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职。
这两个字最近一直困扰着朱冰莹。
18岁时,她曾主动放弃进入河南省队的机会转而去考大学。今年,29岁的她,又动了撇下高校体育老师的身份,去全力拼一把马拉松成绩的念头。
自小就喜欢上蹦下跳的朱冰莹,在回望自己的跑步生涯时,充满了心念与意志流转的反复。
她与跑步之间一直都贯穿着某种张力——幼年时跟随父亲无意识地跑,中学时在体校枯燥重复训练下的排斥,大学投身越野赛场后的乐趣,直到现在,她开始认真对待马拉松,似乎突然找到了人生中某种可控的东西。
3月的无锡马拉松,朱冰莹用2:38:57,检验了自己在云南冬训的成果。跑进240,这是她的一个小目标,但心底的声音也在提醒着她,“还可以更好。”毕竟,她提早一个月结束高原训练回到了工作岗位,没有跟完一个完整的冬训周期。
她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不想被困在一个需要用打卡来标记工作起止时间的系统里,想全心投入跑步一年,也只给自己这一年时间。
“城市一姐”系列报道Vol.12#郑州
高校体育老师 朱冰莹
01
少年时代,她曾对跑步说“不”
小学时,朱冰莹与父母生活在深圳。爸爸是厨师,开一家小饭店,每天都需要早起去买菜。
“我爸很喜欢跑步、练武,早起就带着我一起先去公园跑步,再去菜市场。”那时,她上三年级,“他每周还带着我上山下山,我就是爱动,比较野,上蹦下跳的,喜欢跑着玩。”她甚至没有想过自己是否喜欢跑步,体育成绩也并不突出,小学校队选拔,短跑需要爆发力,“我也不太行。”
直到初三校运会,朱冰莹被体育老师选中,推荐给一位郑州的教练开始较为系统的训练,“回老家上学后,我才发现,在我们初中,我居然是跑得最快的。”
15岁被选中进入郑州市青少年业余体校,虽然成绩被看重,却自评“没什么天赋”,“我进队属于年龄比较大的了,很多队员都是小学就开始练的。”
如此被人一把推向专业训练,意味着什么,朱冰莹不确定。
▲3月的无锡马拉松,朱冰莹跑进了240,用2:38:57检验了自己在云南冬训的成果。
豆蔻年华里的青涩与懵懂,探索世界的好奇与躁动,与那时候的她全无关系,“我能接触到的,就是从宿舍到操场的距离,1.5公里,每天都是如此,一年365天,也就过年能休息7天,中秋十一再放个半天假。”
大多以苦练起步的体育生,奥运冠军是进入运动队第一课便被植入心中的目标。但朱冰莹找不准这个坐标,“去参加奥运?好像这个目标有点太遥远,全国比赛都很难,全省比赛都觉得远。”
中学,她跑了三年,在高强度且过早专项化的训练模式之下,很快,她意识到竞技体育领域,自己最多能做到优秀,而不是杰出。“队里太多天赋好的小孩了,我跑下来呼哧带喘,看看人家好轻松。同样进队的,甚至比我进队还晚的,我练一年还抵不上人家练三个月。我觉得,自己走不了高水平。”
面对眼前的迷茫与困惑,朱冰莹暂停训练了一年。之后想要考学,她又重新回到郑州训练,借读高二,以社会考生的省份参加体育单招考试。考上那一年,她在河南省运会拿了10000米冠军。按照当时的规定,前三可以进省队,教练来询问她的意愿:“你是进省队,还是继续读书?”摊在眼前的,是确定的大学生活与未知的专业队生涯,她选了前者,“或许是因为没有勇气。”
02
大学时代,“没人管”的乐
之前体校时期,她接触的,都是5000和10000米专项训练。进入大学后,正赶上国内马拉松和越野赛事兴起,她开始参与长距离赛事。第一次跑马拉松,在三亚,状态百出,感到反胃呕吐,走到了最后,“我当时心想,再也不要跑马拉松了。”
“我还是不喜欢跑步,甚至是很排斥,跑比赛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个机器人,实在是太枯燥了。”
在起跑的兴奋和抵达终点时的窃喜之外,跑步变成了“苦其心志”的事儿。
▲大学时代,朱冰莹玩得畅快,登山、骑行、越野、跑步,离开专业队的她,尝试了各种活动。
有段时间,她陷入消沉。
比赛前半程名次靠前,后半程严重掉速,运动训练专业在读的她知道,这是因为缺乏训练。
她开始把目光投向越野跑。上课之外,她利用假期时间尽量去参赛,通过比赛解决缺乏的训练量和训练强度。
但回述起读本科那四年,朱冰莹嘴角带着笑意,不管是一起度过一寸又一寸大学时光的伙伴,还是纵情于山野之间的自由,什么时候想起都是发着光的日子。
▲朱冰莹与大学好友(点击查看大图)
“我和两个朋友在校外租了个房子,养了条狗,三个女生,没人谈恋爱,玩了整整四年,我整天带着她俩出去跑比赛,玩越野。”
她喜欢穿越丛林,喜欢在丛林中独自奔跑,也更享受自由肆意的奔跑。跑着跑着遇到蛇拦在路中间,或是在寥寥无人的大山里抽筋,都是今时忆起仍觉得“爽”的滋味。但方向感极强的她偶尔带着经常迷路的老爸一起去比赛,也成为越野路上捡拾到的幸福时刻。
▲和爸爸一起跑,成为朱冰莹比赛路上的幸福时刻。
亲近山野的体验让她对跑步有了新的认识,“趁着体力好,一定要抓紧时间感受大自然,有些越野赛的路线,不参加比赛是体验不到的,沿途的自然景观,也是游客路线不会看到的。”
那几年,朱冰莹成了各种短距离越野赛上的熟面孔,频频成为站台选手。
▲大学时期的朱冰莹,是各种短距离越野赛上的站台选手。
她决计没有想到,她曾斩钉截铁拒绝过的运动员生涯,又以别的形式重启了。“这......可能就是‘有人管’和‘没人管’的区别吧。”朱冰莹打趣道。
03
30岁的槛,摁下暂停键跑步一年
从中学始,至今,伴随朱冰莹成长、选择、改变的生活,其实从未远离跑道。
硕士毕业后,她进入郑州一所高校做体育老师。周一到周五排得满满当当的体育课之外,她还要带队训练,参加竞赛,体育生的参赛路径一般是省大运会-大运会,带队参赛的成绩自然也就成了考核朱冰莹作为教练的指标。
驱车40公里往返学校,早晚打卡,教课,训练,填满了朱冰莹的每一个工作日。凡是要自己训练,大抵都在早上,独处着跑,完成最重要的“主课”训练,有时间才会根据个人情况完成力量或是慢跑训练。
▲爱笑的朱冰莹,对生活充满热情,也对训练比赛倾注热爱。
过去几年,朱冰莹已不再频繁出现在越野赛场上,她因近视、恐高,协调能力不佳,在下坡时全无优势,“很早之前和向付召一起跑越野,她非常灵敏,在山里面像个小精灵一样窜,但是我完全不行。”再加上肠胃弱,不适应吃补给,她也很难跑长距离越野赛。
这两年,朱冰莹的比赛都以半马为主,全马一年也就跑1-3场。
但当她把全副专注力与心力都收拢到马拉松这条赛道上时,对于好成绩的渴望冒了出来。竞技场上,这样的起心动念简单也坚固,“诶,好像突然就觉得跑马拉松不枯燥了。”
▲2023年北马,朱冰莹以2:40:54的成绩刷新了全马PB。
在马拉松大众女选手狂飙突进的2023年,朱冰莹也将自己的方向重新校准,瞄向了全马赛场。2023年北马,她在所有女选手中第21个冲过终点,以2:40:54的成绩刷新了全马PB,先她一步的是体制内好手次仁措姆。
但在2023年有14位大众女性跑者跑进240的大背景下,朱冰莹的成绩又算不上绝对耀眼。
2024年初,怡宝组织高原冬训,她跟随“怡宝”梦之队运动员,去到会泽跟着尹顺金教练一起训练。
在云南会泽的高原训练营,训练、饮食和住宿被安排得井井有条。积蓄在每个人心底的热血与野望,都化作了每天在山间、训练场上的流汗与苦修。
“ 月跑量700+,在这儿一周练的相当于我工作时差不多一个月练的,真的,一点不夸张,”第一次高原冬训让朱冰莹感触良多。“大家一起练效果太好了,一个月比我三个月练的效果都好。”
▲2024年初,朱冰莹跟随“怡宝”梦之队运动员,去到会泽跟着尹顺金教练一起训练。
和她一起训练的,除了一些专业队队员外,亦有黄菲、潘素芳、冯丹、姚玉舟这些在2023年接连突破的大众女将。
每日训练分为强度课与调整课两类。若是强度课,几乎一整天都在训练,早起上山7公里算作热身,一个多小时跑山的主课完成后,下山又是7公里。午餐加午休之后,下午3点20回到体育场,又是一轮有氧慢跑或是专项力量训练,晚饭后再放松一下,就要准备休息了。
“平时我自己练,不是很自律,容易受伤。因为专项力量训练做的少,肌肉支撑不了大运动量。但在这里训练的一个月,虽然强度极大,但很科学,从来没受过伤。”
得益于高强度、高效率的科学训练,冬训期间,朱冰莹把跑进240的小目标又悄悄提升到了236。
但开学临近,她不得不提前一个月下高原,错失了无锡赛前一个月最为关键的训练上升期。
高原的训练节奏在郑州无法被复制,除了新学期陡增的教学任务,还有几乎每周都有的工作应酬。她只得工作日慢跑,休息日靠比赛来提高强度。
在无锡,朱冰莹跑进了240 ,2:38:57的成绩被她归功于“多半是‘吃’这一个月冬训的‘福利’”。
她不再是那个“几乎每一次30公里后都要崩”的人,但遗憾也还是存在,“是可以再提高2-3分钟的,但在上升时期放弃了训练。”
在无锡,她也感受到了年轻的冲劲。“你看小潘(潘素芳)这次比得好好,她练得也很好。”另一边,朱冰莹的朋友圈也在被何杰“刷屏”,“何杰之前是我们宁大的学生,朋友圈都在发他,以前也不觉得他是天赋型选手,但真的太厉害太能拼了,真的,拼的就是一股气,他还很年轻。”
站在此时,也许可以适时回看。当年那个从枯燥高压的专业队果断逃开的她,无法想象,后面的岁月里会有什么等待着她。
一个月冬训留给她切肤刻骨的触动,“在云南训练虽多,但把它当成工作,工作时认真,休息时无其他琐事,把特长爱好变成一份工作,焦虑感也没有了。训练时认真对待,休息时好好放松,也不用担心训练后其他工作做不好了。”
今年29岁的她感受到了时间的紧迫,“要是看出成绩的巅峰期的话,我觉得也就剩一两年时间了,30岁左右,我还想再试一下。”
学校里教学与训练的双重压力,使得朱冰莹难以兼顾高质量的训练与比赛。“我最近一直在考虑,要不要先把工作的事放一下,辞职。”
但这也并不是一个任性的选择。她细细盘算着一年中能够集中训练与参赛的时间,“我也只能给自己差不多一年的时间,一个夏训,一个冬训,到时候继续上班搬砖。”
▲2023赛里木湖马拉松,朱冰莹以收获半程马拉松女子组冠军
在她对于马拉松成绩的孜孜渴求之外,我看到的,是她追逐的姿态背后支撑、背靠着的,那口气。
别人问她跑过什么比赛,成绩如何,拿过什么名次,挣了多少奖金,她总记不清。比赛结束,她就已经走出了热闹,准备进入下一次训练,下一场比赛。“不知道为啥,我脑子里就已经开始想,下一场,我会跑什么成绩。”
本条内容创作团队
作者:vv
设计:viuviu
图片:来源于网络
VOL.12
“城市一姐”系列报道
这是【“城市一姐”系列报道】的第12篇。
我们尝试在这个栏目里,聚焦那些顶尖的非职业女性跑者,讲述她们的跑步故事。但在跑步的语境之外,她们也都有处于不同阶段的社会职业身份和家庭角色,也在自己的工作与生活中倾注精力与时间。
跑步成为汇入生活的一条支流,不断拓宽着她们的生命体验,步履不停。
【“城市一姐”系列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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