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吴昌茂
五
郝副乡长习惯性地坐在办公桌前品着茶,看他的神情似乎在考虑一个很重要的事情。郝副乡长名叫郝正金,刚满四十的他看上去有点过早发福。郝副乡长生得俊秀白净,一头从娘胎里长就的卷发总是被他拾掇得颇有个性,让人不得不承认他的儒雅。郝副乡长是农村长大的孩子,小时候家里穷,又地处大山,不过他从小就懂事,他知道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只有好好读书,虽然他父母没把他生成天才,但他做到笨鸟先飞。高中毕业自知之明地报考了省内一所农业专科院校,毕业后到该乡当了一名合同制农科技术员。没几年由于工作出色,又考取了公务员,便被破格提拔当上该乡分管农业生产的副乡长。他的妻子是已故的前任乡党委书记的幺女儿,曾经的乡幼儿园的园长,在他们结婚的第三年他妻子出了一次车祸,一条腿留下了的残疾,走路有点一拐一瘸的,脸上留下一道不怎么明显的疤痕,而且更严重的是车祸导致她不能生孩子了。
郝副乡长平时很少主动给村干部打电话,可近期他总想给黑湾村的司马村长打电话,在电话里先用副乡长的口气询问一下村里的工作情况,然后很自然地把话题转移到姚彩萍家里的一些私事上。此刻他又拨打了司马村长的电话,但是司马村长的电话关机,在他记忆里这还是头一次,他玩着手机,心里揣测着对方为啥关机。恰在这时他办公桌上的座机铃声响了,他急忙拿起话筒,但打电话来的人多少有点让他失望。
“喂,卫华,打电话有事么。”卫华是他妻子。
“怎么,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电话里卫华这样说。
“不,当然不是,我正要去开会呢,有事晚上说。”郝副乡长说完这句就撂下话筒,他知道又是卫华要跟他说领养孩子的事,卫华一直想领养个孩子,因为她母亲现在身体还好,可以帮她带孩子,但郝副乡长不太愿意,他想要一个自己亲生的孩子,一直都想,他有这个能力,这个能力在他们婚前就凸显过,那次酒精点燃他们的干柴烈火,是他说酒后的产品也许是次品,他们都想要精品,次品就算了。
郝副乡长端起茶杯在办公室徘徊,他抽出一支烟点燃,时儿站在窗前凝神沉思,一会儿在门口欲出又退,整个人被烦躁不安纠缠着,此刻,他的脑子不止一次自然而然地浮现了黑湾村那个新寡姚彩萍的模样。他只去过一次她家,见面不过十几分钟,他竟然对她的模样那么记忆犹新,彩萍那淡淡伤感的模样,那被泪水模糊有些红肿的双眸,让郝副乡长心疼,这种疼好像卫华出车祸那次有过。他一直想找机会再去看望一下那个可怜的女人,这种想法让他坐立不安,心里好像有无数蚂蚁在爬,痒得难受。
对于一个主抓农业科技工作的副乡长来说这种机会多,理由又充分。
虽然只去过一次彩萍家,郝副乡长还是轻车熟路般的像回自己家一样进了彩萍家。郝副乡长双手没空,左手提着几斤苹果,右手拧着两包别人孝敬他的上等点心。走的时候还特意回家换上那身要到县上开会才穿的深灰色纯毛西服,然后又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自己那一头无可挑剔的卷发,他觉得应该再刮刮早上才刮过的胡子,这样也许显得更年轻些,这一切过后他便想着应不应该打领带了,这事让他纠结,经过内心的一番挣扎,他睿智的决定不打领带,打领带太过严肃,且还多少有点伪君子的味道,去探望一下自己的辖区的村民还是随意好些。
郝副乡长自然精准内心且有些小激动地进了彩萍家的院门,他设想过和彩萍再次相见那暂短的尴尬,或她那受宠若惊的模样。不过在院里水泥院坝上玩积木三岁多大的秀儿让他找到另一种更自然更温馨的见面画面。郝副乡长蹬下身和秀儿玩积木,自然而又温暖,会让人联想到此刻的他们可能就是父女。
“叫叔叔,叫郝叔叔。”郝副乡长边说边干脆抱起秀儿,秀儿不说话,只陌生地看着给她点心吃的郝副乡长。
彩萍从厨房出来,腰间系着围裙,手上拿着一只猪蹄在清理上面的毛,她几乎是陌生地看着这个抱着自己女儿的男人,又努力想着他应该是谁,是郝副乡长那一头黑亮有型的卷发让她记起他应该是乡上的干部,好像应该姓郝。
“您是乡上的郝干部吧。”彩萍说,但她始终想不起他的职位。
“记得我上次来过你们家,这么快就忘了。”郝副乡长稍有遗憾地说,说话时抱着秀儿又朝彩萍走进一步,又温和地说:“你的身体还好吧。”
彩萍有点受宠若惊地歉意地笑道:“对不起,瞧我这记心……”
“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你别紧张,我这人特随和,我也是农村长大的......”郝副乡长说话的语气温和不泛关爱。他觉得此刻扎着围裙的彩萍的模样别有一番韵味,用情人眼里出西施来诠释他此刻的心思还真是恰如其份。
彩萍麻利地进厨房放下手上的猪蹄,洗洗手,又几步走出厨房,这时郝副乡长抱着秀儿已来到厨房门口。
“来,妈妈抱,看你,把领导叔叔的衣服都弄赃了”。彩萍边说边从郝副乡长手上抱过秀儿,又说:“您请屋里坐。”
“我姓郝。”郝副乡长笑道。看着秀儿又说:“这孩子......”他似乎觉察到什么。
“对不起,秀儿到现在还不会说话。”彩萍有些尴尬地笑道。
“秀儿随你,真漂亮。”郝副乡长看着秀儿说,然后提起放在院坝上的水果和点心随彩萍进了客房,进屋后他随意得像这家的男主人,然后在一个显眼的地方放上点心与水果,尔后在沙发上就坐。这时彩萍以麻利地泡了杯茶双手端给郝副乡长,又小声说:“郝领导请喝茶。”
郝副乡长接过茶杯轻轻吻了吻茶水说:“这茶不错,香味很浓。”看了看彩萍又温和地笑道:“我到你们村办点事,顺路来看看你和孩子,希望你早日从伤感和悲伤的阴影里走出,勇敢地接受新的生活,如果你还有什么困难可以向我讲嘛,我一定尽全力帮助你,我的职责就是为乡亲们排忧解难......”
“谢谢领导关心,我,我没啥困难。”彩萍认真地回话。
“怎么会呢,彩萍同志,你一定有困难的,只是自己不愿说,是吧。”郝副乡长依旧温和地说。
彩萍抱着秀儿,把脸埋在秀儿身上,小声说:“我真的没啥困难。”
郝副乡长有些尴尬,接下来不知如何与彩萍沟通,这时他的手机铃声响了,他看了看来电是卫华打来的,他想了想,还是接了,他问:“有事么,有事晚上回家说......我现在在乡下搞扶贫工作.......”郝副乡长关上手机,脸上又恢复了原来那种温和的笑。在领养孩子的问题上他不想让步,他是家里三代单传,传宗接代是他意不容辞的事,况且,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想到这他站起来,有点烦躁不安,仿佛自己是个罪人。不过这种烦躁不安是暂短的。
彩萍又笑道:“郝领导,您请坐。”彩萍的话让郝副乡长从烦躁不安中清醒了。
郝副乡长意味深长地看着彩萍,他的眼神让彩萍这个没读过多少书的村妇很难读懂,他脸上的笑自然,真实。他又微微笑道:“以后能不叫我领导吗?我就只是一个副乡长而已,我肯定比你要虚长几岁,以后我们以兄妹相称,叫我哥,郝哥......”郝副乡长的话是真诚的,言语里充满期待,他说完这些话后心里似乎轻松许多,像是完成了一件难度颇大的事,同时他觉得自己跟村民,准确地说是跟彩萍的距离近了些,他从他拿来的水果袋里挑出一个又红又大的苹果,男主人般地在屋里找到一把水果刀,边削苹果边说:“我给你和孩子削个苹果吧……”他说这些话时脸上一直挂着他和卫华恋爱时有过的那种特有的微笑。
“别...千万别,那能让领导为我们削水果......”彩萍有些难为情,话语有些语无伦次,连手脚都觉得没处放了,反儿觉得这屋子不是她的家了。
“你,你别站着,坐,坐吧。”郝副乡长笑道。
彩萍坐下又站起来,放下秀儿说:“秀,玩去吧,我给领导叔叔泡茶。”
“茶以泡上了。”郝副乡长端起茶杯品了一口说。
“我,我这是怎么了,我...对不起,领导,郝领导。”彩萍埋头小声说。
“怎么还叫领导呢,我都说了别叫我领导,叫郝哥多自然亲切,以后再叫我领导我真生气了。”郝副乡长的语气有些委曲的味道,他说话时眸光一直停留在彩萍身上,他拿着削好的苹果的手因为激动而哆嗦。他又说:“你尝尝,这苹果一定又脆又甜。”
彩萍接过苹果,心里莫名地怵了一下,连忙小声说:“谢谢领导。”
“咋还叫领导呢,怎么还记不住,叫哥多亲切。”郝副乡长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彩萍跟前,心跳莫名地加快,呼吸变得急促,整个人如同快喷发的火山,这种感觉他与卫华热恋时有过。
彩萍躲闪在一边,嘴里喃喃地说:“领导就是领导......”
郝副乡长欲言又止,他心里好纠结,特委曲,他不明白彩萍为什么不肯接受一个当干部的哥哥,这是多少乡下人求之不得的好事,郝副乡长正欲上前进一步跟彩萍解释沟通并说明有一个当领导的哥哥有好多好处时司马村长抱看秀儿冒失地闯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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