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病方》地名略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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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老官山汉墓医书《六十病方》的正文和文献出处中包含有一些地理名称，比如废丘、济北、都昌等信息。分析研究相关地名信息与其书具体内容、书法特征，初步确认《六十病方》中包涵着秦甚至先秦的学术内容，其文书形成或改定于西汉早期。

关键词：废丘；济北；都昌；《六十病方》；成书年代

2012年7月四川成都市金牛区天回镇地铁施工过程中发现了4座西汉时期的土坑木椁墓，分别命名为M1～M4。由于上述4座汉墓所在之处当地俗称“老官山”，因此称之为“老官山汉墓”。相关学者推测，M3墓主人可能是一位掌握着相当丰富医学资源的西汉医官。M3中出土各类器物约160余件，其中包含有漆人体经穴俑、铁杵、铁臼、漆几、漆耳杯和总凡920枚医学竹简等涉医文物，此外，M3 中还保存有体量相当大的中药材残留。据相关文博专家考证：“M2、M3、M4出有西汉半两钱，且3座墓葬的形制和出土器物均与凤凰山木椁墓非常接近，其年代推测在西汉景帝（公元前188－公元前141）、武帝（公元前157－公元前87）时期”时至今日，这些物品的在M3中保存时间约为2200年左右。

在M3的920枚医学竹简中有一部被命名为《六十病方》的医书，其学术价值重大。在这部尚未完全释读完成的医学著作中出现了废丘、济北、都昌等若干古地名。本文拟就上述地名略作解释，以方便读者更加准确地理解上下文义。

1.《六十病方》废丘略考

废丘这一地名在《六十病方》的正文中出现3次，分别见于193、201和202简，其文如下：

193.容六十四黍粟　然盈。·其病当心痛，放（妨）食者。·巳试废丘库里大夫爰重，吞二完，病已。偶

201.其病气暴上腹盈痛放（妨）息者。巳试废丘苍里大夫□□，吞二完，病已。其病当心胠。

202.有积案之应手放（妨）食者。已试废丘卜里人婢，再吞各三完，病已。

文中所言废丘库里、苍里、卜里显然是地名。相关文献提示，废丘在今陕西兴平县东南5公里的南佐村与阜寨村之间，今咸阳以西20多公里，其地最早称犬丘，周懿王曾徙都于此，而“该名（废丘）的使用时间约是从东周到汉高祖二年”。也有学者将犬丘更名为废丘的时间上限提前至西周中期，比如史党社、任建库指出：“秦祖非子曾居犬丘，后人称其故地为非丘，这与犬戎所居之地名犬丘、商人所居称作商丘同例。秦祖曾经称作非氏，非、废同音，可以互借，因而非丘即废丘。由此及之，犬丘更名废丘的时间，当在非子居犬丘后，年代上限在西周中期。”《史记·项羽本纪》：“项王乃立章邯为雍王，王咸阳以西，都废丘。”《史记·高祖本纪》高祖元年云：“三分关中，立秦三将：章邯为雍王，都废丘。”高祖二年云：“引水灌废丘，废丘降，章邯自杀。更名废丘为槐里。”上述文献明确指出：汉高祖二年（205）六月改废丘为槐里。《六十病方》用“废丘”不用“槐里”，说明一个问题，即即便《六十病方》的最后抄成时间已经由秦入汉，但《六十病方》抄成所据底本成立的下限当在秦或秦以前，不会再晚。

秦朝（公元前221-前207）从统一六国到灭亡，只有15年国祚，而《六十病方》的内容已相对成熟完善，其成书过程不会太短，笔者倾向于认为《六十病方》的主体内容是先秦战国的产物。《六十病方》251 简“□□□中屑、圭、细辛、疾胡、大黄皆等”用“胡”字；同一墓葬出土的《敝昔医论》第31 简“敝昔（鷩䧿）曰：心病之正，亟微亟精，以观死生可□□”用“正”字，均不避秦讳，似乎亦提示老官山汉墓医简的撰成年代是先秦。考虑到先秦仍然是一个相对模糊和宽泛的年代范围，笔者愿意提供一个与之对应的参照坐标。

马继兴、李学勤等人较早指出：“（《五十二病方》）从字体看，帛书的抄写不晚于秦汉之际，而就内容考察，医方的产生年代应早于《黄帝内经》的纂成时期。”稍后学术界对上述年限，尤其是其成书年代不断讨论、修正。张正霞、辛波曾撰文指出：“《病方》虽出土于汉墓，但是帛书的成书年代却无明确的记载。对于其成书年代，学术界有春秋战国之际说、战国说、汉初说三种说法。我们通过对《病方》复音词构词法的探讨，认为《病方》的成书年代可能是战国末期。” 笔者难以对所谓复音词构词法进行评价，但综合《五十二病方》整体学术特点考虑，认为《五十二病方》成书于战国末期的结论还是相对客观、公允的。从组方用药、体例风格等整体学术特点考察，《六十病方》撰成年代略晚于《五十二病方》。换言之，《六十病方》的成书年代也当是战国晚期，比《五十二病方》或略晚。

王琳在《有关 <三年大将吏弩机考> 的灋丘问题》一文中提供梦斋藏品“废丘丞印”的实物照片一则（图2），有学者指出：“至于王先生所列举的梦斋藏品‘废丘丞印’封泥，最多也只能是统一秦的遗物。因为遍检秦始皇统一中国之前的古文字（包括甲骨文、金文、帛书、竹简、玺印文、钱币文、石刻文等）目前尚未发现‘废’字，凡用荒废、败坏、懈怠、废弃、黜免等意，均采用‘灋’字。”如果此说不误，对于判定《六十病方》的抄成时间是有帮助的。结合《六十病方》中至少出现4次“盈”字（不避汉惠帝刘盈之讳）的现象来看，笔者初步推测《六十病方》的抄写年代是秦统一六国（前221）以后至刘盈继位（公元前194-前188）之前这一段时间。

相关文字学研究提示：“废”字见于三晋文字、楚文字和秦文字，三晋文字作（《中山王鼎》），楚文字作　（《上博五·君子为礼》），秦文字作（秦封泥“废丘丞印”），“废丘”的写法显然更接近秦文字。不仅仅一个“废”字，通篇体会《六十病方》的书法特征，我们认为《六十病方》的文字属于秦文字一系。公元前316年（周慎靓王五年 \ 秦惠文王二十二年），秦国张仪、司马错等率军攻灭巴（今四川东部）、蜀（今四川西部），此后在巴蜀之地开始推行秦国的书同文政策。赵平安先生将这个历史时期书同文政策的推行称作“秦国历史上的第二次‘书同文’”，其文曰：“经过商鞅的两次变法，秦国的国力逐渐强大，于是通过对外战争不断地向外扩张。往往每得一地，就在那里推行秦的政治、经济和文化。如建立郡县制，推行秦的法律和度量衡的标准等。与此同时，他们还强制性地推行秦国文字。”笔者推测《六十病方》的最后抄成时间已经由秦入汉，但在朝代更替的时期，具体到一部作品，其书法风格保留前代的特征是非常正常的。因此，原属蜀国所在的成都地区，在西汉初年入葬的古墓中出现秦系文字书写的《六十病方》是不足为奇的。

事实上，确定一部没有明确署时著作的成书年限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具体到老官山汉墓医书《六十病方》，其成书时间早于墓葬时间是可以肯定的。而书中所涉地名的时代特征只能作为判断其成书的参考，因为我们无法排除作者写录过程中种种无法意料的可能性。结合医方内容看，《六十病方》中包含着秦或先秦医家的临床实践是必然的；结合书法角度看，《六十病方》文书形成或改定于西汉早期也是可以肯定的。

2.《六十病方》济北略考

济北这一地名在《六十病方》的文献出处中出现1次，见于161 简，其文如下：

161.[ 卅六 ] 治□及恶伤，取糵垸屑之，以淍煎之，令可以途面，以途之，去□更施之。·已试行。·济北守丞方。

此简文献出处济北守丞方中的“济北”一词是个地名。查考相关工具书可知，与济北相关的地名有济北郡、济北国（西汉高祖元年，项羽封田安为济北王，置济北国）和济北县（隋开皇六年析卢县置，大业初省）3种。

考虑到此处的“济北”与“守丞”2字相连，笔者认为此处的济北指“济北郡”。济北郡的演变过程亦相当复杂，据《中国古今地名大词典》记载：“秦析齐郡置，治博阳县（今山东泰安市东南）。因在济水之北，故名。辖境相当今山东省德州、茌平以东，东平、泰安、莱芜以北，邹平、信阳以西及河北省沧州、海兴以南地。秦亡后，项羽封田安为济北王，改置为济北国。西汉高祖五年（公元前202年）又复为济北郡。文帝二年（公元前178年）又复为济北国。”

济水又名泲水、溪水、兖水。古为“四渎”之一。发源于今河南省济源市，流经河南、山东入渤海。山东省济南、济宁、济阳，都从济水得名。济北置郡秦汉皆有，笔者倾向于《六十病方》的济北为秦郡之名。何慕《秦代政区研究》（复旦大学博士论文）“第三章、秦统一后置郡考”指出：“王国维《秦郡考》、谭其骧先生《秦郡新考》均认为秦代在齐地二郡的基础上，分置出济北郡，可从。······以‘济’命名的济北郡也应当存在于秦郡中。秦封泥有‘济北太守’，孙慰祖先生认为是赝品，不过仅依传世文献仍然可以得出秦置济北郡的结论，无封泥验证却也无妨。”

3.《六十病方》都昌略考

都昌这一地名在《六十病方》的文献出处中出现1次，见于196简，其文如下：

196.卅一　治鲜。取白芷，以美酘渍之十馀日，取以挹之。已试行。都昌跳青方。

查考《中国古今地名大词典》等工具书可以知道，都昌为“古县名。西汉景帝中元元年（公元前149年）省都昌侯国置，治今山东省昌邑市西南。属北海郡。”据同书“昌邑市”曰：“昌邑市：在山东省东部、潍坊市东北部，北濒莱州湾······春秋为齐邶殿邑，战国时齐都昌邑。西汉置都昌县，属北海郡。”

《六十病方》中有2个地名与山东有关，这一现象值得思考。今人喜谈学派，笔者不敢妄断《六十病方》确乎与扁鹊有关，但此书受到齐鲁医派影响的可能性还是存在的。

4. 相关地名考证的意义

在对废丘、济北、都昌三地出现在《六十病方》中的学术意义略作评价之前，我们可以有一个总体判断，那就是此三地的确是秦汉之间的古地名。为了对2200年前的秦汉之际的国土行政区划有一个大体的了解和宏观的把握，此处引用何慕（2009年）《秦代政区研究》（复旦大学博士论文）中所新绘的“秦三十六郡示意图”、“秦统一后置郡示意图”。

结合一般史料和相关地理知识考察，废丘县在秦时属内史之地，秦内史治所在咸阳。由以上二图可知，“内史”所辖地域的大小和郡的建制约略相当，但因其属于京畿地区，所以内史的行政级别和重要程度远高于郡。济北郡不属于秦三十六郡（图7）之一，据常理推测当是秦统一后所置之郡（图 8）。都昌原是秦临菑郡下属的一个县，入汉以后一度曾为侯国，后省侯国置县，属北海郡。如果仅就秦时行政区划考虑，《六十病方》中出现的地名废丘、济北、都昌，其所属之地居然涵盖内史、郡、县等不同层级，也是一个颇为有趣的现象。

（1）从废丘地名的确认到相关人名的定性

《六十病方》中地名的确认，有助于对于原文的 理解。比如201简“ 巳试废丘苍里大夫□□，吞二完，病已”中有两个字模糊难辨，当我们明确知道“废丘”是个地名的时候，可以非常肯定地说彼难辨2字是人名。

诚然正如上文所顺带提及的，由废丘地名的空间概念，联系到更名槐里的时间坐标，进而参考后世的避讳常识，对《六十病方》的成书、抄写年代略作推测，亦可勉强视为对废丘地名略考的学术意义。然而单从地名、避讳谈成书时代还略显证据单薄。

（2）从《济北守丞方》到成书背景的推测

《六十病方》161简提到的《济北守丞方》这则史料，是笔者所见最早的行政官员兼承医业的例子。与之略相类似，《武威汉代医简》中有“白水侯所奏治男子有七疾方”（84甲）和“治东海白水侯所奏方治男子有七疾及七伤”（85甲）等方，据相关学者考证：“医简中所称‘白水侯所奏治男子有七疾方’正是白水侯献给皇帝之书，因此医简的内容可能即是成帝时白水侯所奏，而此时白水侯（即舂陵侯）就是刘敞。”《千金要方》卷二有：“治月水不利，闭塞，绝产十八年，服此药二十八日有子，金城太守白薇丸。”上述例证中，所谓“白水侯所奏方”、“金城太守丸”均较《六十病方》之《济北守丞方》晚出。

始自西周的“学在官府”现象到春秋战国时期已经出现了根本性的变化，在“百家争鸣”、“百花齐放”的学术环境下出现的“诸子之学”极大地丰富了人们的精神世界。然而秦汉以远，识文断字、掌握专门技术的人才，仍然是特殊阶层或有官方背景者居多。所以《六十病方》中出现“济北守丞”这样的有官方背景的文献出处也是可以理解的。由于文献的缺乏，目前做进一步的推论相对困难，但是我们相信随着文献的不断累积、研究的不断深入，《六十病方》的成书背景将会愈来愈清晰。

医学是一门实践性非常强的学术，中医学素有“岐黄之道”的美称，然而真正得其道者，却不以官爵为限。况且中医学术众手裁成，自古而然。与老官山汉墓医简有相当渊源的扁鹊就是一位平民医生，因此我们有理由相信《六十病方》也是一部博采之作。

（3）从《都昌跳青方》到另一种可能下限

汉高祖六年（公元前201）三月，刘邦封功臣，将军朱轸为都昌侯。都昌侯传五世。庄侯朱轸（公元前201～前187在位）——刚侯朱率（公元前187 ～前172在位）——夷侯朱诎（公元前172～前 156在位）——恭侯朱偃（公元前156～前154在位）——朱辟强（公元前154～前149在位）。景帝中元元年（公元前149年），辟强薨，无后，都昌侯国除。

汉高祖六年（公元前201年）置侯国，景帝中元元年（公元前149年）除国立县。由考古线索可知老官山汉墓M3成立的时间是景帝、武帝时代，此时都昌刚好除国立县。

如果结合上文“废丘”地名的讨论过程中的阶段性结论——“《六十病方》抄成所据底本成立的下限当在秦或秦以前”考虑，《六十病方》196简之“都昌”当是秦临菑郡的都昌县，或战国齐之都昌邑，似乎与汉高祖设置侯国以及景帝除国立县没有关系。

但事实上，《六十病方》是一部体例、内容都相当完善、成熟的著作，这部著作最终修成于西汉初年的可能性还是存在的。西汉初年，有关医家在前人著作基础上，勤求博采，编辑总撰为《六十病方》也不是绝无可能的。所以，仅凭《都昌跳青方》的书名去准确断代还是相当困难的，也许将来的突破口在“跳青”2字上，需累积更多的信息资料。

本文简要讨论了《六十病方》中所涉废丘、济北和都昌等3个地理名词信息。笔者倾向于认为，《六十病方》中的相关地理名词发端于先秦战国时期，甚或更早。但是由于地名流传的复杂性，尚不排除在秦汉之际编撰整理者取用当时流行的著作，对相关地名所涉医学文献加以充实和完善。若将时空概念粗略结合，我们还能对《六十病方》可能的成书、抄写年代提供一个初步的结论。即《六十病方》的成书年代当系战国晚期，比《五十二病方》略晚一些，但仍属先秦。其书抄写年代是秦统一六国（公元前221）以后至西汉刘盈继位（公元前 194-前188）之前这一段时间。

作者：赵怀舟、和中浚、李继明

王一童、谢涛

来源：《中医药文化》2015年第4期

选稿：宋柄燃

编辑：宋宇航

校对：耿 曈

审订：刘 言

责编：杨 琪

（由于版面内容有限，文章注释内容请参照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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