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草里的河南，春天的野花都这么有学问 | 豫记

一入春，河南大地上，满地的“勾勾秧儿”可欢了。它们攀爬扯蔓，攻战田间地头。清晨时分，还支棱出朵朵漏斗状淡粉色花朵。

花中三十客，牡丹为贵客，梅花清客。兰花为幽客，谁承想，这勾勾秧儿，居然赫然在列，号“田客”。

勾勾秧儿一辈子在田里打滚，浑身的田土气，可是它们从来没把自己当过客，泼辣痴缠到绞腿。

打碗花和打破碗花

秧儿是河南人对藤蔓植物的称谓，如红薯秧儿、南瓜秧儿。

河南人可以做到很简单的为植物分类，譬如藤蔓植物是秧儿，娇嫩点的叫苗儿，如扫帚苗儿、黄花苗儿。有一些是“棵”，如车轱辘棵，蛤蟆皮棵。勾勾秧儿这种满地爬的藤你牵扯着我，我勾牵着你，河南土名就叫“勾勾秧儿”。

今年，我是在一个清晨的月季园里看到勾勾秧儿的。当时哇的叫了一声。自打入了城，很多年我都不曾认真的打量过勾勾秧儿了。

这会子看到它们在露水中醒来，精致的花苞如折合起来的小伞，趁着天光一点一点把自己打开，如果观察入微，会发现他们是以旋转的方式，开出一朵朵由粉白绯红晕染出的漏斗型或曰喇叭状的花朵。

曾经我推崇月季花，现在我却十分稀罕勾勾秧儿花，觉得它们一身田园气息，一股小清新的味道，有治愈感。满街大朵大朵的月季倒趁得俗艳。

我们的审美，真可谓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呀！并且我看到一棵勾勾秧儿就象一支队伍，以某种整饬优美的力学方式攀爬。

它们身陷尘埃，以最低的姿态匍匐，但是姿势没有一丝认输的意思，一定要打出一束束自己小小的光（就是它们鲜明的花朵）。

勾勾秧儿大名儿叫旋花。即大名鼎鼎的中药“旋花”。《别录》“旋花，生豫州平泽，五月采，阴干。”

《本草图经》中说“旋花，生豫州平泽，今处处有之，此即豫州所生旋是也。其根似筋，故名筋根。

确切的说，旋花是指旋花科打碗花属植物篱打碗花。没错，各种乡土文学中描绘的打碗花就是它们。

旋花科的植物蔓生、茎蔓缠络，开漏斗状花。红薯、空心菜、牵牛花、打碗花、田旋花、茑萝、缠枝牡丹等皆属旋花科奇葩。

旋花科打碗花家族品种也不单一，从叶形上区分就有卵圆形、三角形、戟形等。所以，《中药大辞典》不忘补充：古代《本草》所载的旋花，除指篱打碗花外，尚包括同属植物打碗花。

打碗花还分打碗花与打破碗花。据说，打破碗花的花瓣缝隙很大，像破碎了的碗，而打碗花平整。

河南人应该是把这些林林总总、样貌相似的旋花们通称为勾勾秧儿的。

河南乡野间到处可见勾勾秧儿的身影。勾勾秧儿走到哪儿，就把花开到哪儿。

《本草衍义》：“旋花蔓生，今之河北、京西、关陕田野中甚多。最难锄艾，治之又生。世又谓鼓子花，言其行肖也。四五月开花，亦有多叶者。几根寸截，置土下，频灌溉，方涉旬，苗已生。”

旋花科植物为何被称为旋花呢？应该是其藤旋转攀爬，其花旋转开合的原故吧。

对我来说，旋花是来到大地上的舞之精灵，它们抖动着裙子似的花朵，旋转着，舞蹈着，给盛大的夏天带来生机与活力。

一种不好吃的野花

诗经中，勾勾秧儿叫葍。现在河南仍有地方叫勾勾秧儿为葍葍苗儿，应该是保留了诗经时代的古雅。

《诗经·小雅·我行其野》中“我行其野，言采其葍”。说一位遭夫始乱终弃的女子，独自一人走在原野，采摘葍草，聊以裹腹。看，又是剪不断理还乱的男女纠葛。

毛传注：葍，恶菜也。据说勾勾秧儿荒年时候有人拿它来充饥。那它为什么是恶菜呢？我想是它不好吃的原因吧。河南遍地勾勾秧儿，吃它的没几个人。

郑玄笺注“采葑采菲，无以下体”：此二菜者，蔓菁与葍之类也。皆上下可食，然而其根有美时，有恶时。

· 郑玄

采之者不可以根恶时并弃其叶，喻夫妇以礼义和，颜色相亲，亦不可以颜色衰弃相与之理———这段与勾勾秧儿有关的话，意味深长啊。

勾勾秧儿在《诗经》中叫葍。《尔雅》中叫藑茅，《说文》中叫蕣，陆玑《诗疏》中叫燕葍，《别录》中叫美草，《唐本草》中叫旋葍，《四声本草》中叫葍旋，《本草图经》中叫肫肠草，《纲目》中叫天剑草，《植物名实图考长编》叫饭藤……

中国古典文学作品里，勾勾秧儿是著名的“鼓子花”。《本草纲目》：其花不作瓣状，如军中所吹鼓子。

鼓子花一度被当成低微草花，颜值不高，总是被人以有色眼光视之。但亦有闲情逸致之人，表现出对这种寂寂无名小花的怜爱。

如清·黄宗羲《小园记》记载：买瓦盆儿百余，以植草花——铃儿、鼓子，忘忧、含笑。”

宋.洪适有《鼓子》诗：抽蔓类牵牛，含芳伍萱草。

郑刚中《鼓子花》：鼓子花堪爱，蔬葩淡碧时。

辛弃疾的《临江仙》里有：鼓子花开春烂漫，荒园无限思量。

李群玉诗：乡心苦忆瓢儿菜，官品低于鼓子花。

王禹偁写：忆昔西都看牡丹，稍无颜色便心阑。

而今寂寞山城里，鼓子花开亦喜欢。

代表男女勾缠错综的私情

日本以“颜”指喇叭花状的花，根据开放的时段，以一天中不同辰光命名。

清晨开放、傍晚凋谢的是朝颜，日间开放、夜间凋谢的是昼颜，傍晚开放、清晨凋谢的是暮颜、夕颜，只在夜间开放的是夜颜。

朝颜是牵牛花，昼颜是篱天剑，暮颜是昙花，夕颜是葫芦花。昼颜篱天剑，即是勾勾秧儿。

这些在鲁迅的《桃色的云》中有记载。

鲁迅原话：“旋花一名鼓子花，中国也到处都有，自生原野上，叶作戟形或箭镟形，花如牵牛花，色淡红或白。午前开，午后萎，所以日本谓之昼颜。”

昼颜的藤一拉就断，一断即再生，它的花语除了“朋友的缘”外，在日本还有一个说法，就是“危险的幸福，人妻的白昼情事”，总之就是寓意男女之间那种错综纠葛的私情。

所以日本有一伦理影剧《昼颜》。无独有偶，在河南，勾勾秧儿也被赋予了这样的隐喻。

记得从前乡里有两名男女背着各自的家庭暧昧不明，人们便以“勾勾秧儿”称之。

不仅男女，那种不能见光的，非正大光明的，背后勾勾扯扯的关系，也叫“勾勾秧儿”。

人间正道是沧桑。人们很清楚，勾勾秧儿背地勾扯牵绕的命运是泛滥，是成灾，是覆灭。

平日里勾勾秧儿无声无息匍匐在地，属于鲁迅先生说的，终将被践踏的野草之类。但是在书里，自古至今，它们已活成了文化路标。

日本徘句诗人小林一茶感叹：故乡，是牛也躺着看的，山茶花啊。

我把它改改：故乡，是牛也躺着看的，旋花啊。乡土味道的故土河南便浮现出来。是的，这里的风土人情，一草一木，都值得人深深为之眷恋。

（注：本文写作参阅《中药大辞典》、《本草图经》、《本草纲目》、《诗经》等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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