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级非遗钉金绣传承人唐志茹：有华人的地区就有我们的衣服

粤绣是广绣和潮绣的总称，是中国四大名绣之一。粤绣中广受喜爱的钉金绣，是潮绣的一种，它是以金、银线为主，铺或叠在真丝绸缎上，再用不同色彩的绣线，将金银线像浮雕一样扎在布料上，去展示不同图案。

在岭南地区，钉金绣常被运用于女子出嫁的裙褂，过去家家户户都会做，但随着时代发展，非遗没落，这项工艺逐渐变得“小众”。所幸还有少数人在坚守，2002年，广东省级非遗钉金绣裙褂工艺传承人唐志茹和她的丈夫在广州创立了“小茹裙褂”。在近日落幕的第33届广东时装周上，“小茹裙褂”惊艳亮相，15套“凤兮”系列作品展现了非遗+时尚的创新活力。

从2019年开始，今年已经是小茹裙褂第六次亮相广东时装周，这是一个怎样的本土品牌？它能够为非遗+时尚的融合带来哪些启发？在本届广东时装周上，南都记者专访了“小茹”本人，她分享了自己的入行经历和对于非遗传承保护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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粤绣之美

南都娱乐：钉金绣是一门怎样的手艺？

小茹：可能平常你们看到的那些刺绣，是五颜六色，很精致、很漂亮的。但是钉金绣除了精致以外，还是波光粼粼的，是低调中的奢华。从针法说起，大家平常看到的刺绣，就是用五颜六色的线直接穿过布面，然后绣出图案。但是钉金绣是用五颜六色的丝线把金线和银线铺或者垫起来，然后刺绣成图案，波光粼粼是一种刺绣的效果，低调奢华是因为以前钉金绣真的是用金银线刺绣的，到了现代，我们这个线也是特别定制的，外面买不到，虽然它已经不含金银。

如果站在消费者的角度来说，它可能真的是一件奢侈品。但是我更希望它能成为我们国人心里可以跟外国奢侈品牌平起平坐的奢侈品。这样他们就会觉得既然我能消费得起国际大牌的奢侈品，那么国内的奢侈品，我们也能消费得起。

南都娱乐：钉金绣裙褂穿在身上会很重吗？

小茹：裙褂那些就是黄金甲的感觉，直接捧在手上，你得两只手才能捧得起来，很大很厚实。因为那种线含金属，所以一件衣服刺绣下来是硬邦邦的。如果只是在时装上搭配一个钉金绣的小图案，这种是很轻便舒适的，它可以提亮整套衣服，让这套衣服变得更精致。

南都娱乐：钉金绣是不是只能手工完成？

小茹：我觉得如果要把最传统的中华文化传承下去，手工艺是最有温度的。在市面上也会有一些仿手工刺绣是机器去做的，那些可以让大家初步了解我们的传统手工艺，但是手工和机器之间还是存在差异，我们手艺人会坚持纯手工刺绣。我们每天都要刺绣 10个小时左右，所以肩膀的问题很严重。一套衣服制作工期大约3个月，我们在广东时装周发布的压轴那套，我们俩夫妻做了一年多。

南都娱乐：怎么想到把非遗和现代设计结合？

小茹：我2018年参加全国妇女手工双创比赛，那个时候我们还没有从传统嫁衣中完全跳出来去做一些创新的设计，然后我们参加比赛的时候，被专家领导一针见血点中了，后面他就给了我们很多建议，让我们去看一看、感受一下时尚，把钉金绣和日常结合。2018年那场比赛以后，我们才真正走进T台秀的舞台现场去感受、接纳一些时尚信息，后来就有了越来越多的新中式和礼服款式，2019 年我们第一次走上广东时装周，后面越来越顺。

以前的客人来找我们制作的都是传统嫁衣，没有把非遗和时尚联系在一起，后来我们走了几场T台秀，那些人会说，没想到原来你还会做时装，确实很多人都会觉得非遗就是很守旧的、很老、不太适合年轻人去穿的衣服，走秀是打破误解的一个很好的平台，可以吸引更多年轻人去关注传统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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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遗传承

南都娱乐：你是怎么入行的？

小茹：我五六岁时就跟家族里面的长辈入行了，但是小茹裙褂是在2002年创立，是我跟我先生准备结婚的时候。刚开始我妈妈反对我做这行，因为太辛苦。而且她们那个年代因为没有自己的品牌，觉得做传统服装没有前景。后来我发现如果早期没有品牌，只做代工的形式肯定会吃亏，有品牌就可以有更好的发展，所以 2002年的时候，我和我先生一边创业，一边同步准备婚礼。

南都娱乐：家里有多少人掌握钉金绣工艺？

小茹：钉金绣现在才叫非遗，在我小时候其实是一个普罗大众都在做的手艺。我和我老公都是在广州海珠区长大，我们是小学同学，我们小时候，基本上家族里面所有长辈都是做这行的，身边所有人也是做这行的。我们同学三十几个人都会做，后来改革开放经济腾飞以后，很多人都转行了，到现在就只剩下我们夫妻俩还在做。

南都娱乐：目前广东省内有多少钉金绣传承人？

小茹：如果是钉金绣裙褂制作工艺，也就是我们申请的这个非遗项目的话，就只有我和我先生两个人。如果是刺绣的话，有苏绣、湘绣，还有广绣、潮绣，他们都是以刺绣为主，但是我们除了刺绣以外，还要会做衣服。刺绣跟做衣服密不可分，两种都要会，所以我们申请的是中式服装制作，而不是刺绣类。

南都娱乐：非遗传承的最大难点是什么？

小茹：最大的难点是后继无人，从07年到现在，我们教了几千人，但能做到现在的就只有几个，五个手指数的过来。我们现在为什么一直往时尚这一块走，就是要让更多年轻人看到这个事情有前途、能赚钱，希望未来有更多人加入到我们的行列，让非遗重新焕发活力。如果赚不到钱，传承只能在嘴上说说，没办法落地。

我参加广东时装周，一方面是为了带动我们品牌的销售，另一方面，传承不一定是要学会手艺才叫传承，把传统手艺、传统文化带给更多人，让他们看到、感受到，然后传播给更多人，那也是传承。

南都娱乐：怎么看待时尚产业对于非遗传承保护的作用？

小茹：现在广东省服装设计师协会有一个非遗工坊，对我们手艺人来说，是一个很好的保护措施。另外，T台秀要求必须把传统跟时尚结合到一起，我们一套衣服要绣三个月，如果做到时装上面，在只需要绣一个小图案的情况下，它可以实现量产，那么产业这一块其实就不是问题，产业上来了，有钱收了，保护就不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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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遗工艺的“品牌化”之路

南都娱乐：小茹裙褂目前有多少绣娘？

小茹：以前我们最庞大的阵容是有300多个绣娘，现在我们身边有大概40个绣娘。我们把刺绣工艺交给绣娘在家里面完成，我们去监督工艺有没有过关，需不需要返工，然后才把绣片拼成衣服，这样大家都很灵活。目前的主要传承人就是我跟我先生，另外还带了几个徒弟，徒弟有他们自己的品牌，我们是以品牌联盟、手艺传承的形式做创新经营。

南都娱乐：你们目前有哪些线上购买渠道？

小茹：早期我们会做淘宝店，因为它是当年的一个新兴网络购物平台，可以给到很多慢节奏的销售形式给我们，有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的发货时间选择。现在虽然多了很多网购平台，但是他们都是以促销快消费的形式经营，对我们来说很吃亏，万一在规定时间里面我们没有完成，订单就没有了。所以很多时候我们只是在网络平台上面展示，让外地客户在网上看，看完以后再到门店下单，先收定金，等到我们完成了以后，客户在淘宝上面付尾款，然后我们直接发货。

南都娱乐：平时销量大概是多少？销往哪些国家地区？

小茹：疫情之前，我们平均每年都能保持在200套左右。疫情时期数量稍微降了一点，这两三年每年就只能出几十套衣服，但是这几十套衣服每一套都是十几二十万的珍藏版。未来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去保持这种形式，我宁愿做一件精品收藏版的衣服，而不是去做很多价格低廉的衣服。我希望让更多人知道我们中国也有这样的手工艺，可以跟欧洲、日本那些几百年的手工艺匠人的作品媲美。

只要有华人的地区都有我们的衣服，而且我们还有20年以后的订单，比如海外有华人妈妈曾经订过我们的嫁衣，等到她的孩子出生后，她会回来再找我们去订两个小朋友未来的嫁衣，让我们慢慢刺绣，网上沟通，定期拍个照片让她的孩子看看。

南都娱乐：之前看到你们的微博说刚开始创业的时候，三年才三个单，现在收益上会不会比以前好很多？

小茹：好了很多。我们刚开始创业的时候是国内西式婚纱最蓬勃发展的年代。最近几年，大家慢慢从西方的文化理念走回来，越来越多人开始钻研传统文化，越来越多人来订我们的嫁衣。

南都娱乐：很多人只会在结婚的时候穿裙褂，穿完以后是不是只能放在家里做收藏？

小茹：如果是潮一点的人，她可能会在过年的时候或者是在party上，在裙褂里套个吊带穿出来。另外一部分人，她会把整套衣服镶起来，旁边放上这套衣服的身份证，还有获奖证书复印件，这样一套展示。另外就是最传统的那群人，她们会在自己的孩子结婚穿完这套衣服以后，用一个木箱子把这套衣服叠好放好，放在家里的一个角落，谁都不能看。她妈妈认为这样能保证孩子的婚姻一直持久下去，这套衣服也可以作为传家宝，以后把福气传给自己的孩子和孙子。

采写：南都记者 蹇玥 实习生 叶青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