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处除三害》：复刻的打戏与复述的主题

界面新闻记者 | 胡毓婧
界面新闻编辑 | 姜妍

后春节档沉寂的影市中，《周处除三害》（下称《周处》）快速成为黑马。《周处》几乎没有前期宣传，相比规整的春节档，它棱角锋利。电影结合了血腥暴力、邪教灵修，以及恶者扬名等敏感话题，但却并未吓退观众，反而带来了令人耳目一新的观感。截至目前，其豆瓣评分高达8.1分，票房已近4亿。

影片压轴大戏直给且寡淡

不过，这种好评和激起的讨论，可能并非是因为《周处》本身有太多创新和过人之处。而是因为春节档的过度营销、成片命题作文般的呈现，令观众产生了审美疲劳，对大银幕期待降低。而此时气质截然不同的《周处》就迅速攫取了观众注意力。

影片前半部分，男主陈桂林与警长陈灰、香港仔有几场节奏紧张的贴身肉搏戏，让人想起韩国《走到尽头》一类的犯罪动作片，亡命之徒相互追逐，没有对峙的喘息，恶斗毫无章法，生猛凌厉，令观众在对陈桂林命运的关切中被导演的叙事节奏压迫。

后半部分则陡然舒缓下来，画风也变得清新自然。导演刻意让风格显得割裂，来暗示新心灵舍平和之下的诡异。最后爆发的教堂屠杀，是这部影片的高潮，也是影片尺度最大处，数十个教众逐个爆头特写，影片由此具备了邪典气质。

但可惜的是，这场压轴大戏，有些名场面复刻的意味。不论是昆汀·塔伦蒂诺的《杀死比尔》，还是10年前马修·沃恩执导的英式特工片《王牌特工》，都有高度相似的戏码。相比昆汀极致到略显病态的暴力美学和科林·费斯伴随摇滚乐行云流水的枪战屠戮，《周处》和阮经天的这场戏还是显得有些直给和寡淡了。

此外，《周处》整体利落的剪辑、枭雄斗争的叙事结构，以及人被命运捉弄的主题则带有银河映像时期杜琪峰的味道。整部影片中，陈桂林不管处于何种境地，他都有一种事在人为的劲头，执着地认为自己可以改变命运，相信自己可以做一个“新造的人”。

片中，陈桂林经历了三次命运的愚弄。故事起点，医生贵卿告诉陈桂林：他得了肺癌，最多只剩六个月能活，他让医生给他找一个新肺准备做换肺手术。康复的愿望落空后，他开始除三害做周处，但在澎湖岛隽永安逸的新心灵舍，他误以为林禄和已死，自己的肺癌又被神奇治愈，他剖开内心，舍弃名利权欲、忍受鞭笞，跟随尊主，近乎降智般盲信教义，开始隐居生活。而这又是命运和他开的另一个残酷玩笑。

最后他除尽三害，自投归案，却在牢狱里得知自己从未患癌，医生贵卿才是癌症患者，说谎是为了给自己和陈桂林积德。影片结束之际，陈桂林被处决，这是他命定的结局，但走向这个结局之前，他多次以为自己可以改写命运，而这正是影片的荒诞之处。

同为中国香港地区导演，同样拍摄黑帮争斗，杜琪峰的电影里，也同样可以看到玩弄角色命运，表达命途无常的剧情设计。《暗花》里，梁朝伟饰演的警员阿琛，因为一个大佬下场清场的传闻，命运被彻底改变，最后当他打败宿敌，以为自己能登船安然离开，几个亡命之徒插科打诨间就把他杀了。命运轮盘被谎言启动，最后又玩笑般夺走主角的生命，这是《周处》与杜琪峰主题上的相似之处。《周处》的导演黄精甫是香港人，因此影片虽然是中国台湾地区电影，却有一股香港电影黄金时代余晖的味道。

由于风格的组装，以及人物和主题的老式港味，《周处》很难说有新颖或者过人之处。恰巧因为引进片和港台电影脱离观影选择范畴太久，黄精甫杂糅了如今少见于银幕的暴力、荒诞元素，并以快意恩仇、除恶归善的体面外衣包装故事。而观众经过春节档的合家欢和喜剧的视听席卷后，在惊讶和震撼中推高了《周处》的口碑及票房。

而演员阮经天本人，继2010年凭《艋舺》成为当时最年轻的金马影帝后，重新回到最适合他的混混赛道，创造了下一个银幕高光角色，并再度入围金马奖最佳男主角。这里不得不提到，阮经天饱满流畅的头骨，实在太适合剃寸头演混混了，加上他从前任大佬那里传承来的大码西装，持续释放一股子危险又松弛的独特魅力。

回顾阮经天的职业生涯，他从《绿光森林》《命中注定我爱你》《败犬女王》等经典偶像剧打开知名度。《艋舺》大获成功后，他转入电影赛道，与导演钮承泽密切合作拍摄了《爱》《军中乐园》等影片。而由于本土市场陷入低迷，他选择“北上”，频繁与内地导演、演员合作爱情片，接连拍摄了《恋爱中的城市》《谎言西西里》《纽约纽约》等电影。之后随着内地流媒体的崛起，阮经天拍摄了《鬼吹灯之黄皮子坟》《心理罪之城市之光》等网剧，同时辗转多个真人秀综艺，在古偶剧《扶摇》中搭档杨幂，走上与内地流量演员相似的路径。而这些尝试都不太成功，最终他又重回电影圈，通过一部小成本犯罪动作片再次名震江湖。

在阮经天身上，我们能看到一批中国台湾地区偶像剧男演员转型的历程。比如前几年凭借Netflix投资的《谁先爱上他的》斩获台北电影节影帝的邱泽，他主演网剧《唐人街探案2》最近刚刚开播。以及陆续产出了古偶剧《烈火如歌》和悬疑剧《逆局》的周渝民。当然还有归来半生仍在拍偶像剧的明道和言承旭，不同的是，当年在中国台湾地区拍，而今在大陆拍罢了。

从世纪初的中国台湾地区偶像剧到2010年前后的中国台湾地区本土电影，到两岸三地合拍电影，而后加入内地的古装偶像剧和悬疑IP热潮中。在观众眼中，中国台湾地区演员和中国香港地区演员类似，戏里演技过关且有敬业精神，能舍弃偶像包袱演出狠劲。戏外也更像“活人”，会在采访时说出“我的朋友圈里有菜农，有卖猪肉的，有凌晨两点就要起来上夜班的……大家都认为艺人很神秘，那份神秘不过是自我束缚，把自己困在一个笼子里”。而这种草根感和鲜活感，也是阮经天能成为周处，让这部电影在及格线上还能出彩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