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手记｜“两梅”案背后的亲情撕裂

陆家嘴高楼林立，上海滩繁华依旧。

今年4月，我又一次来到上海。之所以说“又”，因为11年前的2013年4月，我曾为这个选题赴上海采访。当时，我在广东一家杂志社做记者。11年后，再度见到相关当事人，颇为感慨——

时隔11年，供职不同的媒体，同一名记者，追踪同一个选题：1995年7月6日早上8时许，在上海市人民路169号家中，时年38岁的顾敏黎被他人砍得血肉模糊，生命垂危。丈夫梅吉祥当天上午10时因病返回家中看到了这一幕，并打120抢救。4个多月后，警方宣布，凶手是梅吉祥以及他双胞胎弟弟梅吉扬。

这是当时震惊上海滩的“两梅”案。梅吉祥先是招供，后来否认，声称被诬陷，而诬陷者就是他的妻子顾敏黎。

▲案发前的顾敏黎

此后，梅吉祥被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梅吉扬被判有期徒刑12年。因表现好，梅吉扬实际坐了9年牢就出来了，而一直申诉的梅吉祥，无法减刑。至今，他已失去人身自由近29年。

他们的经历，从一开始轰动上海滩到隐入烟尘，再到重新被“发现”，始于11年前媒体对刘炳华介入此案的诸多报道。

刘炳华是上海市人民检察院原二级高级检察官，在检察院工作32年，主要编辑单位简讯等。据他介绍，早前在农场的同事找到他，反映“两梅”的事，之后他从2006年开始介入此案并发现诸多疑点，希望推动翻案。

刘炳华从当初辩护律师郑传本那里拿到“两梅”案的诸多资料，并寻找诸多相关当事人，还形成了比他高的申诉材料。2012年他退休后，开始联系媒体对“两梅”案进行报道。

检察官为民伸冤？媒体报道后，这些材料伴随他在互联网上迅速传播开来。11年前，我就这样认识了刘炳华。随后，他带我见到“两梅”案的梅家父母以及梅吉扬、梅吉扬的姐姐，还有梅吉祥的女儿梅华等人。

▲梅吉祥（右）、梅吉扬两兄弟

采访过程中，在那个拥挤的家中，我看到了头发花白、步履蹒跚的梅家父母，他们向我讲述对案件的种种看法和期待。

11年后，两个老人都不在了。梅吉扬说，父亲2021年10月9日去世，母亲2022年1月28日去世。梅吉祥的姐姐梅芝芳说，他们没告诉梅吉祥父母去世的消息，但听监狱一名大队长说，有一天，梅吉祥突然嚎啕大哭，“我怀疑他已经知道父母不在了。”

2021年10月8日晚上，父亲病危住院时，梅芝芳赶到医院。病床上的父亲问她：“网上有消息了吗？”父亲这是在打听：有没有梅吉祥复查的消息？

“没有，”梅芝芳说，“父亲听后有些失望。次日凌晨2点多，父亲就去世了。”

在梅吉扬记忆中，每次哥哥从监狱来信，父母都用放大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如今哥哥寄给父母的信件改寄给了他。

顾家的状况也不好。2015年12月20日，顾敏黎母亲陈玲仙去世。2017年8月12日，顾敏黎父亲去世。

顾敏黎妹夫袁剑安说，临终时，岳母对他和妻子说：“你们要照顾好顾敏黎，这世上，她已没有其他亲人了。她承受常人无法承受的苦难，希望以后的日子，她能安度余生。”

随着年纪增大，已67岁的顾敏黎，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要不是我妹妹、妹夫照顾，我早就上西天了。”顾敏黎平静地说。

但谈起女儿梅华，谈起丈夫梅吉祥，顾敏黎的内心就无法平静，呼吸变得急促、加快。我们的谈话，常常中断，因为她必须用时间来让自己逐渐平复心情。

袁剑安说，2006年以前，在梅家人怂恿下，梅华和刘炳华登门要顾敏黎写下“妈妈不是爸爸杀的”之类的话，顾敏黎拒绝了。

梅华说，早前，她和妈妈住一起时，姨妈和外婆非常提防她。“她们来找我妈妈的时候，都是关起门来说悄悄话。”梅华说，她们还威胁着要把她“送到乡下去”，她写“妈妈就是爸爸杀的”之类的话。

袁剑安则说：“法院认定梅吉祥是凶手并判决，我们有必要让她写这些吗？”

梅芝芳说，案发后，顾敏黎抛弃梅华，死活不肯抚养她。她还说，2002年老房子动迁时，顾敏黎选择货币补偿，而不是房子安置。

而袁剑安出具2002年1月20日由梅华手写的《申请书》显示，梅华写道：“各级组织：由于母亲顾敏黎身体不佳，所以我要求姑妈梅芝芳作为我的监护人，这次拆迁与妈妈分开安置！”同日，梅芝芳在《承诺书》中承诺作为梅华的监护人，同时写明“顾敏黎不再承担责任”。

上海市豫园街道、豫园警署以及袁剑安（顾敏黎委托人）、梅华、陈玲仙等人还在一份《协议书》上签名确认，这份《协议书》的开头提及，“梅华不愿意与顾敏黎共同生活并要求动迁以货币形式分别安置，各人各领各人的份额……自协议签订之日起，顾敏黎不再承担梅华的任何费用及监护责任。”

▲顾敏黎接受红星新闻采访时突然掩面而泣。

“她伤透了我的心！”提及女儿，顾敏黎说：“我不想见她！”说着，她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缓慢滑落。之后，她抬起左手，擦干眼角泪水。

梅华则说，和母亲分开安置是因在一起“被虐待”，姨妈和外婆把她当外人提防。

“丈夫伤了她身，唯一女儿伤了她心。”袁剑安说，他能理解顾敏黎，“动迁安置的房子很好，我们也看过，原以为余生可以和女儿在安置房一起度过，结果女儿选择货币安置、分开安置，导致自己没有容身之地，能不伤心吗？”

采访结束时，袁剑安给我出示1996年2月13日，他们一家给梅华补过生日的几张照片。照片中，梅华笑盈盈端坐在表姐和表弟中间，还有两张是她和母亲以及外婆外公的合影。

“梅华穿的这件衣服，是外公外婆买给她的生日礼物。”袁剑安指着照片中的梅华笑着告诉我。这时，顾敏黎也转过头来，看了看。随后，看着窗外，她默默说出了华华的生日。

剑拔弩张的“后来”，也曾有温暖的“往昔”。

袁剑安说：“我们也不希望凶手是梅吉祥，这样顾敏黎至少还能拥有个完整的家，我们也不用去照顾她，但真相有时真的很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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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星新闻首席记者韦星

编辑张寻 责编 官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