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节战篇之：毛泽东军事思想的“论克用孙”现象

在了解掌握了中西方传统军事理论的特色之后，我们就可以对近代以来中国军事理论的“错误”和“缺憾”进行一个分析。至于教条主义错误的照搬照抄，蒋百里和毛泽东、彭德怀都已经进行了批判。这里主要分析“缺憾”问题，重点分析伟大的军事家毛泽东借鉴西方和继承东方的情况。

在分析毛泽东军事理论之前，笔者必须表达自己对毛泽东的膜顶崇拜之情。毛泽东是近代以来中国最伟大的军事理论家和实践家，是中国历史上唯一能够与孙武比肩乃至超越的天才军事家。他的最大特色就是将中西方军事理论融会贯通，并根据实际进行伟大创新，形成了自己独具特色的军事思想——人民战争。

然而由于时代的限制，以及工作的繁忙，毛泽东在融会贯通中西方军事理论的过程中，也存在着被西方军事理论框架体系话语权“霸凌”的缺憾。这导致他的理论存在着“论克用孙”的现象，即在理论体系上按照克劳塞维茨的基础理论、战争艺术以及战略、战术的体系来分析战争问题；在战争艺术上却是中国传统的综合优势、效能相对优势、诡道胜敌等策略。

这种做法带来的好处是毛泽东的军事思想集中西方军事理论之所长，开创了全新的军事思想；带来的“缺憾”就是他的军事思想的个性很强，没有上升到一般理论层面。也就是说，毛泽东的人民战争思想，给人的直观感觉就是，它只适用于以弱对敌的中国革命战争，或类似的战争，对武器装备改善后、势均力敌等其他形态的战争就不适用了。

具体表现就是新中国成立后彭德怀元帅所批判的军事学院和训练总监犯了教条主义；以及近年信息化转型中研究形成的“体系破击战”，基本上完全抛弃了人民战争思想。如果说新中国成立初期的军事转型发生了仿苏教条主义，那么“体系破击战”就是仿美教条主义。

为了克服教条主义，我们必须对毛泽东军事思想“论克用孙”现象有个充分的了解，以便能够将之上升到一般理论层面，并根据时代变化而发扬光大。

毛泽东军事思想的“论克用孙”现象，具体表现在两个方面：

一、理论体系的克劳塞维茨范

一是总体框架。毛泽东分析战争问题的逻辑框架可以从分量最重的《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这篇著作中看出。在这篇著作中，毛泽东将全文分为五章。第一章是“如何研究战争”，第二章是“共产党和中国革命战争”，第三章是“中国革命战争的特点”，第四章是“‘围剿’和反‘围剿’”，第五章是“战略防御”。第一章是典型的对战争一般问题的探讨，重点阐述了战争规律、战争性质、战争目的等内容。第二、第三章探讨了中国革命战争的现状及特点问题，是从一般战争向特殊战争形态的探讨。仍是战争基础性问题。第四、第五章探讨的是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战术问题。基础理论与战争艺术两大块的总体框架结构十分清晰。他的另一部著作《论持久战》也是按照这种框架进行研究的。

二是战略战术框架。毛泽东在《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的第三章分析完中国革命战争的四个特点后，提出“由此产生我们的战略战术”。然而至于哪些是战略问题，哪些是战术问题，他没有细说。大体上根据战争、战役、战斗三个级别进行区分。他虽然经常称谓战役概念，但却没有战役法的概念。这一点也跟克劳塞维茨总体提出战略战术、会战战斗一样，进行了含糊处理。

三是进攻和防御的分析法。据说《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是一篇没有完稿的文章。毛泽东本来还想写第六章“战略进攻”的。只是由于西安事变的发生，他没有时间和精力来完成“战略进攻”。由此也可知，毛泽东研究战争也是按照进攻和防御两种作战样式进行分析的。这是克劳塞维茨分析研究战争的典型方法。

由于毛泽东按照克劳塞维茨所确定的理论框架，特别是他高度重视基础理论的分析，抓住了中国革命战争的本质特点和根本问题，找到了相应的战略战术。虽然他的战略战术没能在理论体系分得清，但它们实在管用。正是在“人民战争”“农村武装割据”“积极防御”“游击战”“集中优势兵力”等战略战术的指导下，中国革命战争取得一个又一个胜利，最后取得了夺取全国政权的胜利。

二、战争艺术的孙武范

毛泽东认为“研究带全局性的战争指导规律，是战略学的任务。研究带局部性的战争指导规律，是战役学和战术学的任务”。很显然，他是接受西方（主要是苏联）战略、战役法、战术的战争艺术框架的。但在具体运用上，他深刻地继承和发扬光大了中国传统战争艺术思想。

综合优势（包括奇正转换、地理空间、作战要素三种态势）、相对优势，和诡道胜敌是中国传统兵法的核心。毛泽东军事思想的战略战术将中国传统兵法的核心思想表现得淋漓尽致。利用作战要素形成有利态势是所有军事家都懂的，毛泽东也是其中的高手，无需多言。在奇正转换方面，最典型的战例就是大家所说“四渡赤水出奇兵”；还有粟裕指挥的孟良崮战役中，潜伏的六纵，突然从敌方发起攻击，打敌一个措手不及。

在地理空间方面，他将敌我占据的地区分别称为内线和外线两类地区，然后又将我方占据的地区区分为根据地和游击区，又将根据地区分为边缘区、核心区。对各个地区的力量采取不同的战术，在内线实施战略上的持久战，在外线实施战役上的速决战，游击区扰敌，边缘区耗敌，核心区歼敌。这种根据不同空间采取不同对策的战术，正是孙武“九地”思想的核心思维。他们之间的差别在于，毛泽东将主要战场放在内线（境内），因此是积极防御；孙武将主要战场放在外线（境外），因此是积极进攻。

在相对优势方面，毛泽东深刻知道在总体态势上自己的力量是弱势。而且绝大多数战役、战斗中，也都是敌人强大对共军弱小。因此，他高度重视集中兵力的原则，在总体弱势的情况下，在局部战场上形成对敌的绝对优势，并歼灭之。经多次相对优势的胜利，逐步扭转总体优劣态势。在诡道胜方面，毛泽东高度重视积极创造战机。他充分运用声东击西、隐真示假等诡道调动敌人，造成敌人作战部署上的虚部，然后出其不意，以强击弱，推动战局向有利于己的方向发展。

从以上分析可以看到，毛泽东按照克劳塞维茨所确定的理论框架，展开中国革命战争问题的研究。在深刻探讨和把握了中国革命战争特点的基础上，他深谙中国传统兵法思想精髓，并将之融入到西方理论框架之中，开创性地提出了人民战争的战略思想，形成了独具特色的战略战术，拓展了世界战争理论的新篇章，并在战争实践中取得了伟大成就。

然而由于西方军事思想框架本身存在的遗憾，以及毛泽东本人没有精力进行系统的梳理，他运用西方军事理论框架，导致他的理论在战略、战役法、战术之间很难有一个清晰的分类。

以后的学者在整理毛泽东军事思想时，大体上区分为军事哲学、人民军队、人民战争、战略战术等几大块。其中，军事哲学主要概括了毛泽东对战争基础理论的论述。人民军队是毛泽东的建军思想。战略战术可以归为克劳塞维茨所说的战争艺术。“人民战争”应该归于西方理论体系中哪一块？很难归类。

由于毛泽东未对战略战术进行细化区分，后面的很多人在整理毛泽东战略战术时，将其概括为语录式的几条说法。如个别学者认为毛泽东的战略战术思想包括八条：注重保存自己就要坚决消灭敌人，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积极防御是指导战争全程的方针，适时集中优势兵力各个歼灭敌人，运用作战形式进行军事战略转变，慎重初战并积极执行有利的决战，切实做到不打无准备无把握之仗，强化积极的主动性灵活性计划性。

这种语录式的整理，使得毛泽东军事思想始终无法上升到一般理论层面。无法与《孙子兵法》《战争论》等著作进行同一标准、同一范式的比较。导致毛泽东军事思想一直被局限于中国革命战争这一特殊时代的策论。当时代一变，武器装备发生变化，战争力量发生变化时，毛泽东军事思想似乎就成了过时的理论，成了束之高阁的圭臬，根本无法继承、不敢继承、不知道怎么继承，更不要说如何发扬光大。然而出于政治上的需要，毛泽东军事思想还是常常被人挂在嘴边喊喊，内心却已高度不认同。典型的就是新中国成立初期存在的一定程度仿苏教条主义和海湾战争以来的某些仿美教条主义。

总体来讲，在大变局时代，我们为了赢得世界和平和保障国家顺利发展，必须推动军事变革。新的军事变革绝不能是美军的翻版，也绝不会是美国的翻版。但必须承认在某些方面仍有不足之处，需要我们在学习借鉴世界先进经验的同时，大力继承和发扬我国优秀传统军事思想，建立新时代独具特色的新军事理论。

——摘录自《变局·谋节——新制胜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