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尘埃——挚友义仆：红楼梦中紫鹃形象解析

作者：韩晓昱

在红楼梦中，紫鹃是一个塑造得十分成功的人物形象，虽着墨不多，但她的聪慧，善良与忠心等积极的性格却十分全面地展现在读者面前。作为黛玉的最近之人，紫鹃人性魅力的展现与半生的跌宕起伏都与这位主角密切相关。因此，本文依据红楼梦中原文片段，通过紫鹃与其主子或说是知己的点滴日常，来对紫鹃的形象进行解析。

一、紫鹃其名

紫鹃原被唤作鹦哥，被挑给黛玉后改名为紫鹃。中国古代有“望帝啼鹃”的神话传说。望帝, 是传说中周朝末年蜀地的君主, 名叫杜宇。后来禅位退隐, 不幸国亡身死, 死后魂化为鸟, 暮春啼哭, 至于口中流血, 其声哀怨凄悲, 动人肺腑, 名为子鹃。紫鹃即子鹃，子鹃被赋予的多层文化寓意在紫鹃及其主子黛玉身上得以展现。首先，黛玉之哭有如子鹃啼血，是黛玉身处无助之境与怨恨哀愁的体现。其次，子鹃啼叫声若“不如归去”。对黛玉来说，她不可能离开宝玉，但又没法做贾家的媳妇，于是有了“慧紫鹃情辞试忙玉”，丫鬟紫鹃为其鸣了一曲“不如归去”之歌。另外，子鹃泣血啼哭有如黛玉泪尽而终，紫鹃这个形象载体里也蕴含了黛玉悲惨结局的信息。

二、莫逆之交

在与黛玉相处的日常起居中，紫鹃以其善良和体贴与黛玉结下了深厚情谊。在这偌大贾府中，作为丫鬟，紫鹃毫无圆滑欺主之心，对黛玉的照顾是最体贴入微的。在第八回中，黛玉同宝玉黛玉一同在梨香院吃饭，天下起雪珠，紫鹃及时令雪雁送去小手炉，黛玉问：“谁叫你送来的，难为他费心。那里就冷死我了！”雪雁道:“紫鹃姐姐怕姑娘冷，使我送来的。”并非梨香院众人故意冷落，他们虽知黛玉禁不得冷，只是不愿费心也没有用心为黛玉考虑罢了。对比下来，紫鹃虽未出场，但其心思细腻，体贴入微却已深入人心。

作为知心朋友，紫鹃最能读懂黛玉心思。在第六十七回中，黛玉看到宝钗送来的家乡土物，不禁睹物伤情，想到父母双亡，自己寄居在亲戚家中，又伤心起来。而紫鹃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并对黛玉进行开导：“今儿宝姑娘送来的这些东西,可见宝姑娘素日看得姑娘甚重，姑娘看着该喜欢才是，为什么反倒伤起心来”“姑娘如今才好些，又这样哭哭啼啼，岂不是遭踏了自己的身子”。不仅是思乡之情，紫鹃对黛玉身处大观园的孤苦无依与复杂心境也深知在心。惺惺相惜的两个人在大观园互相依靠互相成长，两人在精神上作为知己平等存在。用黛玉的话说,“妹妹，你是我最知心的，虽是老太太派你伏侍我这几年，我拿你就当我的亲妹妹。”，紫鹃则说：“(老太太)偏把我给了林姑娘使，偏偏她又和我极好，比她苏州带来的还好十倍，一时一刻，我们两个离不开。”。

当黛玉在病危之际无人顾及时，只有紫鹃像真正的亲人一般守在黛玉身旁为她落泪和心疼。第八十二回黛玉吐了血痰，紫鹃“心中一酸,那眼泪直流下来，声儿也早已岔了”；第九十七回中“只见紫鹃在外间空床上躺着，颜色青黄，闭了眼只管流泪，把一个砌花锦边的褥子已湿了碗大的一片”。或许对紫鹃来说，任何权势和财富都不能与黛玉相提并论，她时刻忠于主子，或说忠于自己的知心朋友。或许有了紫鹃的存在，黛玉不只少流了多少泪。

三、一腔赤诚

不同于一般的丫鬟，或许是因为同黛玉间超越一般的主仆关系，紫鹃敢于为黛玉发声。尤其是在姻缘问题上，紫鹃多次为黛玉谋划和抗争。第五十七回中紫鹃“试忙玉”正是对宝玉态度的检验，紫鹃说：“这原是我心里着急，故来试你”，她不顾被打骂的危险，急于成全他们，可谓用心良苦。通过这次，虽宝玉犯了场病，黛玉也伤感了一场，但两人彼此也更坚定了对对方的心意。不仅如此，这场“试玉”还将宝黛的爱情推到了贾母和王夫人的面前。这之后，紫鹃再次“叮嘱”黛玉：“趁早儿老太太还明白硬朗的时节，作定了大事要紧。”

“一动不如一静。我们这里就算好人家,别的都容易，最难得的是从小一处长大,脾气情性都彼此知道的了。”而“宝玉的心倒实，听见咱们去就那样起来。”她鼓励黛玉要抓住机会，认清内心后不要因犹豫错失姻缘。当薛姨妈开玩笑地说要把黛玉许给宝玉时，紫鹃忙说：“姨太太既有这主意，为什么不和太太说去？”虽看似是玩笑话，但可能紫鹃已经意识到会有人同黛玉抢这位置，所以处处为黛玉打算着，哪怕借薛姨妈之口在老太太面前提醒一两句也是好的。

即使是在黛玉与宝玉发生矛盾时，紫鹃也能发挥聪明才智，不卑不亢，巧妙地化解冲突。在第三十回中，宝玉与黛玉发生了口角，紫鹃不但敢于评派黛玉“太浮躁了些”，说“姑娘倒有七分不是”，而且敢于在宝玉前来赔不是,黛玉一气之下说“不许开门”时，批评黛玉“姑娘又不是了。这么热天毒日头底下，晒坏了他如何使得呢！”边说边给宝玉开了门。在紫鹃身上，没有作为丫鬟的奴性，她只知道怎样对自己的主子好，并不顾危险，超越世俗，一腔赤诚。

四、侠肝义胆

黛玉病危之际，贾府人人都在忙着宝玉宝钗的婚事，“贾府中上下等都不过来，连一个问的人都没有，睁开眼，只有紫鹃一个”，而紫鹃仍然一如既往：“我只尽我的心，伏侍姑娘，什么都不管。”为了能使宝玉和宝钗顺利成亲，当林之孝家的来叫紫鹃去搀扶新娘时， 紫鹃道：“林奶奶，你先请罢！等着人死了，我们自然是出去的。”紫鹃作为宝黛爱情的见证者，为宝黛的爱情守护过，抗争过，可在此刻彻底对封建主子们失望透顶了。她不畏惧说出这些话后有多严重的后果，不在乎自己的前途如何命运如何，却仍然想在最后一刻守护住自家姑娘。

在第一百一十六回中，贾政说道“紫鹃送了林黛玉的灵柩回来”，紫鹃不辱黛玉临终之托，尽了最后一份主仆情谊。至此仁至义尽，东西一方。

结语

当黛玉泪尽而逝，紫鹃也几至泪尽出家，这或许是紫鹃在见证过贾府内的悲欢离合后对世俗的彻底失望和解脱。紫鹃的善良、聪慧、灵巧、刚烈不同于贾府内任何一个丫鬟，她的人性美更纯粹，也因此毁灭得更令人心痛。尽管是这样一个美好的人儿，或正因为是这样一个完全正面的人，她的心灰意冷与对这世俗的否定弃绝才更体现出以贾府为代表的时代的窒息与没落。

在贾府里几乎人人趋炎附势，顺风使舵，而丫鬟们或媚主或奴性十足，紫鹃像是这熔炉中的一股清流，作为有思想有主见敢发声的独立的人存在，或是这纸醉金迷人走茶凉后未曾泯灭过的一丝人性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