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 | “法眼”观影——《看得见的正义》再现经典影视剧中的法庭名场面

《权力的游戏》《罗生门》《悲惨世界》《鱿鱼游戏》《秋菊打官司》《审死官》《教父》……这些影视作品中含有哪些法的元素？法律与影视如何进行互动？法理学学者王金霞在《看得见的正义——影视中的法治文化》一书中，把影视作品放在更为宽广的理论视野之中，诠释法律与影视的内在联系，从法律看影视，从影视看法律，用影视去思考，用影视去改变。以影视作为视角、方法、路径、素材去看法律、法理和法学，以法律作为视角、方法、背景和结构去看影视，展现两者的诸多勾连。

《看得见的正义——影视中的法治文化》，

王金霞 著，山西人民出版社出版

>>内文选读：

《权力的游戏》中提利昂·兰尼斯特的两次审判

席卷世界的电视剧《权力的游戏》于2019年随着第八季的终结而落下了帷幕，已然成为奇幻题材电视剧的重要经典，值得不断回味。在假想的维斯特洛地区，权力的争斗吸引了全世界人们的目光，其争斗背后展现的文化特色独具风骚，其中的法律文化也极具特殊性。《权力的游戏》中有过多次对审判的详细描述，展现了其独特的审判规则和司法文化，虽是奇幻假想，但也可以展现某些历史上的审判细节和法治文化底蕴。剧中对艾德·史塔克的审判；在七神教主教"大麻雀"的主持下，对瑟曦·兰尼斯特的审判，对提利尔家族百花骑士洛拉斯·提利尔、玛格丽·提利尔的审判；对"小指头"培提尔·贝里席的审判等，都是《权力的游戏》中的经典场面，也成为理解《权力的游戏》的重要视角。剧中对"小恶魔"提利昂·兰尼斯特的审判尤其精彩，两次审判过程不仅可以完整展现了《权力的游戏》的司法文化，也体现了提利昂个人的蜕变和成长，值得更为仔细地探究，也可以给我们思考相关的法律史问题提供一定的启发。

提利昂的第一次审判

作为凯岩城公爵泰温·兰尼斯特最小的孩子，提利昂是个侏儒，容貌丑陋，人称"小恶魔"。由于他天生畸形，出生时还导致母亲难产死亡，所以父亲泰温对他极其厌恶。但他非常喜爱读书，善于思考，富有谋略，最终成长为决定"权力游戏"走势的核心人物之一。尽管提利昂并不自暴自弃，但他一开始出场的形象就是比较放荡的。他曾坦白自己的"罪行"，撒过谎、骗过人、赌过博、嫖过娼……提利昂在北境游历时被艾德·史塔克的妻子凯瑟琳抓住，被控谋杀其儿子布兰。布兰撞见瑟曦·兰尼斯特和詹姆·兰尼斯特偷情，而被推下了城堡。昏迷中的布兰又遭遇了凶杀，杀手所持的匕首正是兰尼斯特家族所有。

对提利昂来说，要被定罪必须经过审判，而且必须经过合法审判，这意味着必须有一位贵族主持审判。《权力的游戏》中没有单独的掌握审判权的机构，各个贵族就是法官。剧中也没有关于回避的规定，凯瑟琳要求自己的妹妹莱莎·艾林（鹰巢城的公爵夫人和实际统治者）主持公道。

提利昂出身高贵，是"全国"最有权势的贵族之子，他有要求审判的权利。尽管剧中并没有专门介绍维斯特洛地区的正式制度架构和法律规定，但贵族有要求审判的权利似乎深入西方法律文化的骨髓，并不需要做专门的说明。提利昂假称自己要坦白罪行，在"坦白"时却大声呼喊"到底还有没有天理"，进而要求审判！可见，接受审判的权利就是 "天理"。审判则意味着提利昂至少可以凭借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为自己辩护。因为没有一个人会愚蠢到将自己的武器交给杀手去杀人，他完全没有作案时间，凯瑟琳没有更充分的证据……他可以全面地指出这项指控的明显不合法不合理的地方。但艾林谷的法庭哪会有公正，这明显是一场针对兰尼斯特家族的审判而非仅仅针对提利昂个人的审判。莱莎控诉兰尼斯特家族毒害了自己的丈夫，法官本人也成了控诉者，这完全不符合现代的自然正义和正当程序。但这一点似乎是历史上很多审判的一个重要特点，提利昂本身是代家族"受过"，因为他是兰尼斯特家族的成员就有了罪过。历史上的复仇很长时间就是家族之间的复仇，历史上的审判很长时间内就是家族之间的相互审判。这种审判不太讲究遵守证据、辩论等法律的实体规定和程序规定，在乎的就是对复仇情绪的满足，审判仅仅具有形式上的意义。

尽管如此，整个维斯特洛七大王国也有一些彼此共享的公共规则，提利昂最终要求比武审判，即由被审判者和原告各派出一名武士进行对决，根据对决的结果确定被告是否有罪。这似乎有一些神明裁判的味道，因为维斯特洛的人们相信七国诸神是不可能让真正有罪的人取得比武胜利的。比武审判也具有形式上正义、实质上运行则可能导致不正义的特点，因为有钱有权的人可以找到更可能获胜的代理骑士。提利昂自己上场比武肯定胜算不大，他同样要求一位代理骑士出战，雇佣兵波顿代他出战并意外地赢得了胜利，提利昂最后被无罪释放。这表明维斯特洛尽管是各个领主主导的封建制国家，但是也具有一些法治的公共性。贵族要求审判的权利以及要求比武审判的权利都可以凌驾于特定领主的权力之上，并且人们实际遵守这样的规则，这是隐藏在潜意识领域的规则文化。

《权力的游戏》剧照

提利昂的第二次审判

与第一次审判明显不同，提利昂第二次接受的审判是在自己的父亲主导之下进行的。因此是领主对自己的子民进行审判，所有程序都较第一次审判更为正式和"公正"。乔弗里·拜拉席恩在自己的婚礼上被毒害，他的舅舅提利昂具有最大的嫌疑。在婚礼上，乔弗里为了羞辱他的舅舅，任命提利昂为伴酒，并刻意安排了几个侏儒表演节目以侮辱提利昂。喝下提利昂刚倒的酒，乔弗里突然喉咙不适，电光石火之间口吐白沫而死。乔弗里一世虽然年轻，但心中充满了很多罪恶和残忍的想法，在乔弗里还是储君时提利昂就经常对他加以管教，甚至当众扇他耳光，乔弗里对自己的舅舅充满了仇恨。提利昂有了作案的动机，现实中担任伴酒也有了作案的可能性，他成了第一嫌疑人。此时的提利昂已经代自己的父亲担任过乔弗里的首相，并迎娶了珊莎·史塔克为妻，在黑水河之战中保住了君临城，是这座城市当之无愧的英雄。

审判由泰温·兰尼斯特担任主审，马泰尔家族的奥伯伦亲王、提利尔家族的梅斯公爵协助审判，类似于中国古代的三司会审，充分显示各方对此次审判的重视。提利昂被控两项罪名，一项是前述弑君罪，一项是在审判过程中爆出的担任首相期间私养妓女。审判中，泰温传唤了几位重要证人：乔弗里的母亲瑟曦和她的近卫证明提利昂与乔弗里早有重大嫌隙；君临城的大学士证明乔弗里中的毒为"扼死者"，正是他实验室被盗走的毒药，而且藏有这种毒药的项链戴在珊莎身上；"八爪蜘蛛"情报主管瓦里斯证明提利昂迎娶珊莎后在言语中对处于交战状态下的史塔克家族更加同情；最终击溃提利昂的是他深爱的妓女雪伊出卖了他，雪伊伪造了他和珊莎密谋弑君的口供，并详细讲述了偷毒药的过程，并说他杀了乔弗里也是要赢得珊莎的欢心而与她同床……这个编织的故事也可以看作雪伊的复仇，但是整个故事极为完整而富有说服力， 提利昂感觉到自己毫无胜算，再一次要求比武审判，不过这一次神明没能再眷顾他，他的代理骑士被杀，他也被判处了死刑。

尽管后来这件事情真相大白，是提利尔家族下的毒，但这次审判建构了一个提利昂下毒的完整故事链条和证据链条，不仅有三位法官五位证人，而且有相应的物证，这让提利昂百口莫辩，只能选择比武审判。以常理推断，如此聪明的提利昂怎么可能愚蠢到在自己担任伴酒时作案，对君临城如此忠诚的提利昂怎么会毒害自己的国王，对兰尼斯特家族如此具有荣耀感的提利昂怎么会干出有损家族利益的事……提利昂坚信自己的父亲和姐姐密谋了这次陷害他的审判，当瓦里斯和他的哥哥詹姆帮助他逃亡时，他选择杀死自己挚爱的雪伊和一直视他为怪胎的父亲，成就了《权力的游戏》第四季的剧情高潮。提利昂自己也从君临城的英雄变成了真正的杀人犯，陷入人生最灰暗的时光之中。在这之后提利昂帮助龙母丹妮莉丝·坦格利安重返维斯特洛，可以看作他的再次崛起。后因释放自己的哥哥而要接受第三次审判，最终因龙母的被刺杀而得以幸免。人生几起几落的跌宕过程和层层蜕变的轨迹成就了强大的提利昂。

比较第一次审判和第二次审判，也对我们思考法律的起源问题有所启发，一种著名的说法是"刑起于兵"。尽管军队的纪律和法律的体系具有一定的同构性，军队的纪律可能逐渐演变为法律的体系，但是"刑起于兵"之说的重要论证之一是对待和审判俘虏的程序是规则的重要源头。对提利昂的两次审判则可能提供一些否定性的理由，两次审判正好代表了审判自己的敌人与审判自己的亲人之别，最完善的法律规范一定产生于审判自己的亲人，要最大限度地避免冤假错案，谋求最完美的 "公正"。所以，法律应该更多起源于内部审判而不是外部审判。尽管一开始像对提利昂的第二次审判一样，即使是完整的程序也不能保障一个完全公正的判决，但是完整的法律审判形式一定会产生深远的影响， 成为保障公正"最不坏"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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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金霞 编辑：蒋楚婷 责任编辑：朱自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