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导演申奥：人性都是贪婪的，如果不克制就会被欲望吞噬

采写 | 黄文斌

由申奥执导，井柏然、周依然等人主演的剧集《新生》已于5月6日开播。该剧以主角费可的追思会拉开帷幕，曾被费可欺骗的五位受害者因“遗产分配”而聚集于海上孤岛，并通过各自回忆还原费可的人生经历。费可以不同身份与不同人周旋，环环相扣的骗局既导向“费可究竟是谁”这一贯穿剧集的悬念，也勾勒出映射人性和欲望的“罗生门”故事。

早在2019年，导演申奥就在电影《受益人》中讲述了一个与巨额保险有关的婚姻骗局；2023年的电影《孤注一掷》聚焦屡禁不止的网络诈骗、网赌陷阱、招聘拐骗等跨国犯罪活动，并以超35亿元票房成为暑期档票房冠军。他认为，“诈骗”题材自带悬念，因而是故事的富矿：“新的诈骗手法层出不穷，我创作的时候也会从生活里看到的骗局里取材。我自己看新闻的时候会特别关注人为什么陷入骗局、人的软肋如何导致他们错信别人。”

“诈骗”最能体现人性，这是申奥多次以“诈骗”为背景进行创作的原因：“我创作的底层逻辑还是人性，人很难简单地用善恶进行划分，很多人的选择都介于好和坏中间的灰色地带，这种暧昧的感觉很有趣。”

在剧集《新生》中，五位受害者因各自的欲望而上当，在叙述时刻意隐瞒真相中对自己不利的部分。例如富商陈树发妄图攀附权势，因而错信谎称“土矿司司长”之子的费可，却在陈述故事时将自己塑造为无辜的受害者。加害者处心积虑设置的骗局以及受害者的自我开脱，这一体两面展现出了人性的幽微。

在申奥看来，“人性”正是《新生》故事的落点：“这部剧想表达的是，人性都是贪婪的，如果不克制欲望就会被欲望吞噬。费可以不同的身份出现在不同人面前，他是他们欲望的化身，也是利用欲望的狩猎者。”

《新生》开播之际，导演申奥与界面文娱分享了这部剧集的幕后故事，以及他对于人性和现实主义的思考。

01 人性贪婪，不克制欲望就会被欲望吞噬

界面文娱：《新生》的故事情境是“暴风雪山庄”的封闭环境，将主角们从现实生活中抽离出来，但《新生》讲述的又是一个如此贴近真实生活的故事。你是怎么在场景的“出世”和故事的“入世”之间把握平衡的？

申奥：“暴风雪山庄”是经典的戏剧模式，某些人的死亡和造成死亡的幕后黑手通常是这个戏剧模式最大的悬念。《新生》设置的“暴风雪山庄”中恰恰没有人死亡，所以与世隔绝的环境只是故事的引子，也是我们设置的第一个抓住观众的钩子。《新生》并非全剧围绕“暴风雪山庄”的结构来叙事，在吸引观众进入故事之后，还是要回到现实情境中。我希望能把不同的故事切分成相对独立的单元，然后通过线索来勾连不同故事。

界面文娱：井柏然饰演的主角费可是一个多变的人物，他在不同的场景和人面前有不同的身份和性格，你是用哪些“不变”来串联起这些“不同”的？

申奥：我们在拍摄的时候，每个故事中不同身份的费可都有一个相同的镜头，就是费可转过身背对受害者的一个表情。面对不同受害者的费可，始终是戴着面具的表演者，我觉得背对他们的费可才是真实的费可，所以在每一组不同的人物关系中都有这么一次转身。

除了转身，剧中也有很多细节来提示费可这个人的蹊跷之处。我希望这部剧的细节经得起推敲，也希望它的信息量足以吸引观众重复观看，所以我设置了很多细节和“彩蛋”，如果有观众注意到这些细节，就会理解我们的用意。其实我们在创作的时候也要反复回头看前面的剧本，才能保证没有逻辑上的失误。

界面文娱：来到小岛上的人都是费可谎言的受害者，他们与费可的相遇都存在偶然性，这种“随机”与费可处心积虑的欺骗是否存在矛盾呢？

申奥：这部剧想表达的是，人性都是贪婪的，如果不克制欲望就会被欲望吞噬。费可以不同的身份出现在不同人面前，他是他们欲望的化身，也是利用欲望的狩猎者。我觉得猛兽在狩猎的时候都是随机的，他并不是从一开始就选择好猎物，而是在这里守候，等猎物自投罗网。而无论猎物是谁，费可都能找到他的弱点。

界面文娱：正如你所说，费可倒映的是一个人的欲望。但受害者里不乏向他散发善意的人，可他好像只看到恶的那部分。你认为费可为什么会形成这样的性格？

申奥：《新生》中会有两集来讲述费可的前史。我认为他性格的成因与他的原生家庭有关，缺爱的环境可能会造成费可这样的人。就我自己的观察，成长过程中被爱和不被爱会影响一个人成年后的心理状态，不被爱的人大多缺乏安全感。在《新生》的故事里，费可在童年时期经历过被抛弃和背叛，所以他很难信任他人，也会下意识推开释放善意的人。也因为父母，费可对于任何其他人都产生了仇恨心理，导致他对接近他的人下毒手。

在这部剧里，我还试图讨论的是原生家庭对个人的影响。我始终认为，一个人成年之后的性格缺陷或是心里的某种执念，都与原生家庭密切相关。

02 现实主义不是一种题材，而是一种手法

界面文娱：《新生》和你之前导演的电影《孤注一掷》都关注到了“诈骗”这个话题，你为什么这么关注诈骗这个话题呢？你认为将“诈骗”作为背景能够给故事带来哪些独特的张力？

申奥：我觉得在骗局里最能看到人性的复杂。一方面，观众面对诈骗受害者时会有不同的心态。一种是俯视感，大家面对诈骗受害者的时候不完全是同情，也会居高临下地觉得他们被骗是因为他们贪心以及不够聪明；另一种是好奇，想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被骗。另一方面，骗局里的人也往往体现出人性的不同方面。

所以我认为，“诈骗”题材能够产生强烈的悬念。骗局是怎么设定的？受害者为什么会上当？骗子又是如何全身而退的？这些都足以引起观众好奇，也有很大的空间来发展故事。

界面文娱：无论是剧集《新生》还是电影《受益人》《孤注一掷》，你的作品都关注贴近现实的故事，你如何看待现实主义题材？

申奥：现实主义不是一种题材，而是一种手法，我认为任何题材都可以用现实主义的手法进行拍摄。比如电影《第九区》，导演尼尔·布洛姆坎普用现实主义的手法，把科幻片拍摄得像是一个真实发生的故事，影史上也不乏用伪纪录片方式拍摄的科幻片。现实主义只是取材于真实，是用比较逼真和还原的方式去拍生活。

界面文娱：戏剧性是生活的延展和夸张化，你会如何平衡“逼真”和戏剧性？

申奥：我是去捕捉生活当中具有戏剧性的片段和线索，以此为原点延伸出情节。其实生活远比戏剧精彩，我在刷社交媒体的时候就会发现，和新闻里报道的骗局比起来，我们电影、剧集里呈现的简直是小儿科。

新的诈骗手法层出不穷，我创作的时候也会从生活里看到的骗局取材。我自己看新闻的时候会特别关注人为什么陷入骗局、人的软肋如何导致他们错信别人。我创作的底层逻辑还是人性，人很难简单地用善恶进行划分，很多人的选择都介于好和坏中间的灰色地带，这种暧昧的感觉很有趣。

界面文娱：《新生》只有十集，篇幅接近短剧集，你怎么看待当下短剧流行的现象？你未来会拍摄短剧吗？

申奥：我目前在筹备的项目既有电影，也有传统的剧集和短剧集。我们现在看到的一些长剧单集信息量很低，观众可以一边看剧一边做别的事，所以会称这些剧为“下饭剧”。短剧集节奏快，每集都有高潮、反转，短剧集的快节奏导致每集的信息量越来越密集，观众必须十分专注才不会遗漏细节和信息。我觉得短剧集在影响长剧的单集信息量，短剧集的流行说明观众对信息量是饥渴的，所以我们也为《新生》补充了很多细节信息，我希望《新生》不是一部可以边干别的边看的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