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阳：朝圣中国文字——《殷墟书契考释》110周年志

原刻书影《殷墟书契考释》民初甲寅年即1914年

文|刘火，作者投稿

01.

110年（民国甲寅年1914年）前，中国学术现代转型的主要奠基人王国维（1877-1927）在罗振玉（1866-1940）的《殷墟书契考释》“跋”写道，清朝“学术所以超越前代者，小学而已”。王的学术在清末民初所开创的中西结合与“二重证据”，为此后的学人所尊崇和效仿。清的“小学”即字辨识（释汉字之形）、字音韵（释汉字之音）、字训诂（释汉字之义）等，如王指出的清初顾炎武（1613-1682）特别清中后期的段玉裁（1735-1815）关于《说文解字》考释，戴震（1723-1777）、王念生（1744-1832）等关于古汉字音韵等，这些构成了王国维所说的“超绝前代”的最高成就。按公元纪年，第二个千年结束的最后一年清光绪二十五年即1899年，甲骨文如天崩地裂般地出现，震撼了当时小学界的精英，先是王懿荣（1840-1900），接着是刘鹗（1857-1909）等，对其如天书般的甲骨文寻迹、发现、收集、整理，历十三、四年后，罗振玉的《殷墟书契考释》第一次系统地回答了汉字的源头是河南安阳发现的甲骨文，由此，《殷墟书契考释》隆重且庄严地添加在中华文明得以延续的重要工具中国字序列之中。

（以初刻影印，朝华出版社 2018一版一印，作者藏书）

罗书的印行，王国维大胆并肯定地说，《殷墟书契考释》“此三百年来小学之一结束也”！通俗地说，甲骨文的发现、整理和考释，不但终结了清一代的文字学术史，更重要的是开创了：一、汉字的研究从西汉的“经学”向前推到3200—3500年前，中国的文明同时向前推到3200—3500前。从殷商（公元前16世纪至公元前11世纪）的甲骨文到西周（公元前11世纪到公元前771年）的金文（又称“钟鼎文）到春秋战国（公元前770-公元前221）的籀文（大篆）到秦（公元前221）小篆再到汉隶，汉字3500年一脉相承。二、作为人类最重要的发明之一文字，汉字3500年的一脉相承，是当今世界文字史独一无二的存在。三、以表意为特征的方块字由此生存与发展。四、甲骨文的发现、考释，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有文字记载的朝代殷商得以复盘与重建。

“甲骨学”是中国学术史自以治《春秋》、《尚书》、《诗经》、《易》等先秦古籍之后两千多年于文字史上的转型和巨变。自此成为二十世纪中国人文学科学术具有世界意义的两大“显学”之一（另一是稍后的“敦煌学”）。

近年来，因做“外来词元素的现代汉语词汇古今考”，总会涉及到古汉语词汇里的汉字形音义的演变。而作为汉字的源代码甲骨文，就必然地与我交会。一个“绿畴如画、如酥嫩雨” （汤显祖·《牡丹亭》唱词）的春四月中旬，我专程来到了甲骨文的祖籍地安阳。

02.

甲骨文，它一开始并不叫“甲骨文”。从材料看，文字刻于龟腹背甲和兽骨因而叫“龟甲文”、“龟版文”、“兽骨文”等；从功能看，文字主要用于占卜因而叫“卜辞”、“甲骨卜辞”等；从制作看，文字由刀刻划因而叫“契文”、“殷契文”、“书契”等。刘鹗1903年印行的甲骨文集《铁云藏龟》，书名直指甲骨文为“铁笔”刻在“龟甲”上字，罗振玉的《殷墟书契考释》称“书契”等。1921年12月25日，史学家陆懋德（1888—1961）在北京《晨报副刊》发表《甲骨文之发现及其价值》一文中，首次将殷墟发现的文字称作“甲骨文”。自此“甲骨四堂”（罗振玉雪堂、王国维观堂、郭沫若鼎堂、董作宾彦堂)的三堂王观堂、郭鼎堂、董彦堂便用上“甲骨文”。今天的所有书写中，“甲骨文”成为这种文字的通用官方名字。如果不是专业书籍（《般墟卜辞综述》一书里，“卜辞”和“甲骨文”同用），其他名称也不再使用。

《般墟卜辞综述》，1955年成书，中华书局 1988年一版一印，作者藏书

走进安阳“中国文字博物馆”第一展厅，映入第一眼的是王懿荣手倚书桌的青铜坐像和高仿王懿荣写于光绪癸未（1883）十月的一幅楹联。八字联“海岳十行溪山半幅，麻沙千本太崋双碑”。王撰此联时，与他首次发现甲骨文还有五年。但从这联的下支来看，我们便知道，作为晚清著名的金石家，对金石的喜爱和考释为他五年之后偶然发现甲骨文尊定了基础。“麻沙本”代宋元刻本，今有“宋刻一页一两金”之说，泰山上的秦代石刻则把汉字发展史的重要关节即秦的小篆奉为汉字的神明之作。金文、小篆作为清小学的重要符码，在甲骨文发现之前的金文考释集大成者刘心源（1848-1915）的《古文审》，印行于光绪十七年（1891）。此书收古器物包括鼎、尊、卣(yǒu)、爵、簠(fǔ)、簋(guǐ)、豆、鬲(gé)、甗(yǎn)、盘等八十多种上刻有的文字。作者按照这此文字的形状，一一手录、又一一考辨和解释。作者就考辨、解释金文提供了四条原则或者叫四种方法（作者称之谓“发明四则”）：一，得识古文正俗两体字；二、金文篆字形义两者得兼顾；三、金文里有变体得识；四，识古篆必绝四弊。《古文审》印行时，世上尚未发现甲骨文，但是从甲骨文发现到考释的历史来看，刘心源对金文的四条原则和四种方法，为即将拉开的“一片甲骨惊天下”的甲骨文发现到考释，提供了某种意义上的方法论。

也许匆匆，参观《中国文字博物馆》时，没有看到对《古文审》一书的介绍。为了补齐这段历史，特意在本文写上一笔。

《古文审》光绪十七年即1891年初刻，依初刻影印，朝华出版社，2018一版一印，作者藏书

在接下来的展厅里，我们知道了甲骨文的一般知识：一、直到当下，在全国主要在安阳一共发现了13万片甲骨文，其中有26000多片分别藏于美国、加拿大、日本、英国、法国、德国、俄罗斯等国的各大小博物馆、科研机构和公私单位等。二、13万片共有4500个字（2014年，从旅顺博物馆馆藏1800多片罕见甲骨中，又发现了 34个新字），4500多个甲骨文，已经识/释得，一说2500个左右，一说三分之一。三、甲骨文主要用于当时的占卜和记事。四，至1990年，中外共有甲骨文学术专书八十余种，其中《甲骨文合集》（全13册，中华书局，1983）和《甲骨文合集补编》（全7册，语文出版社，1999）最为精当和全面，前者共录甲骨41956片，后者又补录13450片。四、在中国一代又一代的甲骨文究者，仅于省吾（1896-1984）《甲骨文字释林》一书就提及多位学者，最著名的有：刘鹗、罗振玉、王国维、郭沫若、董作宾、唐兰、杨树达、胡厚宣、陈梦家、商承祚、容庚、陈邦怀、于省吾、饶宗颐……。

与本文作者居家20公里的宜宾李庄板栗坳，在烽火连天的抗日战争期间，居住着二十世纪二十、三十年代在安阳小屯村殷墟发掘的第一代中国现代考古家董作宾、梁思永等人。今在他们曾居住过的旧址上建的“史语所展览馆”，有一个专门的展厅，展出的是董作宾研究甲骨文后写的《殷历谱》所经历的艰辛。顺带一说，为了更多地识得未识的甲骨文，有关部门征集凡识得一枚甲骨文新字，奖励人民币十万元，据说也有人获得了十万元。

03.

我从东汉许慎的《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81）和《说文解字段注》（成都古籍书店，1981）知道汉字的小篆；我从徐无闻（1931-1993）主编的《甲金篆隶大字典》（四川辞书出版社，2008）知道了甲骨文和金文的形状；我从《殷墟书契考释》（影印初始版本，朝华出版社，2018）知道了中国第一部甲骨文系统考释的书；我从于省吾的《甲骨文字释林》（商务印书馆，2019）知道了“目前在甲骨文字的考释方面，较诸罗、王时代虽然有所发展，但进度有限”；我从陈梦家（1911-1966）《般墟卜辞综述》(中华书局，1988)里的“总论”知道了甲骨文的发现和截止1955年的研究概况和历史大要、在“插图目录”和“图版目录”里第一次看到刻有文字的甲骨片图影．．．．．．。但是，从来没有亲眼看到过甲骨片和甲骨文。

《甲骨文字释林》，商务印书馆，2010一版，2019五印，作者藏书

于是，专程，从四川来到河南。在安阳，四月的一个早晨，走进“中国文字博物馆”。

来到博物馆，最最重要的（没有之一）的目的就是一睹甲骨片和甲骨文的真身。何为非睹真身？当下的博物馆里的展品，由于多种原因，许多都已经不是真身而是复制品。就在参观文字博物馆的头天，我参观了用甲骨文标识的“大邑商”馆名的“殷墟博物馆”。殷墟博物馆馆建很是阔气很是壮美，但里面的展品即便是青铜器，有好些也是复制品（幸好有说明，它的真身在另外一家博物馆里）。至于在安阳郊外“高陵博物馆”的展品，一开始发掘至今都还存疑，所以看展品时，就不太经意。我坚信，在这里，以“中国文字”冠名的博物馆里，一定会有真身的。

果然，在一玻璃橱窗标有“岁祭卜甲”的铭文前，见没有“复制”字样，于是先拍照，而且特写，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直到龟甲上的契纹一个一个的显现时，我的手机相机才罢手。紧挨着的两个橱窗里，一枚是“子其射卜甲”、一枚是“壬辰夕卜卜甲”。于一个非专业的参观者、于一个走马观花者，自然不会去看这些文字的字义释读如何，甚至都不太关心它下面的当今汉字注释。而它的真身，因为真身，我会浮想联翩：我没有到过伊拉克，没有见过两河流域的楔形文字（cuneiform）?。据说楔形文字是人类最早的文字，距今约5500—6000年前。但我到过埃及，在埃及首都开罗，参观了上个世纪初就正式开馆的“开罗博物馆”（又称“法老博物馆”）。馆里众多的法老木乃伊和很早之前的莎草纸和那可能复制的埃及古文字版还有印象，其他展品于今几无信息了。关于古埃及的象形文字，除了在开罗博物馆里，等我到了?卢克索神庙里，那那些约在5000前形成的古埃及象形文字才非常感性地给我印象。当时，觉得那些文字太了不起了。而于这些3500年前的龟甲，这些刻于龟甲上的中国字，一种莫名的激动冲了上来：5500年前两河文明的楔形文字和5000年前古埃及文明的象形文字，早就埋进了历史的坟墓，或者说，他们的故土现在使用的语言文字看，楔形文字和象形文字，已经成了“死”字。在中国，在中国的安阳，在安阳的甲骨文，虽然埋藏了3500年，一经发现，甲骨文和后来大篆、小篆、汉隶、楷书，竟然一脉相承。

“壬辰夕卜卜甲”，作者安阳中国文字博物馆拍摄

“岁祭卜甲”，作者安阳中国文字博物馆拍摄

“子其射卜甲”， 作者安阳中国文字博物馆拍摄

此，正应罗振玉《殷墟书契考释》“序”中写道“考索文字，以为之阶：由许书以溯金文，由金文以窥书契，穷其蕃变，渐得指归”的中国文字发生、演变和发展全过程。

即便不是专业的汉文字学者，我们都能感受到汉字的伟大和魅力或者说，汉字，无论在古代世界还是当代世界，都是一个奇迹。汉字独一无二于世界文字史之中，最重要的是，汉字从此生生不息。汉字所造就的汉字文化和汉字文明，让生活此中的国人世世代代受益。它后来生成的“汉字文化圈（Chinese Character Cultural Circle）”让整个东亚和东南亚受益。曾经认为一字多音，一字多义、一字多写的汉字繁杂，认为汉字承担不起现代文明。当我来到安阳“中国文字博物馆”，从一展厅到五展厅时，汉字经几千年的演变化繁为简：当汉字的流传从龟甲到石刻到木竹简到纸到活字印刷，从来没有停止过汉字大众化的脚步。汉字方块字为世界提供了第一块雕板印刷，这就是唐懿宗九年（868年）的《金刚经》雕版印刷（其真身现藏大英图书馆）。到了机算机时代，有人曾预测汉字难与机算机结合，而在博物馆里，我看到王永民（1943-）1983年研发出的汉字“五笔字型”计算机输入法，成功地解决了这一世界难题。从此，汉字与所有拉丁文字一样，完完全全地适应了信息时代。此，先民在发明他们的方块字之时，一定不会想到方块字会为信息时代所接纳，同时服务于信息时代，但是先民们一定坚信，方块字不会亡。

“中国文字博物馆”，就是汉字发明、演变、生存和发展的纪念碑，高耸云天的纪念碑。

04.

安阳的中国文字博物馆，上午9点开馆。我早半小时来到这里。8点40开大院广场铁栅门，走过广场，我径直往大门排队。莫道君早、更有早行人。在两个自动检票门前，已经有了十多人。当然我也算是早的。8点50多分钟到9点，我的身后便已经排起了长队。原以为这里不应是一个热门打卡地，哪晓得有这多观者。当然，最多的是穿校服的中学生。

两个小时后，我准备离去。见一队中学生在博物馆大厅集合后散开时，我请一个学生帮我拍了一张照片。我的独自旅行，很难有一张我在某地某景与该地该景的照片。但在这里不行。前世今生的汉字，是我的母语。我用我的母语说话，我用我的母语写文。我从来不排斥外来语，但在这里毕恭毕敬。而且，直到今天，我以我的母语说话和写文。

我从巩义经郑州来到安阳，我要从安阳北上正定石家机场返回四川宜宾。进安阳时，因急着寻找有无直达殷墟的公交线路，没有来得及看安阳的动车高铁站的面相。待要从安阳进站离开安阳时，安阳站的广场、通道有一句安阳的城市推广语，很是显眼：欢迎来到中国字都安阳。

“字都安阳”？为什么不取名“汉字圣地安阳”？“圣城（the Holy City）”一词当然具有宗教意味，或者说它特指耶路撒冷。但是通过汉语化的“圣地”一词却为我们所接受，譬如“革命圣地延安”就是一例。既然中国字的源代码甲骨文在安阳发现，又在安阳修建了举世无双的“中国文字博物馆”。为什么安阳不是汉字的圣地呢？至少，一个虔诚的汉字读写者，我专程来安阳，就是朝圣甲骨文、就是朝圣汉字的。

王国维在罗振玉的《殷墟书契考释》“跋”说“书契之出，适当先生之世”。110年前，罗振玉的《殷墟书契考释》为甲骨文研究筚路蓝缕。110年之后，参观中国文字博物馆后，我写下这此汉字向《殷墟书契考释》致敬。

写毕于2024·5·2于叙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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