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9月23日,云南河口县水头烈士陵园。
一个身穿迷彩军服的瘦弱老兵在妻子的搀扶下走到陵园大门前的台阶下,立正站好,一个同样身穿迷彩服的朴实少年从他对面正步走来,就像哨兵接岗一样,这位已经守陵35年的烈士陵园管理员罗奇忠把自己的岗位郑重地交接给了儿子罗军。
父子二人身后台阶上,是一堵高高的浮雕墙,上面雕塑着三枚硕大的军功章、橄榄枝和万里长城,还有两行大字:“历史没有如果,战争为了和平”。另一旁题词:“你活在我们的记忆中,我们活在你们的事业中。”
明天一早,罗奇忠要去上百公里外的医院做手术,35年来,他从未离开过这座陵园,无论刮风下雨,罗奇忠每天一早就放起床号,面对358座烈士墓群吹哨、喊出操口令。在他眼中,战友们永远像几十年前那样生龙活虎,只要一声哨子,他们就能一跃而起、在山间奔跑、出操。
如今,他日渐孱弱的身体已经坚持不下去了,罗奇忠大声对着林立的墓碑喊话道:
“战友们,我的腰椎坏了,爬不动山,不能上来和你们一一道别了。这次住院一走,不知啥时回来……不过,我儿子罗军答应要接替我,以后,就由他来照顾你们了……”
阵阵亚热带林涛仿佛战友们的回答,缕缕晨雾仿佛战友依依不舍的身影,罗奇忠从脖子上取下自己每天晚上吹的哨子,庄严地挂到儿子罗军的脖子上。
一个月后,山间又多了座墓碑,老兵罗奇忠因肝病加重去世,被安葬在战友们身边。他的妻子和儿子接力守护在这座烈士陵园,接着履行他当年给副营长朱钦文许下的诺言。
1、民兵排长与烈士结下的生死之交
罗奇忠原籍广西,后移居云南河口县。
70年代末,越南几乎全民皆兵,仗着苏联扶持,试图以“第三军事强国”的地位在东南亚扩张,经常在1300公里长的中越边境线制造武装冲突。
河口县位于西南边陲,与越南老街隔河相望,罗奇忠常常看见边境上有越军寻衅生事、驱逐中国侨民、打死打伤边民,感到义愤填膺。
1979年2月,对越自卫反击战爆发后,他找到县武装部报名参军,因为年龄太大,他的请求没被批准,罗奇忠天天到征兵部门软磨硬泡,负责征兵的首长没有办法,就答应让他当民兵。
此后,罗奇忠积极支前参战,常在前线为部队侦察带路、运送弹药物资,被提拔为民兵排长。
河口县与越南老街之间本来有一座大桥相连,反击战打响后,越军炸毁了大桥,为了给大军打开通道,中国军队从河口沿岸搭建浮桥出境,进入谅山地区展开了高地争夺战。
1979年2月27日,谅山战役打响,当时整个谅山周围大雾弥漫、天上下着细雨,根本看不清路,越军占据各个山头和高地,以迫击炮、火箭筒和高射机枪构成交叉火力网,居高临下地阻止着中国军队,由于山间遍布丛林和岩穴、视野不清晰,战斗刚打响时,我军伤亡惨重。
对越自卫反击战中的阵地
熟悉这一带地形特点的罗奇忠每天往返于阵地和后方,运送弹药上去、抢救伤员下来,可这一天,他气喘吁吁地爬上103高地,准备按以往的流程去抬伤员时,却发现高地上根本就没有伤员——敌军不甘心失去高地、用高炮密集轰炸,把整个山头削低了几米,满地都是鲜血和战友尸体,高地上只剩下副营长朱钦文还有为数不多的战士。
望着满地未冷的热血,望着坑道中一张张落满尘土的年轻英武的战友面庞,罗奇忠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他心痛得愣在了阵地上、忘记了隐蔽,敌军的子弹再次扫射过来,副营长朱钦文一把将他拉进了坑道。
此时的罗奇忠整个人都陷入了呆滞之中,朱钦文骂他不知死活,他也没有反应,朱钦文见他傻了,索性一巴掌抽过去,这才把罗奇忠打醒。
回过神来,罗奇号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他不能置信,就在他一来一去的功夫,这么多朝夕相处、谈笑风生的战友就牺牲了,他们才十八九岁啊,只是刚刚长成的大孩子……
朱钦文没有跟他一起哭,而是厉声制止了罗奇忠。战斗仍在进行,敌军的炮弹像雨点一般密集地落在了103高地上,朱钦文紧盯着进攻的敌人说,他们营的任务就是守住这个高地,哪怕战至一兵一卒。
枪炮声中,再次组织战士进行还击的朱钦文看了看身后的阵地,用血红的眼睛盯着罗奇忠:“人在阵地在!要是我死了,你把我埋在这阵地上!”
铺天盖地的炮弹呼啸声中,罗奇忠一把抹去泪水,说道:“你死了,我给你守一辈子墓!”
朱钦文听了之后,大笑一声,就投入了战斗。
正当此时,一颗炮弹在罗奇忠身边不远处炸响,让他失去了知觉。从医院醒来后,他才得知,103高地的这次战役,他是唯一的幸存者。
战后,罗奇忠被颁予两项三等战功奖章,县里要把他安排到政府部门工作,他却拒绝了,他要求到水头烈士陵园守墓。
水头烈士陵园
漫长的1300公里中越边境线旁共建有广西靖西、广西凭祥、云南河口等十四座烈士陵园,其中河口水头烈士陵园兴建于1979年4月,里面共安葬了朱钦文、岩龙等358名烈士,大多是1979年对越反击战中第14军的战士,也有支前民兵和洪灾中抢险牺牲的武警战士。
罗奇忠的要求让民政局领导很为难,当时陵园已经有管理员,一时不能更换。
罗奇忠却管不了那么多,他直接来到陵园,自己动手在山头上一块稍平整的地方搭了个不到十平米的简易棚子,把锅碗瓢盆往里面一放,一住就是几十年。
他是个言出必践的钢铁男儿,他答应过给副营长守一辈子墓,就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