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参诗中西域地名语音流变例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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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参西域诗篇中涉及历史地名众多，大多有实据可考，诸家常引为信言。由于某些地名因中古音系与现代语音之间的差别而造成记音汉字古今读音不同，以至仍存在误解。前辈学人在进行研究考察时，非常注意这一语音差异，并借助对音与古今音变化规律解决问题，如岑仲勉《吐鲁番一带汉回地名对证》，柴剑虹《岑参边塞诗地名考辨》，李志敏《关于萨毗播仙部族的几个问题》等。这些语音流变的说明可以为史地研究提供旁证，纠正偏误，使论证更为合理，兹举两例以明之。

一

“走马”与“且末”

“走马川”为“且末河”一说曾见于朱东润主编《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中篇第一册，林庚、冯沅君《中国历代诗歌选》等注释中。邓新跃《岑参诗中的“走马川”不是“左末河”》一文提出反对意见：“‘且末’为译音词，‘且’应念作‘jǖ’，与‘居’同音。‘且末’在史籍中因译音不同，也作‘左末’‘沮末’，但与‘走马’读音并不相近。”实则“且末”与“走马”乃至“车尔臣”之间确有一定的语音流变关系，试分析如下：

（一）“且”与“走”

“且”字中古音为精母的有三个韵：精母鱼韵、精母马韵、精母姥韵（上古音精母鱼部），拟作[tsǐo]、[tsǐa]、[tsu]；“居”字中古音见母鱼韵，拟作[kǐo]，声母并不相同。反观“左”字中古音精母哿韵，拟作[tsɑ]，“沮”字中古音精母鱼韵，拟作[tsǐo]，声韵母相同或相近，能与“且”通。因此“且末”能作“左末”、“沮末”。

再看“走”字中古音精母厚韵，拟作[tsəu]，上古音精母侯部[tso]，因此，“走”与“且”声母相同。韵母方面，古今语音存在后高元音变化原则，即[u]在语音变化过程中会在前头出现[ə]，即“o（上古）＞u（中古前期）＞əu（中古）”，故“走”字韵母无论中古音[əu]，还是上古音[o]，与“且”字韵母姥韵[u]是有相近关系的。据此可以判断，两字声韵在古音上较为接近。

（二）“马川”与“末”

“马”字中古音明母马韵，拟作[ma]；“末”字中古音明母末韵[muɑt]。“马”与“末”声母相同，韵母虽然主要元音相近，但一个是阴声韵，一个是入声韵，通押的可能性不大。

再看“川”字，中古音昌母仙韵，据上古音至中古音声母变化原则，昌母为照组三等字，上古音声母归在端（知）组，拟音为t‘ǐwәn。《汉书》称匈奴谓天为“橕犁”，“橕”中古音彻母庚韵，刘义棠认为“chan＝chang＝tang＝dank”，在音转上是可以进行的，亦即ch和t之间可以音转。由是，声母与“末”字入声韵尾[t]相近。

虽然“马”与“末”语音上的关系较远，但是“马川”和“末”在语音却有相近之处。即“末”的声母和主要元音与“马”字接近，而“末”的辅音韵尾[t]，在谐音时，可转为da，与“末”的主要元音和谐，如岑参诗中多次提到的“赤亭”，对音为“齐克塔木”，“赤”字中古音昌母昔韵，入声字，以辅音韵尾[k]结尾，拟音为tɕ‘ǐεκ，对音时则发为ke，与“齐克”、“七克”音同。

又据突回语中鼻音n、ng有省略情况来推知“da”可以由“dan”变化而来。这一变化，在对音中就有体现，《大唐西域记》卷十二提到：“从此东行六百余里，至折摩驮那故国，即沮末地也。”，“折摩驮那”之“驮”的声母正是“末”字的入声韵尾[t]，全字发音为da，土古舍娃《玄奘传回鹘文译本残卷》中作“Sarmadan”，将此中的“dan”独立出来，其音与上古音端母元部接近。“川”字上古音昌母文部，端昌古音相近，文元旁转，由是可知，“驮那”和“川”在古音上是接近的。

其演化模式大体为：

Sarmadan＝zomodan（折摩驮那）＝zumuadan＝zumod（且末）＝zumodan＝zoumachian＝zoumachuan（走马川）

二

“桂林”与“洿林”

柴剑虹《“桂林”、“武城”考》提到岑参《与独孤渐道别长句兼呈严八侍御》中有“桂林蒲桃新吐蔓”一句，从出产葡萄的角度考证了“桂林”是“洿林”之误，诚是。现从语音流变角度补充证明之。

上古音研究中，谐声虽然不能作为读音相同的证据，但使用同样声旁的字符间大部分具有音近关系，反映了一定的语音联系。《说文解字·水部》：“洿，从水夸声。”《大部》：“夸，从大于声。”依照谐声关系，洿、夸、于语音应有相近关系。“洿”字中古音影母模韵，拟作[u]，上古音影母鱼部，拟作[ɑ]。“夸”字中古音溪母麻韵k‘wɑ，上古音溪母鱼部k‘oɑ。“于”字中古音云母虞韵jǐu，上古音匣母鱼部ɣǐwɑ。

三字上古音韵母相同，只有声母的区别，根据潘悟云的研究，影母上古音可拟作小舌塞音[q]，可以音变成[k]和[kh]，如《汉书》中“扜泥”即对音“kuhani”或“khvani”，其中“扜”即影母字。云母上古音可拟作ɡ-，在发音上与牙音溪母[kh]部位接近，牙喉音为邻纽，可以音转。

“桂”字中古音见母霁韵kiwei，上古音见母支部kiwe。声母为见母k-，与云母、影母相近。声母上的联系是很明显的。

韵母上，两字上古音分属鱼部和支部，按照王力先生的划分，鱼部和支部都是甲类韵，支鱼旁转符合音变规律。今天上海金山话中读“跪”为“巨”，读“亏”为“祛”，仍能体现出这一原则。

“洿”、“桂”声母相近，韵母旁转，《梁书·高昌传》所载之洿林之“洿”，应发音为ku或ka，与上古音之部字“龟兹”的对音“kucha”类似。而“桂”字上古音kiwei与“龟”上古音k‘ǐwә相近，故其用于对音，也有可能对应为ku。至唐代，两者因在对音上语音相似而混用，也就不足为奇了。

作者：夏国强

来源：《唐代文学研究》2014年第1期

选稿：宋柄燃

编辑：计梦菲

校对：贺雨婷

审订：郑雨晴

责编：黎淑琪

（由于版面有限，文章具体注释请参照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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