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尘埃——命运让狂人徐渭抓狂

原创 罗钰灵

徐渭(1521年3月12日－1593年)

初字文清，后改字文长

号青藤老人、青藤道士

明代中期

文学家、书画家、戏曲家、军事家

知命,余佳运

他是一位高明的看戏人，却是一位困顿的演出者。

——朱良志（北京大学美学与美育研究中心主任）

才子徐渭，浑身都是戏。他笔下有对联:“随缘设法自有大地众生，作戏逢场原属人生本色。”他这一生，冲突不断。看客换了一代又一代，唏嘘声不绝。只苦了他一人，始终全身心入戏。

我觉得，徐渭只是狂顽，不是狂妄。他比法国画家高更大327岁，如果他两交换自杀心得，我想还是徐渭更有自残发言权；徐渭和法国诗人波德莱尔有些影子和镜子的感觉，比如他们的诗风和性格等；徐渭和卡拉瓦乔都算是杀人犯艺术家，徐渭在失心疯的状态杀妻，卡拉瓦乔在决斗中杀人；达·芬奇在法国离世两年后，徐渭便在浙江的明代出生，他和达爷同属全才大人物，可他又是憋屈的大人物。文长啊文长，生命的屈折如此纠长！

这样一位书法牛逼，诗句有劲，文章犀利，画作狂放，精通兵法，更懂琴艺、一生嗜茶的全才文人，在人生的尽头仰望他命运的幕色，除了长啸，他无力抗争！咳！想到这，我又忍不住矫情地掉泪，仿佛我活了一段他的撕裂。

徐渭，这类的艺术家，反正我是爱了。毕竟，极致是艺术升华里的必杀技，更何况徐渭是真诚极致，而不是装逼刻意。他在自己的艺术生命里活出了帅而苦逼，酷而牛逼。没办法，我词穷了。。。

很欣赏徐渭的个性与才华！也难怪我想在公众号写的第一位中国艺术家就是他，而不是另外一位我所喜欢的福建老乡——北宋词人柳永。原因是：徐渭更狂顽和癫狂。

都说猫有九条命，我们的才人徐渭更是如此。至于我为何出此言，待会将细细道来。

徐渭是一代奇才，所谓“病奇于人，人奇于诗，诗奇于字,字奇于文，文奇于画”。他的经历是颇有戏剧性的。在中国艺术史里，徐渭和解缙、杨慎并称为“明代三大才子”，是中国“泼墨大写意画派”创始人。回看徐渭的人生经历，你真的会感慨，这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徐渭，这位才子，出生于浙江绍兴，其父曾任职于四川夔州府，而他的一生充满了跌宕起伏的剧情。生于即将没落的贵族家庭，庶出，生母为妾。出生不久，父丧，被正室抚养，生母原是养母正室的丫鬟，家庭没落后，据说养母将生母当作奴隶一样卖掉，徐渭的少年时代被养母照顾，并给予良好的教育，但对这件事情，徐渭一生不能释怀。14岁时养母也去世，只能跟着兄长生活。

在徐渭的记忆里，父亲的影子总是那么遥远，而母亲的形象则被痛苦的离别所遮掩。然而，生活的困苦并未压抑住他的天资。徐渭少负盛名，十四岁那年被认为是神童，仿照扬雄的《解嘲》创作了《释毁》，一时传为佳话。他的才情如同破云而出的阳光，照亮了世人的心灵。那些称他为神童的人们，将他的智慧与杨修、刘晏的才华相提并论，这无疑是对他天赋的极高赞誉。

然而，在人生的舞台上，徐渭并非主角。他以才名驰骋乡里，却屡次在科举之路上受挫。二十年漫长的岁月，他历经八次考试，始终未能如愿以偿。而后，家产被豪绅无赖霸占，更是让他尝尽了世态炎凉。

在和好友反目成仇，又遭到官场人士的冷遇之后，徐渭的心情变得郁闷和愤怒。这种不公正的待遇让他旧病复发，于是在居京三年之后，他决定回到家乡。从那以后，徐渭就一直在山阴生活，再也没有离开过。

在徐渭的晚年，他越来越厌恶富有者和遵守礼法的人，而倾向于与过去的朋友和追随他的门生交往。尽管徐渭一生从未停止过挥霍财产，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逐渐变得经济拮据，只能依靠卖字画为生。然而，只要他稍有积蓄，就不再愿意继续创作。

于是，他的学生和年轻的友人便想方设法骗取或夺走他的作品。到了晚年，徐渭的状况变得非常糟糕，他变得贫穷且疾病缠身，曾经珍藏的数千卷书籍也被卖得一干二净，甚至经常面临无米之炊的困境。

然而，他的倔强性格愈发强烈，不愿意向富贵人家低头乞食。有时，他会在酒肆中狂饮，有时则会手持工具毁容并割破自己的脑袋，精神状况也变得越来越糟糕。1593年，徐渭在极度贫困中去世，享年七十三岁，被埋葬在绍兴城南的木栅山。

临终前，他写下了一本名为《畸谱》的书，记录了自己坎坷的人生经历。在他去世时，只有一条狗陪伴在他身边，床上甚至没有一铺席子。

徐渭可以被称作是古今文人中最为困苦的一个，因为他的一生似乎总是在与无尽的苦难作斗争。他自己曾在诗中写道：“天下事苦无尽头，到苦处休言苦极。”

有人曾用数字简洁地总结了他的一生：一生坎坷，二兄早亡，三次结婚，四处帮闲，五车学富，六亲皆散、七年冤狱，八次不第，九番自杀。这就像一部波澜壮阔的史诗，字字句句都在述说着他的不幸和痛苦。他的人生道路上布满了重重磨难，但他依然坚韧不拔，用不屈的意志和勇敢的行动向前迈进。

徐渭奇崛的个性必然影响到他的艺术，虽然他也受过沈周、陈淳等人的启发，但他追求的“果能如冷水浇背，陡然惊”的凛然效果，超出其他文人雅趣的笼罩，焕发着天才奇异的穿透性光芒，有着堪称独造的绝艺。

他以狂草迅捷的笔意入画，几经折转，便能结撰出画面来，又以饱满的水墨泼洒着纸张，造成各种深浅不同的层次上的过渡和变化，以达到他所要求的“舍形而悦影”“苍洁”“高古”的美学境界。他的大写意花鸟以清洁的精神一扫凡尘,“混沌里放出光芒”,表里俱澄澈，真大境界、大造化也。

《芭蕉梅花图》是徐渭的一幅雪景画，王维曾画雪中芭蕉，不过没有传下来，那我们就看徐渭的吧。雪后，芭蕉是白的，石头也是白的，那探出头的枝丫上的梅花，也是飘落下来的雪挂在树上的吧。从下面的湖石来看，这应该是一个院落的一角，只是我们既看不到院墙也看不到房屋，当然，也看不到人，画中一隅向着四面八方敞开。

在一片冷寂中,那雪中的芭蕉、石头和梅花，从天幕的笼罩中显现出来。而天的颜色，应该是无底的苍蓝——这是南方冬日的暮色之光。雪中的芭蕉和石头，以雪色映照着自己，也映照着天空。梅枝穿插着，支撑着一个寂寞的角落。

在这南方落雪的季候，弹去雪尘芭蕉依然是绿的，梅花的花瓣已然如雪般绽放。可即便在南方,雪依然是冷的，犹如一种异样的燃烧。而雪中的芭蕉、梅花，这生命的迹象构成了一个自然的奇观，苍茫而又深远。那寒冷中的温润，雪色中的呼吸，向着沉默的天空，不是具有一种更透彻的活力吗？恍然间，芭蕉下的石头好像也拥有了生命，于雪的沉埋中熠熠生辉。

面对此情此景，这院子应该还是有人的吧，他站在雪中，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和画中的景象构成了一个整体。他观察着这芭蕉和梅花，还有下面的石头，他发现了这些，若有所思。如果他像我们一样，手里有相机，也许会把这些都照下来,可一旦这样，也就没什么意思了。他没有，结果给我们留下了这幅画。

徐渭在他这幅画中所敞开的境界，是什么？卡夫卡说过,苦难有两面，它内在的一面是极乐。饱经困厄的徐渭，于寒冷中所发现的生命的绽放，不正是这样一种极乐的体验吗？这苍凉的体验，穿过茫茫黑夜，照亮精神的远景，一派荒寒素洁——这就是徐渭所说的“苍洁”吧。

大概从万历年间开始，明代正统的、顽固的、保守的力量和民间求新求变、自我解放的力量之间的冲突越发明显。比如，徐渭和唐寅就非常不一样。

如果说唐寅的行为是一种比较温柔的抗议，那么徐渭的做法则比被西方公认的悲剧性格的梵高还要激烈。徐渭在四十五岁就给自己写好了墓志铭，说自己“贱而懒且直”——下贱、懒惰，而且正直。

大多人刻出来的墓志铭都是伟大的，活着的时候再怎么不好，祭文没有不好的，可是徐渭把自己所有不好的地方都写进去。他还给自己编一部年谱，命名为“畸谱”。“畸”是什么？畸形的、变态的。里面记录的全部是他生活中非常怪异的事件。他曾经杀死了自己的继室（原配死后，续娶的妻子），坐了七年牢，别人一直在营救他，他才重获自由。

徐渭的个性和一些西方艺术家非常相似，以我们的文化考量，会觉得这个人好怪异。可是他在书法、绘画、诗文方面的创造力都非常强,可能是明代画家中创造力最强的，而且对后世影响巨大。

我们先了解徐渭的一套重要剧作——《四声猿》。

其一为《狂鼓史渔阳三弄》，主角是东汉时期的名士祢衡。他在其中提出一个问题:作为一个知识分子，在面对巨大权威的时候，你该怎么办？祢衡一介书生，死后在地府一边击鼓，一边责骂曹操，悲剧性非常地强。具体内容，待会再具体敞开道来。

其二为《玉禅师翠乡一梦》，玉通是一位修道多年的老法师，修行很高。有一天，庙门口来了一个叫红莲的妓女，说丹田痛到如绞，要活不下去了。玉通禅师一向悲悯为怀，听红莲说治这病唯一的方法是用玉通禅师的肚脐对着自己的。

玉通禅师觉得很为难，可是人命关天，遂依言而行，然后“数点菩提水，倾将两瓣莲”。“莲”合的红莲的名字，同时又是一种性暗示。但是他做了这件事，修行就毁掉了。于是他转世投胎成柳家的女儿，以种种败坏门风的行为去报复设计这事的柳宣教。

后来，他被师兄月明和尚点醒，重新皈依佛门。明代正的压抑特别强，但是对人性真实的领悟也特别强。玉通禅师代表的是道，红莲象征着欲望、性和堕落，可是这两方面其实是在一起的。

修是为了真正领悟生命，这个过程是要直面欲望的。如果始终与欲望相离，即便已经修了几十年，最后还是难免破功。徐渭通过这样一出荒唐的戏剧，再次对所谓道学进行了颠覆。

还有两个剧本很有趣，讲的都是女性扮成男性做出成就，一个是《雌木兰替父从军》，以大家非常熟悉的花木兰故事为蓝本；一个是《女状元辞凰得凤》，讲一个女子，女扮男装去考科举，中了状元，丞相要把女儿嫁她,才知道她是女的。

这两部戏里一直在重复一个观点:男子能做的事，女子何尝做不得！在男权和父权居于统治地位的社会里，女性自觉的力量会在这类非常前卫的剧本中体现出来，并且通过比较大胆的方式——性别跨越。比如花木兰，打仗打了那么多年，军队又是一个相对特殊的男性世界，可是这个女性竟然实现了突破。

徐渭以民间传说为蓝本，创作了这两个性别跨越的剧本，和前面两个合称“四声猿”。而“猿啼”在古代中国文人的世界里，象征着内心极大的悲哀，经常出现在他们的诗句里。

以文学性来讲，《四声猿》剧本的突破很大！徐渭大胆，语言粗狂、直接，就像他会拿砖头打自己的头，给人家听自己骨头的声音一样；而徐渭的粉丝——汤显祖的东西则比较美，在社会里，比较容易被接纳。

大家有时候会害怕攻击性太强的文学，因为它太锐利、太直接了。将汤显祖的作品(比如《牡丹亭》)和徐渭的创作结合在一起看的时候，我们会发现整个晚明文学有一个共同的调子，就是叛逆性。

美籍华人历史学家黄仁宇将万历朝作为中国历史的一个节点。中国文化持续累积，到明代的时候，已经极度成熟。可是在成熟的同时，正统文化已经缺乏了生命力，有一点儿要腐烂的感觉。

民间开始有新的东西冲撞，与正统文化相互拉扯。无论从美术史还是从文史学角度观察，明朝都是一个充满矛盾的时代——既是正统的古典保守力量最强的时代，又是求新求变的力量一直在冲击的时代。明朝灭亡之后，大家忽然有了一个觉醒的“机会”——亡国是一个悲剧，当然大家都不乐见，可是由它带来的文化反省却非常重要！

徐渭似乎有自己的心魔。他存活在一个容易使人格扭曲的社会里。作为有良知的智者，他看穿了统治阶层的虚伪把戏，但却不懂得装，也不屑装，而是一味坚持自我，不屈服，不低头左右逢源，这样的人，注定痛苦。痛苦到了极点，便中了魔。

回到徐渭人生的某个片段：

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三十五岁的徐渭第六次落榜。落寞，伤心，绝望，他只能借酒浇愁。倚着破败的墙壁，一手拿着酒壶，时不时往嘴里灌酒。

半醉半醒间，往事朦胧浮现脑海——回想幼年，继母苗夫人十分重视徐渭的教育,“散数百金”、在徐家的榴花书屋，为徐渭办私塾，聘请名师讲解唐诗。徐渭聪慧过人，过目成诵。八岁即能理解儒家经典的微言大义，极具文才。

十二三岁又学琴艺，老师只教他一首《颜回》的曲子，他便能心领神会，自己创作二十多首新曲子。十五六岁，又学习剑术，精通兵法。才华全面而出众，在绍兴府人尽皆知。当地著名的“越中十子”文人圈，徐渭亦是灵魂人物，众星捧月，何等风光！

就是这样卓越的人，却屡试不第。科举的大路朝天，而对于大高八斗的徐文长来说，却是逼仄狭窄得伸不进一只脚去。好不容易考中了秀才，却怎么也过不了乡试这一关。因为考官觉得他的文风不合时宜。满腹经纶，志在仕途，却不能如愿，整个青年时期他都在为自己的前途焦虑。

纵观画坛，从不缺科场失意的人。比徐渭三十年出生的董其昌，在三次落选乡试之后，苦心钻研悟得八股文写作宗旨，主动适应八股文写作规则，顺利通过了科举，官至礼都尚书，典型的成功人士。他总结的“九字诀”，还成为科考生的理论依据。

相形之下，徐渭太“死心眼”。但命运还不急着把他逼上绝路，而是向他敞开一扇侧门。嘉靖时期，倭患严重。浙江巡抚胡宗宪总督东南沿海的抗倭军务，他十分爱才，听说了徐渭的大名，便来邀请他加入自己的智囊团。走投无路的徐渭正需要一个施展抱负的机会此时，他却犹豫了。

题外话，因为胡宗宪与奸臣严嵩属同一派系。俗话说，要想了解一个人的品格,不妨看看他的朋友,如果想了解一个人的能力,那么直接看他的敌人就行。胡宗宪能有戚继光、俞大猷、徐渭这样的人相伴，又搞定了两大海盗头子，我们应该能对他本人有一定的认识。

但是这么一个抗击倭寇的民族英雄，为什么后来有人说他是趋炎附势的坏人呢？这里面的原因，其实主要是他和严党的人走得比较近，甚至他的被杀，也是因为和严世蕃交往过密。他能和严嵩走得那么近，而严嵩父子又是大贪官，所以胡宗宪在经济上自然也不干净，所以有人就说胡宗宪不是好人。

剿倭寇擒海盗是胡宗宪当时的工作目标，他这项工作完成得很好。如果严嵩为首的严党给胡宗宪添乱，那么他还能完成自己的工作目标吗？答案应该是否定的。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是人就会有缺点，那么我们在评价历史人物时，应该去找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

胡宗宪在工作期间有没有贪污，有没有媚上，是不是严党，相对来说，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没有完成自己的分内工作，有没有给这个国家带来正面影响，他所做的事，是否有利于大明百姓。

胡宗宪可能不是一个某种意义上的好人，但他肯定是一个对大明有贡献的人，他绝对是一个对大明百姓有贡献的人。有句话说得好，有时候跪着活，比站着死还要难。因为死了，就一死百了，而活着，就还要负重前行！

回到主题：疾恶如仇的徐渭，不能容忍。投靠胡宗宪，违背他做人的原则。胡宗宪作为政治家，对这一类清高文人，是十分有办法的。他礼贤下士，对徐渭百般恭敬，处处捧着，句句抬着，并答应徐渭，在自己府上，他可以不受礼法拘束，来去自由。这一招，等于给徐渭递了一个台阶，还铺上了红毯。自尊心极强的徐渭，对此十分受用，不好再推辞。毕竟，当时的徐渭，连生存都已经成问题。

果然，徐渭刚进驻胡府，就大放异彩。当年，胡宗宪军队在舟山追剿倭寇途中，捕获一头白鹿。民间传说，白鹿是吉祥盛世的征兆。当时，嘉靖皇帝正热衷于修道成仙。于是，胡宗宪投其所好将白鹿进献给皇帝。与白鹿一同进贡的，还有美文一篇——《进白鹿表》，无非是升华立意，表达忠心。这篇美文的作者，正是徐渭洋洋洒洒，才情四溢，使得龙颜大悦。继而，徐渭在胡府越发春风得意，又帮助胡宗宪运筹帷幄，战功赫赫。

此时，大艺术家徐渭初尝建功立业的甜头，无暇涉足艺术圈，政治这条船，注定无法长时间安稳航行。一五六二年，严嵩被罢免，连带反应，胡宗宪的官位岌岌可危。一五六五年，严嵩之子严世蕃被处死，罪名是私通倭寇。而胡宗宪与其来往的书信中，正是涉及抗倭的事，自然被牵连入狱。不久，胡宗宪自杀狱中。

这下，徐渭的好日子结束了，他又一次跌回命运低谷。这是做幕僚的代价。他一下子抑郁了。一方面，为胡宗宪之死感到痛惜。毕竟，胡宗宪是抗倭的大功臣，又是他的恩人和知己，这几年能从潦倒的深坑里爬出来，娶妻生子、置办房产，都是靠着胡宗宪的帮扶。

另一方面，他战战兢兢，夜不能寐。他很怕严嵩的政敌找上门来，想弄个罪名置他于死地，那是轻而易举的。他忧虑，担心随时有衙役上门来将其捆绑押走；他惶惑，明明在为朝廷效力，为何又一步步沦落到今天；他困顿，自己没有学历，不可能再有东山再起的机遇，一家人的生计该如何支撑……

于是，他想到了死。性格外向的徐滑，不可能以一种沉默的方式告别而终，他不甘于以弱者的身份向命运屈服，即使死，也要折腾出大动静。他哭号，他自残，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说着疯话。他以狂狷的书法，写一些尖刻的诗文。病情最严重的时候，怀疑自己的妻子不忠，失手将其杀死。终于闹出了人命！徐渭以杀妻之罪入狱了。他不再哭喊，面对铁索铁窗，长久地沉默。

时间再往回倒几年。大画家徐渭在作画之前，是个编剧。徐渭扯着嗓子骂严嵩，他不敢。或者说，他认为这种方式不够高明。凭他的才智和学养，可以有成百上千种方式来骂严嵩，骂得解气，骂得痛快淋漓，骂得人尽皆知却不被定罪。

他向历史借来一个人，这个人便是祢衡。也就是开篇简单提到的《狂鼓史渔阳三弄》。徐渭以祢衡的口吻来骂。他骂的不是严嵩，而是曹操。要知道，祢衡是最有资格骂曹操的人之一。当年，曹操借刀杀人，杀的便是祢衡。

汉末才子祢衡，生逢乱世而怀才不遇。孔融写了一篇《荐袮衡表》向曹操推荐祢衡，但是祢衡清高，称病不肯去。曹操伪善地封他为鼓手，大宴宾客，想要借机羞辱祢衡。结果祢衡面不改色，反而一边击鼓，一边把曹操给羞辱了一顿。

精于权术的曹操怀恨在心却不直接杀祢衡，而是把他遣送给了刘表（东汉末年宗室、名士、军阀，汉末群雄之一）。祢衡对刘表也很轻慢,刘表又把他送去给江夏太守黄祖，祢衡又和黄祖起了言语冲突，最终被杀，年仅二十六岁。

以此为背景，剧作家徐渭开始编故事了……

死后的祢衡，来到了阴间。判官，也就是阎王爷，请他重演当日击鼓骂曹操的事。于是祢衡清清嗓子，开始再现当年场景。他历数曹操逼献帝迁都，杀伏后、董贵人，迫害杨修、孔融及自己等恶，越骂越投入，代入感极强，几乎令阴曹地府的小鬼们拍案而起。

这出名为《狂鼓史渔阳三弄》的短剧在当时很有名，情节并不曲折，主要看点是骂人的过程，文辞尖酸露骨，且看台词——“铜雀台直把那云烟架，僭车旗直按倒朝廷胯。在当时险夺了玉皇尊，到如今还使得阎罗怕。”

这是在揭露曹操的恶行。他又讽刺曹操的某些伪善举动，只不过是“大缸中去几粒芝麻罢，馋猫哭一会慈悲诈，饥鹰饶半截肝肠挂，凶屠放片刻猪羊假”。同时代的李廷谟称该剧:“以惊魂断魄之声，呼起睡乡酒国之汉，和云四叫，痛裂五中，真可令渴鹿罢驰，痴猿息弄……”

骂人骂得登峰造极，骂得流传千古，不得不说，这是徐渭的特长。从始至终，徐渭的理想，不是做“完人”，而是做“真人”——做一个毫无伪饰的人，一个敢于跟礼法教条叫板的人，一个准确表达自己思想和心迹的人，一个能彻底把自己伸直不受憋屈的人。

其实，徐渭的写作也是发泄式的，他对小清新文风丝毫不感兴趣。比如，他描写雪景——“万事岂俱埋得尽，有时终露骷髅怨”，完全不唯美。

再比如有一次，在一个明月朗照的夜晚，他夜宿一个叫作丘园的地方。周围古木参天，幽静深邃，有一道士飘然而至，与人月下闲谈……想来，浪漫富有诗意。且看徐渭笔下诗文:“老树拿空云，长藤网溪翠。碧火冷枯根，前山友精祟或为道士服，月明对人语。幸勿相猜嫌，夜来谈客旅。”

翻译过来便是:“鬼魅的老树，高高耸向天空，蔓生的长树藤，在山溪的上方密密地织成了网。碧幽幽的磷火在形状怪异的枯树根周围浮动着，好像有一群精灵在山前相聚。忽然，从前山走来一个身穿道士服的人，站在白晃晃的月光下跟我说话——大家都是旅途中人，特来闲聊几句，你可不要乱猜疑啊……”一篇抒情美文，生生被徐渭写成了鬼故事。徐渭一下笔，便要惊风雨。

回到上文。他对严嵩的仇恨，也是到了深处，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所以开骂。一方面，出于知识分子的正义和良知；另一方面，是基于好友沈炼（“越中十子”之一，曾弹劾严嵩）因诬陷被杀。

徐渭所处的时代，社会矛盾激化，又有倭寇侵扰，民不聊生。当时朝中严嵩垄断朝政，贪贿奢侈，独断专行。很多人因为与严嵩政见不合而惨遭杀害。在被杀的人中，就有徐渭的知己好友沈炼。徐渭原本就对社会黑暗、权奸当道不满。沈炼的被杀，更激起他的痛恨。

骂人的过程中，徐渭自己也很入戏。他以祢衡自喻，发泄自己怀才不遇、英雄失路、托足无门的悲愤。这个社会良莠不分，真是荒唐可悲啊！徐渭捶胸顿足！

话说，作为剧作家徐渭的卓越，曾得到汤显祖的赞赏。两人虽未谋面，但徐渭离世后，汤显祖写信给当时的山阴知县，希望他能够关照徐氏后人，完全是出于对徐渭编剧才华的倾慕。

徐渭创作的杂剧《四声猿》应当是四幕悲剧。《狂鼓史渔阳三弄》是其中之一。猿猴啼叫的意象，也像徐渭本人。呼啸、哀叫，抑或理直气壮地谩骂，是理想主义者对命运的叩问和鸣，长久回环于长空，令人悲戚不已。

画面一转，终于，徐渭要画画了。作画之前,他不是“做一个深呼吸，让自己处于波澜不惊的状态，想想布局，思忖”下用笔之类。他要喝酒，他要让自己心潮澎湃起来，他要振奋，他要激昂，他要用金箍棒搅起东海龙宫，来个天翻地覆。他要在海末最激荡的时候，甩一抹墨色出来，瞬间面就。那个瞬间，是他精神最为通灵的瞬间，笔墨之神紧紧握住他的手。

“小白连浮三十杯，指尖浩气响成雷。惊花蛰草开愁晚，何用三郎羯鼓催。（选自徐渭《又图卉应史甥之索》）”为了捕捉这一瞬间，他连喝了三十杯小酒，将所有的气息，都逼到了指尖。笔下的墨花墨草，猛然回，疾骤雨落在了盲纸上。

徐渭作画，那是“狂挥墨欲流”。他用泼墨法，一笔两笔三笔画牡丹叶、荷叶、芭蕉叶等宽叶植物，又一笔，画大块山石。一层浓墨，是浓重的神采，趁墨迹未干，又用淡墨渲染，形成流动迷离的烟云。

据考证，徐渭最早的画作，是四十七岁画的。四十七岁，历尽艰危的徐渭，终于不再对仕途有企望，不再有向世人展示自己的欲望，开始专注于自我表达。徐渭选择了水墨，水墨亦选择了徐渭，二者天作之合。

王阳明说:“汝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同归于寂。汝来看此花时，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过来。”

当徐渭还没专注凝视那些花草植物的时候，他们各自寂寞。以牡丹为例，自从被徐渭看过一眼，“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转身成为徐渭的墨牡丹。

徐渭又到菜园走了一圈，眼睛一瞥，那些南瓜、茄子、豆角等植物，全都被同化为徐渭气质，不安分守已了。豆荚像是要爆开，南瓜歪着头嬉笑，莲蓬长出了毛糙糙的刺。纸上的《蔬果卷》， 热闹的铁匠铺，演奏叮叮咚咚的交响。

他抛弃了五彩，只用纯粹的水墨。纸上，那一株水墨芭蕉替徐渭狂喊:“种芭元爱绿涟漪，谁解将蕉染墨池。我却胸中无五色，肯令心手便相欺。”徐渭的世界是黑白的，他只能如实表达。如果画成彩色，那便是最大的欺骗。

徐渭一生，从没有欺骗。他的黑白，是从苦难磨砺中蝉蜕的黑白，是从绵软香氛中出走春天逃向严冬的黑白，是在五彩纷繁世界中，加了冷峻滤镜所显现的黑白。徐渭画画，是捧着自己的一颗心来了。万事万物，都是“我”的化身。

他是葡萄。“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一串墨葡萄，既是耀眼明珠，又是野藤中的杂草。一串墨葡萄，颗颗闪耀璀璨的才华，又滴滴是徐文长不屈的眼泪。

他是牡丹。“五十八年贫贱身，何曾妄念洛阳春。不然岂少胭脂在，富贵花将墨写神。”像我这样地位贫贱的文人，哪里有资格去妄想洛阳富贵的春天！“腻粉轻黄不用匀，淡烟笼墨弄青春。从来国色无妆点，空染胭脂媚俗人。”我原本就是一等的国色，根本用不着那些娇艳的色彩来媚俗！

他是梅花。“从来不见梅花谱，信手拈来自有神。不信试看千万树，东风吹着便成春。”

他是芙蓉。“玉簪白白芙蓉绯，若个梳妆不学伊。青藤道人不解事，一齐涂抹付烟煤。”

他是石榴。“砚田禾黍苦阑珊，何物朝昏给范丹。虽有明珠生笔底，谁知一颗不堪餐。”

他是鲤鱼。“满纸寒腥吹鬣风，素鳞飞出墨池空。生憎浮世多肉眼，谁解凡妆是白龙。”

于不经意间，徐渭开创花鸟大写意画法。他的大写意，完全是自我的游戏。虽然他自我评价，“吾书第一、诗二，文三，画四”（我觉得还应该加上“武五”、“琴六”、“茶七”等等），别忘了徐渭十几岁就精通兵法，熟练剑术），但水墨的舞台，仍是公认的徐渭艺术的核心舞台。

在宣纸上，他的坎坷经历，他的奇倔性情，他的真我思想，找到了最佳的落脚点。似乎，他前半生的苦难情绪，都是为了成就一番墨戏。

大写意，重在一个“大”字。水墨是一条桀骜不驯的游龙，云里雾里翻转。徐渭将那个一生碰壁、被现实磨砺的强大自我，放纵出来，杀气腾腾，带着骨子里的豪情，冒着热腾腾的气息。他纵身骑上龙头，迅速驾驭局势。随着自我不断壮大、强大，笔墨不得不为之驯服。他狂笑一声，调兵遣将，几个回合，将战果摆上了纸面。

大写意，须有大气魄。大写意，仰仗徐渭的臭脾气。

在这个舞台上，他的表演太过精彩，以至于后世文人从未停止对其顶礼膜拜。只消一眼，便甘拜下风。那些画家，模仿徐渭的学养，却模仿不来他的才情，更模仿不来他的狂躁秉性。郑板桥刻章“青藤门下走狗”，齐自石表示“恨不生三百年前，为青藤磨墨理纸”。他们都在心里感慨着——大师啊，大师！

可惜，徐渭并未预见自己的成功。晚年，他将自己定位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贫困潦倒，只拿画作换几斗米，换几杯酒。遇到达官贵人上门，便喊着“徐渭不在——”，闭门谢客，骨气仍在。

背靠孤寂的夜，怀着几分醉意，徐渭沉浸在墨色的游戏里，挥毫挥出了一身汗，畅快淋漓。画毕，并不过瘾，接着题诗:“胡为乎,区区枝剪而叶裁？君莫猜，墨色淋漓两拨开。”“涂时有神蹲在手，墨色腾烟逸从酒。无肠公子浑欲走，沙外渔翁拗杨柳。”前者是题泼墨牡丹，后者是题蟹。表达结束，笔一扔，抱头睡去。

使人如冷水浇背，陡然一惊。惊诧于其对自我心相的准确观察，惊异于其大胆飞扬的诗意表达。多少年，花鸟画的面貌是绵软的、纤细的、轻柔的、窃窃私语式的。而徐渭泼墨，一落笔，便是惊了风雨，引来雷电，震动画坛几百年。

他在写给友人的信中，谈及自己的绘画理论:“奇峰绝壁，大水悬流，怪石苍松，幽人羽客，大抵以墨汁淋漓，烟岚满纸，旷如无天，密如无地为上。”

这是典型的徐渭气象。徐渭气象，是文人的纵横气、性格的狂傲气、被命运挤压的冷峻气、欲俯视众生的狂狷气、无所掩饰的真气,如此复杂的构成，无非是想宣告世人——这个世界，徐渭来过。

徐渭写过的诗、画、曲，变成了一柄尖锐的长矛，徐渭是独狼，是孑然一身的游侠与赤子，注定要与整个文坛搏斗，至死方休。每一日，每一夜，都在撕扯着死亡与权势的遮羞布。

万历二十六年，“公安三袁之首”（公安三袁，是指明代晚期三位袁姓的散文家兄弟，他们分别是袁宗道、袁宏道、袁中道。）的袁宏道在陶望龄府上做客，夜深了，即将睡去，他想找本书做睡前读物。巧的是,书架上的所有书，他都滚瓜烂熟，了如指掌。于是他信手一抽，抽到了一本被灯油熏黑的册子。

这是什么？他翻开这本名叫《阙篇》的册子，才看了几首诗，就惊坐而起，叫醒了陶望龄,这人是谁？

“我的老乡，徐渭，前几年刚死。”

两人一同看起册子，越看越惊，连仆人也被惊醒，袁宏道又读又叫，最后他决定要给徐渭做个传,让徐渭的书画、事迹，还有他写过的曲目，都扬名下去。徐渭从不是生不逢时,徐渭一扫文坛的庞杂鄙陋习气，历史会有公正的定论。

回望，在人生最绝望的时候，徐渭用艺术演奏出了他的“命运交响曲”他用诗词和书画，疗愈了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灵。我们看徐渭的书法作品，他已经完全不顾文字的辨识度，只剩下了随心而作的或坚实、或婉转的线条，或浓重、或干枯的笔墨。

即使你认不清他到底写了些什么，但依旧可以在这笔墨线条中看到他狂狷奇绝之气，想象他运笔时那种疾风骤雨般的状态，那种速度和张力。此刻，他不是在写规范的书法，他是在书写生命的线条。

他让所有人看见了绘画不只是描绘现实，精工细作，也可以是舍弃形体，直抒胸臆。文人画也不仅仅是恬淡的、清雅的，它也可以是来自生命底层的怒吼和讴歌。在那个“存天理、灭人欲”的古板时代这朵名为徐渭的纯真之花的盛开，也给明代以后逐渐黯淡的艺术世界带来了一阵清新自然的山野之风。

当一阵风吹过，破碎的葡萄依旧坚强地挂在枝头。纤细的枝条越来越潦草，但又分明可见。那枝条好像已经没什么生机了，可它还在那里，就在那里。虽然飘零，却永远保持着那股韧劲，随风飘摇。

徐渭的文艺创作所涉及的领域很广，但它们共同的特征是：艺术上绝不依傍他人，喜好独创一格，具有强烈的个性，风格豪迈而放逸，而且常常表现出对民间文学的爱好。

名家评价：

汤显祖：此牛有千人之力（是指一个英才可以独自完成1000个人的工作）。

明代诗人陶望龄评价其书法“称为奇绝，谓有明一人”。

袁宏道：

（徐渭书法）笔意奔放如其诗，苍劲中姿媚跃出。余不能书，而谬谓（徐）文长书决当在王雅宜（王宠）、文征仲（文征明）之上。不论书法，而论书神：徐渭者，诚八法之散圣，字林之侠客也。

古今文人，牢骚困苦，未有若徐渭者也。……徐渭诗文崛起，一扫近代芜秽之习，百世而下，自有定论，胡为不遇哉？

文长眼空千古，独立一时。当时所谓达官贵人、骚士墨客，文长皆叱而奴之，耻不与交，故其名不出于越。悲夫！（均引自《徐文长传》）

梅国桢：文长病奇于文，人奇于时，诗奇于字，字奇于画，无之而不奇，斯无之而不奇也。

黄宗羲：岂知文章有定价，未及百年见真伪。光芒夜半惊鬼神，即无中郎岂肯坠？（《青藤歌》）

郑板桥对徐渭非常敬服，曾刻一印，自称“青藤门下走狗”。

齐白石：青藤（徐渭）、雪个（八大山人）、大涤子（石涛）之画，能横涂纵抹，余心极服之，恨不生前三百年，为诸君磨墨理纸。诸君不纳，余于门之外，饿而不去，亦快事故。

石涛：青藤笔墨人间宝，数十年来无此道。

吴昌硕：青藤画中圣，书法逾鲁公。

黄宾虹：绍兴徐青藤，用笔之健，用墨之佳，三百年来，没有人能赶上他。

林散之：明末草书人才荟萃，徐天池（徐渭）、祝枝山、倪元璐、黄道周、傅山、王觉斯（王铎）各有千秋。

白寿彝：徐渭一生，才艺纵横，在强大的封建势力压迫下，力图追求个性解放，而又难以摆脱自身的传统意识，八赴科试，败北以终，惟从诗文书画创作中寻求个人尊严的表露，汪洋恣肆，著作宏富。

木心先生认为徐渭是“十足的天才”。

徐渭墓位于浙江省绍兴市柯桥区兰亭镇里木栅村姜婆山东北麓的徐氏家族墓地。墓园内还有一处徐渭纪念室，里面陈列了一些画像、文字资料和徐渭的作品。门口挂着一副对联：“一腔肝胆忧天下，满腹经纬传古今”，算是对徐渭一生的概括。徐渭墓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并入选绍兴市柯桥区第一批地名文化遗产保护名录。

青藤书屋位于浙江省绍兴市区前观巷大乘弄，是徐渭的降生地和读书处，明末画家陈洪绶亦曾寓居于此。书屋内悬徐渭画像及其手书“一尘不到”，并有陈洪绶题“青藤书屋”匾。东西两壁分别嵌有“天池山人自题象赞”和阮元撰的《陈氏重修青藤书屋记》石碑，记述书屋始末甚详。南窗外有天池，池西栽青藤。院内天池、漱藤阿、自在岩等，均为明代遗存。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