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荔枝》：一个老实人的博弈之路

一

对于皇帝李隆基来说，让最宠爱的杨贵妃过生日时吃到她最喜欢的新鲜荔枝，绝对不是一件难事，毕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别说吃几个岭南荔枝，就是想吃天下何等美食，也不过是皇帝的一句指令而已。

但是这个故事很神奇，马伯庸就是讲了一个不同维度下的荔枝故事。

吃上岭南的荔枝，皇帝眼里“易如反掌”，臣子眼里“难比登天”。

因为杨贵妃要吃的是鲜荔枝，也就意味着，6月1日贵妃生日前，必须要把三日必腐的荔枝，从岭南运送到长安。而岭南距离长安山水迢迢，那可是在交通不发达的唐朝，岭南在当时还是人烟稀少的蛮荒之地，这个挑战难度一定程度上无异于今天的国足夺冠。

朝内大臣个个精明，把这颗烫手的山芋几经转手，成功撂到了一个叫李善德的老实小官员身上。

李善德是那种生活中常见的实诚人儿，一个勤勤恳恳谨小慎微混着寻常日子的末等小官，在这个烫手的山芋扔给他之前，他正在长安五环外看房买房，毕竟朝内混了18年，安置房产是他的头等大事，结果，就趁这个空档，被他的上司和同事联手设局，把这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甩给了他。

等这个老实人反应过来，天大的任务已经实实在在落到了他的头上，甩不脱了。

二

怎么办？

老实人只能雄起，被迫置之死地而后生，要想活命，只能放手一搏。

他只是一个九品微末之职，既没有呼风唤雨的本领，也没有钱财加持，如何跨越五千余里把荔枝送到？

李善德最终做到了。

他怎么做到的？答案是：被迫放下自己一直秉承的平常心态，暂时丢弃一些善良之心，冲向之前从来没有接触过的领域，去要冰、要人、要钱，甚至学着寻黑路子，去向胡商换钱兑钱，一夜之间完成了从普通官员到厚黑官员的转换。

他学会了辜负，并不一直信守与阿僮和苏谅的承诺；他也不再视良心为做人根本，一路为达目的，也几乎用尽手段心机，他也会阿谀奉承捧高踩低……可是，他所有的这些不堪，在运送新鲜荔枝的重压下，竟让我这个读者不舍得用道德律条来衡量约束他，心里一次一次为他开脱。

我也不仅仅想用世俗的观点来解读这个荔枝的故事。

不同维度的人，吃不同维度的荔枝。

君民脱节，欲望肆虐，碾压众生的竟然是一个人的口腹之欲，齿舌之间的随意差遣，无数金银和人力财力便倾囊尽撒。

但又如何呢？这个世界的某些权利规则就是如此神奇。

哪怕李善德，他也梦想着在新买的有着桂花树的的雅致小院里，与妻女好友共尝荔枝。

所以，天真的杨贵妃，也可能只是想吃几颗号称天下最宠爱她的皇帝承诺给她的荔枝，至于其他的，她也无暇想起。

至于杨国忠，高力士，都是借力荔枝在玩转自己的权利游戏。

你到了某个高度，荔枝只是你高度的工具条吧。

三

这本书很有趣，人物细节描画让你觉得，实诚人哪怕披上了狡诈的外衣，也依然不能完全弃掉本心。

比如李善德仓皇南下无丝毫经济支援时，商人苏谅提出帮他，李善德给出的数字是，766贯，苏谅说按照约定数加上三成，凑个整数1000贯，李善德的回答是，996贯。

这一句活脱脱刻画出了一个天花板级别的古板实诚人。苏谅说： “说你精明吧，你比他们都傻多了，傻到我都不忍心骗你；说你傻吧，你搞出这些名堂……”读来如见其人。

这本书也很温存，给了读者一个相对温馨的大团圆结局。

哪怕阿僮姑娘被砍光了荔枝树，也还是没有芥蒂地原谅了李善德，世间珍贵的友谊莫过于此；李夫人一直理解着自己的丈夫，她评价李善德：“他这个人呐，笨拙，胆小，窝囊，可一定会豁出命去守护他所珍视的东西。”“如果这么做能让他念头通达，那便做好了。我嫁的是他，又不是长安。”读来如沐春风，爱情的糖，撒得恰到好处。

这本书的情节也很跌宕。似乎每个字都透着风云诡谲，每翻一页，似乎就在翻一个普通人无奈而挣扎的一生。

其实，我们可以思考一下，做一个好人的代价是什么？能否在拥有无上权利和富贵的同时，还能拥有一颗一尘不染的良心和道德？

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每个人也许都是不同程度的李善德。

攀爬附庸的过程中，会无数次挣扎，无数次弥补，无数次回头，无数次取舍。

李善德最终无法违背自己的良心。

当然，这也是马伯庸的理想主义，他借李善德的外壳，给了无数读者渴望看到的一个智者的取舍。

他幽默地告诉我们，为劳苦大众仗义执言的，是可以避开安史之乱，过上悠闲安然的美好生活的。

四

我始终认为，写书与读书都是很个人化的行为。

允许作者是作者，允许读者是读者。

马伯庸在尾记中说，他这个故事，就是想从一个基层官吏的视角去仰视一个宏大的历史片段。那么，读者也完全没有必要过度解读，只要你自己能从某些章节某个片段里读到契合你心意的点，就足够了。

就像那次在超市买荔枝，忽然就想起了这本书。

如今进入无数寻常百姓家的荔枝，在当年的唐朝是什么？

是无数被累死的骏马，是奔波劳顿的驿员，是堆积如山的冰块，是穷苦百姓的噩梦。

于是，拿起荔枝时，忽然就觉得沉甸甸的了。

感谢有这样一本书，让我能从历史的闪回中，更加真实生动地捕捉一些曾经的沉重与苦难。

五

最后，摘一些我喜欢的书中金句：

“就算失败，我也想知道自己倒在离终点多远的地方。”

“流程那种东西，是弱者才要遵循的规矩。”

“做官之道，其实就三句话，和光同尘，好处均沾，花花轿子众人抬。一个人吃独食，是吃不长久的。”

“可我跑完这一路下来，却发现越接近成功，我的朋友就越少，内心就越愧疚。”

“这种人其实最讨厌，就像蚊子一样，一巴掌就能拍死，但流出的是你的血。”

“一将功成万骨枯，其实一事功成，也是万头皆秃。”

“既是身临绝境，退无可退，何不向前拼死一搏，说不定还能搏出一点微茫希望。”

作者：冰儿，爱红楼，爱诗词，爱简单的生活，著有全新注译版《宋词三百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