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后，依然是伟大作品

刘起

「以前我们看色情图片寻找刺激，现在是看产品目录，」《搏击俱乐部》中爱德华·诺顿饰演的杰克这样说。

消费社会中，物欲取代了性欲，商品带来的快感取代了身体的感受，但也带来一种巨大的精神空虚。于是，传统父权社会中的男性气质出现了危机。这个危机，直接引发了一次狂暴的精神分裂。

《搏击俱乐部》（1999）

《搏击俱乐部》，当之无愧为电影史上最有名的精神分裂文本之一。

影片始于主人公杰克单调乏味的公司生活。这种一成不变、如复印机一般机械重复的工作，近乎一种精神折磨，杰克陷入一种萎靡不振、无精打采的失眠症危机中。

资本主义又抛出了一个诱人的糖果——商品，安抚这些可怜的如齿轮般运行的人们。坐在马桶上的杰克，拿着宜家家居目录，这是他深陷其中的物质生活，他将自己定义为「宜家室内装潢的本能奴隶」。规模无比巨大的全球化资本主义态势，将每一个现代社会中的个体都裹挟其中，无处可逃。

杰克的公寓

在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远景镜头中，伴随杰克在公寓中移动，通过数字特效，宜家家剧目录册中所有物品被合成到这个空间中。这一数字合成影像，既是一种资本主义商品堆积的影像呈现，也暗示了这些商品都是机械化批量生产的，是一种被复制的商品——如电脑合成图像一样虚幻。

《搏击俱乐部》展现的，就是这样一个后工业时代高度物质文明的社会中，异化的主体（杰克）分裂并觉醒的过程。

整部影片的叙事建构，围绕着两个完全对立且类型不同的男性展开——杰克与泰勒，像是沿着一对平行的轨道进行。

这一组平行对立的人物，很容易用精神分析来阐释，比如本我／自我。泰勒代表了本我，是心灵中放荡不羁、被压抑的部分；杰克代表了自我，自我作为意识，是对本我施加控制的（所以最后杰克才会去阻止泰勒的破坏行动）。

也可以用生态批评术语来描绘，比如原始／文明。泰勒代表了原始，痛恨物质文明和资本主义，先要回到一种自然的状态（消除信用卡、摩天大楼这些现代文明的产物）；杰克代表了文明，他活在一种消费社会的物质生活中，被物欲支配，过着一种被规划的生活。

但我更愿意从另一个角度来分析这种双重人格。

我们不要忘了，影片开始泰勒用枪指着杰克时，杰克的一句画外音旁白——「突然间我终于明白了，枪、炸弹、革命，这一切都与一个女人有关——玛拉·辛格。」这句旁白，正是理解这个故事的通关密码，揭示出了男主人公精神分裂的原因与结果。

在机械生活巨大的精神空虚中，杰克每天都失眠，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只能冒充病人参加各种疾病互助会，以此寻求心灵慰藉。也许在机械运转的当代生活中，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病人——有着形形色色的情绪问题和精神混乱。

杰克被鲍勃抱在胸口

然而，讽刺的是，杰克最终是在睾丸癌互助会（也是一种阉割的象征）中，获得了精神安慰。在雌性激素过多的大胸鲍勃的胸口，杰克终于哭了出来，也结束了无休止的失眠。

这暗示了一点——男性气质从杰克身上彻底丧失了。

男性气质（肌肉、力量所代表的那种原始男性气质）的衰落，似乎是当代社会的一个必然的趋势。因为，对后工业经济来说，男性的个头和力量变得无关紧要，而头脑和社交能力对于男性在社会中的生存，似乎显得更加重要。

男性气质的消失，使得原本异性恋的杰克，失去了爱／性的能力（对异性的爱）。

这直接导致了杰克的精神分裂，产生了双重人格——他内在的同性恋部分出现，并成为他的主要人格（爱诺华·诺顿饰演）。而异性恋的部分，化身一个性感野性的男性形象——泰勒·德顿（布拉德·皮特饰演）。

所以，当玛拉·辛格出现在杰克参加的各类疾病互助协会时，原本已经在睾丸癌互助会获得内心平静的杰克，再一次变得焦躁不安，陷入失眠。他对玛拉有一种近乎厌恶的态度（暗示了这一重人格的厌女症），他与玛拉谈判，错开参加互助会的时间。一个人一三五参加，另一个人二四参加，永远也不见面。

为什么一个女人能让杰克变得如此暴躁愤怒？这是因为，在他身上被压抑的异性恋部分，与他现在已经安然接受的同性恋部分，产生了一种激烈的内在冲突，互不相容。

影片中，正是在遇到玛拉之后，杰克才分裂出了泰勒这一异性恋的人格。

异性恋的泰勒激情冲动，很轻松与玛拉上了床，但同性恋的杰克冷漠无情，一直与玛拉保持距离。

从人物形象上来看，杰克斯文、气质孱弱、穿着西装（文明），带有一种萎靡的无力感；泰勒粗旷、肌肉发达、带有纹身（野性），充满一种有力量的男性荷尔蒙气息。

然而，有一个带有讽刺性的情节也在质疑嘲讽这种身体的二分法。尽管主人公反对大众媒体中男人形象，嘲笑一个拥有雕塑般身材的男模特为拍摄时尚广告而摆姿态，但泰勒（性感的布拉德·皮特）自己就是这些超真实的媒体形象中的一个。

在居住空间上，杰克的空间是闹市区的现代化公寓，干净整饬；泰勒的空间则是偏远郊区一栋废旧弃置的老屋，脏乱陈旧。

从性格上来看，杰克是被动的，泰勒是主动的。泰勒逼杰克打自己，将杰克带入这种暴力的搏击行为中，并积极扩张这种暴力行为，拉人入伙，建立了一个庞大的组织——搏击俱乐部。泰勒是这个组织的绝对领导者，杰克则是被动的参与者。

泰勒在杰手上用化学物品制造剧烈的疼痛和伤疤，并引导杰克感受这种疼痛，超越肉体的极限，重新体认原始的男性气质。这也是泰勒这一重异性恋人格对于主人公肉体和精神的占据和掠夺。

杰克遵循规则，泰勒反规则。杰克过着安稳无变化的白领生活，日复一日地重复机械枯燥的工作，虽然厌烦，却无力改变。泰勒则通过种种方式打破规则、反抗制度、抵抗现代文明。他在高级餐馆的汤里撒尿吐口水，在合家欢影片的放映中，插入一闪而过的生殖器图片等色情的内容。

泰勒的反规则，还体现在，他强烈否定社会学家威廉·怀特提出的组织人概念所包含的新教职业道德。他向俱乐部的信徒宣告：「你不是你的工作，你不是你银行存款的数额。」

泰勒的所有行为都是一种对于既定社会规则与社会秩序的抵抗。开始呈现为一种接近嬉皮士的原始生活方式，反主流的暴力拳击、破坏公共设施，制造无伤大雅的混乱（撒尿和破坏电影胶片）。

当这种反规则发展到极致，就演变成一种无政府主义。泰勒组织地下军队，制定暴力计划，开展一系列行动，从制造社会混乱到一连串的爆炸。通过这些暴力行径，在泛滥的消费主义中，抑制与日俱增的物质与现代文明的引诱，并以此重建原始的男子气概。

杰克作为遵循规则的一重人格，则劝说搏击俱乐部的追随者们取消破坏行动。

这个泰勒成立的搏击俱乐部里带有暴力性的搏击，表面上看，是一种情绪的宣泄，释放了被社会准则压抑的人性，解放了天性。

但从另一个层面看，这种搏击，对于异性恋的杰克来说，像是一种宗教仪式，在这种仪式中献祭了他的同性恋人格，寻找回了失落的男性气质。所以，他后来终于开始反抗那种一成不变的枯燥生活（自导自演了一场被老板暴打的戏，以此威胁老板），抛弃了社会规则与物质生活。

这样一种男性的精神分裂中，主人公试图抛弃后工业化男性气质中的人为因素（杰克），从而领悟到更稳定更原始的男性特质（泰勒），回归更加真实的自我。

在这种本体觉醒想象之下的，是一个逃往原始的想象——毁灭现代文明、远离资本主义的操控（炸毁现代化的摩天大楼、消灭维系资本主义运行的金融机构）。而女性和自然，作为想象的客体，被赋予了带给男性主体完整性的能力。

影片结尾，杰克为了不让这种暴力无限扩张，选择消灭了自身的另一重人格（泰勒）。在他消灭了泰勒后，获得了主体的完整性，异性恋的部分重新回到杰克的身上，他终于可以对玛拉表白，并获得了爱的能力。

虽然带有破坏性暴力人格的泰勒被消灭，暗示了主人公重新回归秩序，这多少有些削弱了影片反规则、反主流的批判态度。

但结尾又转向了这种对于社会规则、工业文明的抵抗。在虚无迷幻的乐曲where is my mind中，摩天大楼、现代文明，都在这对恋人眼前坍塌毁灭了，「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

一个极为有名的花絮——影片最末镜头结尾处，突兀地剪进一个一闪而过的男性生殖器画面，它是什么意思？

嘲讽？对抗？羞辱？

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