾在首都河内主持召开越共十四大人事小组会议。

《日经亚洲》23日报道称,越共十四大是越南政治的关键事件,将塑造越南新的领导班子。发展中经济研究所(the Institute of Developing Economies)研究员石塚二葉对《日经亚洲》分析说,苏林将是人事动向的关键人物之一。“他能否维持对公安部门的影响力是关键因素之一。”石塚二葉说。

5月22日,越南国会不仅见证了苏林宣誓就职国家主席,也通过了一项临时增加的提案,免去了苏林的公安部长职务。越南国会秘书长、国会办公厅主任裴文强5月19日曾向媒体表示,本次国会会议不会讨论免去苏林公安部长职务的问题,但裴文强21日代表国会常务委员会提出了一项临时调整会议议程的建议,要在22日上午选举国家主席的同期,表决一份以政府总理范明政的名义提出的免去苏林公安部长职务的提案。


当地时间2024年5月20日,越南河内,越南领导人聚集在国会会议前向革命领袖胡志明致敬。

经济是否受影响?

许多媒体在讨论越南政治动向时均提到了经济发展势头的命题。越南副总理黎明慨5月20日在国会说,通货膨胀正在攀升,信贷增长仍然疲软,加上全球地缘政治局势不利且不可预测,因此越南经济正面临越来越大的压力。“要达到今年的社会经济目标是个巨大的挑战。”黎明慨表示。

越南经济去年增长了5.05%,今年的经济增长目标定在6.0%至6.5%之间。2023年,受房地产行业整顿与外需走弱的双重拖累,越南经济增长减速明显。2024年,其经济发展的主要制约因素是全球经济复苏缓慢、越南出口增长乏力,原料和物流服务价格高涨、利率上升,企业在扩大市场和推动市场多元上出现困难等因素。

政坛频频动作和牵扯出来的弊案也可能对经济产生负面影响。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东南亚研究中心主任周士新接受媒体采访时说,越南女首富、万盛发集团原董事长张美兰的弊案金额极高,越南政府投入大额资金救助,使得越南整体抵抗风险的能力减弱,“虽然当前越南经济整体态势稳定,但案件导致越南的企业家和商业银行在投资时趋于谨慎,越南政府有必要在反腐运动的同时,出台政策提振国内外对越南经济的信心。”

《外交官》5月23日文章称,越南政治的不稳定因素为投资者带来了恐慌情绪,可能会影响到许多公司在供应链转移问题上的决策。新加坡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院客座研究员阮克江(Nguyen Khac Giang)向“德国之声”(DW)表示,越南在1986年实行“革新开放”的市场改革以来,就显示出稳定的政治生态,因此不稳定会让人感到不安。“恢复常态对于安抚忧心忡忡的投资者至关重要,但考虑到当前反腐败运动的动态,这并不容易。”阮克江说。

阮克江还分析说,有关越共执政能力的质疑声音是不准确的,越共有着全国性的组织和强大的执政合法性,越共在争取国家独立、统一和国家经济发展上一直发挥着领导作用。

《日经亚洲》23日报道分析说,越南仍坐在经济顺风车上,大国竞争、供应链多元化等因素让许多国际企业青睐于越南投资。日本庆爱大学教授牛山隆一(Ryuichi Ushiyama)对《日经亚洲》分析说,就算越南政坛有所动荡,东南亚其他国家的政治稳定性仍不如越南。日本贸易振兴机构(JETRO) 三月发布的一项针对日本企业的调查还显示,越南是继美国之后第二受欢迎的企业对外扩张国家。

长期在越南从事投资和贸易活动的中国投资人高震东对澎湃新闻表示,他们仍在加大对越南的投资力度,涵盖证券、基金、工业区等方面,他们并未因为政坛变动而改变投资计划。

5月23日上午,越南政府副总理黎明慨出席在日本东京举行题为“亚洲在不稳定世界中的领导地位”的第29届“亚洲的未来”国际会议并发表重要讲话。黎明慨表示,越南在进入新发展阶段,目标至2045年成为发达国家。他重申,越南大力推进廉洁、强大、坚持打击违规、消极现象的党建工作,旨在巩固和加强民众对党、国家、机制及法律系统的信任,严格纪律,维护和赞扬政治稳定优势。越南政府将与投资者同行,携手化解挑战,化危为机,快速和可持续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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