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野火烧不尽”到“大开口笑送残年”，这是白居易诗意的一生

从“野火烧不尽”到“大开口笑送残年”，这是白居易诗意的一生

白居易是唐代诗人中的一座高峰，是中唐时期最杰出的代表。

白居易生于唐代宗大历七年（公元772年）。此时，安史之乱早已平息，而盛世的荣光已经不复存在，地方上藩镇割据，庙堂里宦官与党争交织，大唐帝国只是苟延残喘而已。

唐武宗会昌六年（公元846年），爵封冯翊县侯、以刑部尚书致仕的白居易于洛阳去世，享年75岁，葬于洛阳香山，赠尚书右仆射，谥号为“文”。

白居易长达四分之三个世纪的人生，从中唐走到了晚唐，经历了唐代宗、德宗、顺宗、宪宗、穆宗、敬宗、文宗、武宗共8个皇帝，见证了藩镇割据、牛李党争与宦官专权，可谓是起起落落、坎坎坷坷。

下面这几首诗，是白居易不同阶段的杰作，体现了白居易不同年龄阶段的心境与人生体验，也代表了白居易不同阶段诗作的最高水平。

《赋得古原草送别》作于唐德宗贞元二年到三年间（786年-787年，此时的白居易仍在少年，充满着蓬勃向上的朝气。这首诗应该是他准备应试的试帖诗习作。按科考规矩，凡限定的诗题，题目前必须加“赋得”二字，作法与咏物诗相似。

赋得古原草送别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两句诗在当时就非常出名。据传，白居易去长安拜见当时的文坛领袖顾况。顾况说，长安米贵，白居不易。当他看到“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时，很感慨地说：“道得个语，居即易矣。”于是，白居易名声大噪。

《长恨歌》写于806年，这一年的白居易34岁，还是青壮年。此时距离白居易中进士才6年，还在做着起步阶段的小官。此时的白居易对爱情甚是执著，相信“但令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他认为，深刻的爱情就应该“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要做到“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他的这首《长恨歌》是歌行体中最具代表性的一首。诸如“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云鬓半偏新睡觉，花冠不整下堂来”“玉容寂寞泪阑，梨花一枝春带雨”之类的诗句，对情感的描述可谓是入木三分。

《琵琶行》写于816年，此时白居易44岁，已经步入中年。815年，宰相武元衡在上朝途中遇刺身亡，裴度身受重伤。时为太子左赞善大夫的白居易上表主张严缉凶手，被认为是越职言事，被贬为江州司马，人生第一次跌到谷底。

在担任江州司马这个闲职的4年里，白居易几乎无所事事。816年，一次去江边送客，听到船上有人弹琵琶，“听其音，铮铮然有京都声。问其人，本长安倡女”。见景生情，触目伤怀，于是就写出了著名的《琵琶行》。

“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一轮明月浸在水里，这既是场景描写，也是心情描写，更是白居易不公遭遇的写照。

“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曲罢曾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这是琵琶女早年的生活，又何尝不是白居易早年的生活。在这群争缠头的人中，未必没有少年成名的白居易。

“弟走从军阿姨死，暮去朝来颜色故。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船月明江水寒。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然而，琵琶女的美好日子终究随着年老色衰而成为泡影，只好嫁给商人做了老婆。其实也未必是老婆，可能只是外宅而已。而白居易呢？因为失宠，被贬为江州司马，与琵琶女的遭遇一模一样。于是，白居易不禁感慨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泣。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一群官场失意流落江湖的官员，听到这失落之人发自肺腑弹奏出来的琵琶声，哪能不产生共鸣呢？

819年，白居易出任忠州刺史，次年被召回长安，任尚书司门员外郎。821年，加朝散大夫，着五品绯色朝服，正式进入大唐高官行列。822年，任杭州刺史，写下了著名的《钱塘湖春行》。824年5月，任太子左庶子分司东都。825年，任苏州刺史，次年年因病去职。在苏州期间，白居易开凿了西起虎丘东至阊门的山塘河，这就是著名的七里山塘。沿河修建了道路，这就是山塘街。

827年，白居易至长安任秘书监，配紫金鱼袋，穿上了紫色朝服，这是正三品以上高层官员才能穿的袍服。第二年，转任刑部侍郎，封晋阳县男。835年，任同州刺史，辞不赴任，改任太子少傅分司东都，封冯翊县侯。842年以刑部尚书致仕，领取半俸。

晚年，白居易半官半休，与好朋友刘禹锡定居洛阳，常有酬唱。这首《雪夜小饮赠梦得》就是写于这个阶段。

雪夜小饮赠梦得

同为懒慢园林客，共对萧条雨雪天。

小酌酒巡销永夜，大开口笑送残年。

久将时背成遗老，多被人呼作散仙。

呼作散仙应有以，曾看东海变桑田。

此时的白居易已经垂垂老矣，早就没有了少年时“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朝气，没有了“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的深情，也平息了“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的幽怨，只剩下“小酌酒巡销永夜，大开口笑送残年。久将时背成遗老，多被人呼作散仙”的恬淡。一生经历8个皇帝的白居易，“曾看东海变桑田”，确实可以被唤作“散仙”。

这一时期，他还写了一首著名的五绝，这就是《问刘十九》。

问刘十九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刘十九不是刘禹锡，可能是刘禹锡的族兄，也是白居易的朋友。《唐诗快》评价这首诗说：“岂非天下第一快活人！”诚然！七老八十，功也成了，名也就了，万事万物也都看淡了，可谓是“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超然物外，怡然自得。

在唐代诗人中，白居易官做得很大（活着时就是正三品，死后追赠从二品），诗写得很多（传世作品有四千多首，力压全唐），活得也久（活了七十五岁，在唐人中算非常高寿），是最成功的诗人之一。

（2024年4月24日于武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