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一位电台编辑提醒,我已经忘了今年是金庸先生诞辰一百年,往前十年,都无法想象对金庸是这样静悄悄的纪念。
当年任报馆副刊编辑时,像个饕餮怪兽盯着文化名人的风吹草动,其中盯得最紧的便是金庸。记得有一天消息传来,金庸去世了!赶紧开会准备版面,调派记者采访新朋旧友,邀约作家写悼念文章,正手忙脚乱时消息又来,他老人家好好的,正在香港跟谁谁谁喝茶。这样的乌龙不止一次。
无论如何,对金庸总是心怀感谢的,我最早读闲书,最早看电视,遇见的都是金庸。这就像一个少女,容易在情窦初开时爱上别人。
这个残阳如血的画面,把少年的我震撼得找不着北
第一次读金庸时我八九岁,记得是小学三四年级,二爷爷是村干部,去乡里办事带回来几本书,写着《射雕英雄传》几个字,现在想来必然是盗版。那时年纪还小,读得懵懵懂懂,没有许多人回忆中“如痴如醉”“一见金庸误终身”的效果。到了1985年,83版《射雕》在大陆播出,我随大人们到村子西头的油田职工院子里,中原油田的第一口喷油井在我们小濮州村西头打出来的,那时我们喊他们油田家。到了油田家院里,我第一次看到了电视,放的就是《射雕》。一个闪着雪花的黑盒子突然变红,激扬的音乐响起,残阳如血,黄日华徐徐拉开一张大弓,拗出来的造型把我彻底击碎,灵魂像鬼一样飘到半空。从那以后,看日落成了我一生治不好的怪癖。
谢谢金庸。
金庸曾说过一句话:“张三丰见到张翠山自刎时的悲痛,谢逊听到张无忌死讯时的伤心,书中写得太也肤浅了,真实人生中不是这样的。因为那时候我还不明白。”金庸都“肤浅”过,我也就这么给自己开解了,金庸小说中有太多深意,那时候我还不明白,都有一个成长的过程。就像《白马啸西风》里李文秀说:“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欢。”这是少女的爱情。在《倚天屠龙记》里,“范遥眉头一皱,说道:‘郡主,世上不如意事十居八九,既已如此,也是勉强不来了。’赵敏道:‘我偏要勉强。’”少女长大了一点,但还相信世界。到了下面这句话,张无忌急道:“咱们只须问心无愧,旁人言语,理他作甚。”周芷若道:“倘若我问心有愧呢?”这才是大人说的话了,大人哪有那么多的问心无愧,更多的是问心有愧吧。
《白马啸西风》中李文秀留下一句名言:“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欢。”
经常有人问我,我最喜欢金庸小说中哪首诗词,早些年答的是“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后来觉得《射雕》里樵夫唱的“城池俱坏,英雄安在?云龙几度相交代。唐家才起隋家败,世态有如云变改”也很好。现在随着马齿徒长,喜欢的已经是那些更深沉悲怆一点的诗词了。
我现在读金庸小说,有两个读法,还有两个小心得,不揣浅陋写出来,给读金庸的人参考,其实读的遍数多了,自己也就领会出来了。
第一个读法是跟着金庸的脚步读,这是个地理坐标。从童年少年到青年,金庸颠沛流离,何止是走万里路。金庸家世很好,书香门第,曾经一门十进士,叔侄五翰林,被称为“唐宋以来巨族,江南有数人家”,皇帝都给送匾。但清朝时查家发生了文字狱,全家流放,从此走下坡路,参看《鹿鼎记》。金庸是海宁人,海宁有陈阁老,海宁潮也非常有名,《书剑恩仇录》基本就是在为家乡作传。徐志摩是金庸的表哥,读者老说金庸小说里表哥都很不堪,这是戏言,金庸对徐志摩还是很好的,海宁修缮徐志摩的墓金庸海致信感谢。金庸生于1924年,1936年考入嘉兴一中,参看《射雕》嘉兴烟雨楼之约。
1937年日军侵华,13岁的金庸跟着中学徒步迁徙,到衢州、丽水坚持上学,他的母亲在海宁死于战乱,参看金庸多部小说中的母亲之死。金庸小小年纪,在国仇家恨中刻苦求学,他一生都是民族主义者。中学因讽刺训导主任被变相开除,大学因打抱不平自动退学,像不像《笑傲江湖》里的令狐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