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 容 摘 要:朱子从其理气观出发,对“气化”的实然世界进行了详细阐释,对天地之始、天地之形、天文等做了较为详细的论述,他的论述不同于传统的宇宙生成论,也不同于单纯从经验出发的“历算家”的讲法,而是尽量做到哲学上的逻辑自洽,反对神话式的解释。朱子的诠释有些符合现代科学的解释,但在根基上不同于今天的科学理论,但他努力对实然世界给予合理化的诠释,这是其哲学对世界的基本看法。 关 键 词:气;天地;天文;自然
一般以为,朱子的“自然哲学”不是朱子思想的主要部分。然而,我们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也就是在《朱子语类》中,我们一般认为的属于“自然哲学”的那部分内容其实十分靠前,仅次于朱子关于太极、理气先后的论述。黄士毅在《朱子语类门目》中讲“理气:太极阴阳,凡形于法象者二卷”【1】,从黄士毅的角度出发,《朱子语类》的前两卷《理气上:太极天地上》《理气下:天地下》包含了两方面内容,即对“太极阴阳”的论述(也就是我们一般认为的“理气”关系问题)和对“形于法象者”的论述,而且从内容的关系上来看,这两部分应该是密切联系在一起的。朱子的“自然哲学”的内容就是黄士毅所讲的“形于法象者”。从逻辑上讲,理气是朱子哲学的基本原理,而理气落实到实存世界,也就会涉及种种现实事物的构成,这部分关涉到我们对实然世界的理解,也是生活世界的一部分。朱子之学“致广大而尽精微”,这些所谓的自然哲学的内容,是朱子思想“广大”一面的重要体现。本文尝试从朱子对“气”的论述出发,阐释其思想中对实然世界的哲学分析。
(一)天地之始
在对“天地之始”进行讨论时,金永植先生认为朱子的解释是对《淮南子·天文训》中“宇宙生成”论述的阐释【2】。从表面形式上看的确如此,但从哲学实质上看则大不相同。《淮南子》对于天地生化有一个过程性的论述,太昭是“天地未判”的阶段,之后是道始于虚廓,再至宇宙,再至气,再至天地阴阳、四时万物的过程。从“未形”到“分形”这一过程,朱子与《淮南子》的论述是一致的,也承认有一个浑沦未分的阶段,由此而展开一轮宇宙生化。但在朱子看来由未分到分化是一个“辟阖”,而世界在所谓的时间维度上是由无数“辟阖”构成的,这是在《天文训》当中没有发现的。朱子反对一个有开端的宇宙演化图式,反对他所理解的道家的无能生有的宇宙观。“动静无端,阴阳无始”,是朱子理解“宇”和“宙”的一个基本原理。世界在时间上不仅无始,同样无终,当有学生问道世界是否会终结时,朱子讲“不会坏,只是相将人无道极了,便一齐打合混沌一番,人物都尽,又重新起”【3】。某一个阖辟发展到混乱的极致时,只是这一阖辟的完结,紧接着就会有另一番演化。这种看起来周而复始的循环,并不是固定的永恒质料的循环,每一个阖辟都是新的“气”的演化,阖辟与阖辟之间,从具体的质料看,是不一致的,具体存在的气是有限的,会散尽,而整个气化流行过程却无始无终。
《淮南子·天文训》讲“宇宙生气”,若把宇宙理解为时空,就会发现朱子与《淮南子》的差异,在朱子看来,时空是气的流行与定位,气的存在优先于时空,时空是气的属性,在朱子那里是“气生宇宙”。同样地,在朱子看来,在天地之气、一气、阴阳、五行、万物在“气”上讲是同质的,只是动静不同的分化组合构成了其内在差异,这就与《天文训》不同,在朱子那里是“阳变阴合而生水火木金土”。
朱子承认五行创生的顺序上水火的优先性,这与《天文训》一致,《语类》卷一讲:
“天地始初混沌未分时,想只有水火二者。水之滓脚便成地。今登高而望,群山皆为波浪之状,便是水泛如此。只不知因甚么时凝了。初间极软,后来方凝得硬。”问:“想得如潮水涌起沙相似?”曰:“然。水之极浊便成地,火之极清便成风霆雷电日星之属。”(僩。)【4】
这里以经验观察来证明水火在生成上的优先性,但朱子并不只是依据有限的经验才这么讲,《太极图解义》里所讲的五行“生之序”是其哲学依据。朱子认为水极浊而成地,而天上之有象者均是火之极清。同时,《天文训》讲天地、阴阳、四时、万物,在哲学上的统一性较差,朱子则讲一气、阴阳、五行、万物,在哲学逻辑上十分顺畅。此外,在相关问题的阐述上,朱子总是避免引入神话,这就与《天文训》对现象解释的态度不同。《楚辞集注·天问》中,朱子直称此为“无稽之言”【5】。朱子认为,“开辟之初,其事虽不可知,其理则具于吾心,固可反求而黙识,非如传记杂书谬妄之説,必诞者而后传,如柳子之所讥也”【6】,对某一个阖辟开始阶段的描述,要从理出发,宇宙运化之理与吾心之理是一个理,可由吾心之理经过理性的推衍求知“开辟之初”,而不是通过神话式的、神秘的揣测去理解这些现象。
清康熙四十年南阳讲习堂写刻本《朱子语类》
此外,朱子的宇宙是一个动态化的、动力因素很强的宇宙。《语类》卷一言:
天地初间只是阴阳之气。这一个气运行,磨来磨去,磨得急了,便拶许多渣滓;里面无处出,便结成个地在中央。气之清者便为天,为日月,为星辰,只在外,常周环运转。地便只在中央不动,不是在下。(淳。) 天运不息,昼夜辗转,故地搉在中间。使天有一息之停,则地须陷下。惟天运转之急,故凝结得许多渣滓在中间。地者,气之渣滓也,所以道“轻清者为天,重浊者为地”。(道夫。)【7】
天地之化始终处在一种动态的过程当中,此种动态是朱子对气化世界进行阐释时的突出特点。气轻地重,地是渣滓,前提是动,也就是气处在无休止的动静运化之中。“造化如磨”是永不休止的运化之磨,正所谓“天运不息”,在这种不息的运化中,就凝聚产生了“渣滓”并处于运化全体的中央,也就是产生了地。地是成“质”之气,在产生序列上自然后于“天气”。成质之渣滓,是“天气”在运化过程中而有,“天气”必然会成质,但这不会导致世界全都成为渣滓,因为气成为质就会散尽于虚空。
(二)天地之形
在朱子那里,虽然具体的存有的气的运化可能是无序的、没有固定方向的,但从气的整体态势上来看,宇宙运化当有一个倾向性。从朱子“造化如磨”“辗转”等表述中我们也可以推断这一点。如果这种辗转没有一个总体的态势,就很难理解何以渣滓会聚在中间,也难以进一步理解为何在朱子那里五行之气产生之后会有“行之序”。如果气在流行中没有一个整体的方向性的态势,渣滓就有可能散布于天之中,成为一个个的散点,不会有作为“大块”的地。只有气从总体上有一个运化的方向,具有这样的态势,我们才能从逻辑上推出地在中央、天包着地的天地之形。从朱子哲学出发,也必然会导致这样的“地心说”。
关于天地之形,《语类》卷一言:
天以气而依地之形,地以形而附天之气。天包乎地,地特天中之一物尔。天以气而运乎外,故地搉在中间,隤然不动。使天之运有一息停,则地须陷下。(道夫。) 天包乎地,天之气又行乎地之中,故横渠云:“地对天不过。”(振。) 地却是有空阙处。天却四方上下都周匝无空阙,逼塞满皆是天。地之四向底下却靠着那天。天包地,其气无不通。恁地看来,浑只是天了。气却从地中迸出,又见地广处。(渊。)【8】
由于天运之不息,地在中间,天包着地,如果这个宇宙是一个没有动能的宇宙,那么地就会陷,也就是不能处于天之中央。地虽然是实的渣滓,但却是有空隙的,天气可以于地中交互往来。
浑天仪
关于天地之形,传统思想当中主要有三种观点,即盖天说、浑天说和宣夜说【9】。浑天说的代表性论述当属张衡《浑天仪注》。表面上,朱子的观点和张衡所叙述的浑天说十分相近。《楚辞集注·天问》关于天地之形的论述更可以与《浑天仪注》相对照:
或问乎邵子曰:“天何依?”曰:“依乎地。”“地何附?”曰:“附乎天。”“天地何所依附?”曰:“自相依附。天依形,地附气,其形也有涯,其气也无涯。”详味此言,屈子所问昭然若发蒙矣。但天之形圆如弹丸,朝夜运转,其南北两端后髙前下,乃其枢轴不动之处。其运转者亦无形质,但如劲风之旋。当昼则自左旋而向右,向夕则自前降而归后,当夜则自右转而复左,将旦则自后升而趍前,旋转无穷,升降不息,是为天体而实非有体也。地则气之查滓聚成形质者,但以其束于劲风旋转之中,故得以兀然浮空,甚久而不坠耳。黄帝问于岐伯曰:“地有凭乎?”岐伯曰:“大气举之。”亦谓此也。其曰九重,则自地之外气之旋转,益远益大,益清益刚。究阳之数而至于九,则极清极刚,而无复有涯矣,岂有营度而造作之者,先以斡维系于一处,而后以轴加之,以柱承之,而后天地乃定位哉?且曰其气无涯,则其邉际放属,隅隈多少,固无得而言者,亦不待辨说而可知其妄矣。【10】
这里的“圆如弹丸”可以对应《浑天仪注》。至于为何能有此形,朱子强调“动”,没有气的劲风旋转,就不会有这样的结构。张衡强调浑天的“周旋无端”,而朱子的解释则更进一步。此外,朱子的观点虽有吸收浑天说之处,但也吸收了宣夜说,尤其是在天地之形上不承认“空间”有一边界,浑天说在这一点上则不如宣夜说表达的明显【11】。“宣夜说在东汉时代便已失传了”【12】,《晋书·天文志》记载宣夜说言“天了无质,仰而瞻之,高远无极”【13】,今天所知的宣夜说的最大特点就是强调宇宙的无限性。在这一点上,朱子与宣夜说是十分一致的。朱子关于时间强调“无始无终”,而在空间特别强调“天”无边界。上引《楚辞集注》就体现了这一点。朱子对传统的天有九重说进行诠释,在朱子看来,天并不真的就分为九层,取九是因为九是阳数之极,代表着高远处气的特征,即极清极刚,而不是说在数字上天有一个边界上的限制,天气是“无涯”的。
关于朱子到底是讲有限空间还是无限空间,学者的观点存在分歧,有些学者认为朱子对于这个问题存在矛盾【14】,相关困境均与朱子对邵雍论述的诠释有关。如《语类》卷一有:
问:“康节论六合之外,恐无外否?”曰:“理无内外,六合之形须有内外。日从东畔升,西畔沉,明日又从东畔升。这上面许多,下面亦许多,岂不是六合之内!历家算气,只算得到日月星辰运行处,上去更算不得。安得是无内外!”(淳。)【15】
在邵雍看来,空间是有限的,这与邵雍的宇宙生化观是相符合的,因为邵雍认为宇宙是由一个起点生化而来,这样的世界必然是一个有限的世界。《观物内篇》讲:“物之大者,无若天地,然而亦有所尽也。”【16】而张载、二程都反对一个有开端的世界模式,这种世界模式很难接受一个有限的世界图式【17】。朱子思想接受二程所言“动静无端,阴阳无始”,同时也反对张载式的大循环,在逻辑上推导出一个无限的世界是很顺畅的。但在具体的讨论中,就涉及如何安顿邵雍观点的问题。上引材料中,学生就对邵雍的说法产生质疑。朱子首先认为,“理”是没有内外的(当然,这句话也可以解读为从道理上说没有内外),但是“六合之形”是有内外的。这里的六合当指我们所能直观认识的空间,所以朱子在这里专门谈到历家算气的问题。
从逻辑和朱子的相关论述来看,朱子的核心观点应是“天地无外”“气无涯”。其实对这一问题的看法涉及对“空间”的理解。朱子那里时间和空间是气之流行与定位,气之动静优先于时间、空间,因气之动静而有时空。在此种对空间的理解下,今天所说的空间的“范围”始终受制于气之绵延,“气无涯”并不是从空间无限性上来讲气的边界,而是强调气之绵延不受到形体的限制,在此无限绵延之下的时间和空间,自然也就是无限的。当然,我们也要看到,朱子将这一问题止于“圣人存而不论”,没有进一步推衍下去,而言说上的矛盾则展示在我们面前。
关于天地之形,还有三个问题需要解释,一是刚风说,一是天地旋转的枢轴问题,最后则是朱子对地之形(也就是地理)的描述。
前引《楚辞集注》已经谈到了“刚风”,地之外旋转运化的气“益远益大,益清益刚”,最“外”一重则“极清极刚”,正是此种刚风,使天紧紧地包着地。这种天包地的紧密程度在大趋势上当是越远越紧,从紧密程度上来讲,当不是匀质的。但是,朱子为了日月星辰的运行,为了人和物的存在的可能,在叙述上则留了一个尾巴,《语类》卷二讲:
天包乎地,其气极紧。试登极高处验之,可见形气相催,紧束而成体。但中间气稍宽,所以容得许多品物。若一例如此气紧,则人与物皆消磨矣!【18】
旋转之“形气相催”,保证了体之存在。但是,如果所有的地方都如此紧密,那么就容不下天体,天体可能会消磨。如果与地相接之处也那么紧,那么地上之人物也将无法存在。朱子这里的描述从逻辑上来讲,似乎很难获得一贯性的理论解释。
朱熹《楚辞集注》宋端平刻本
关于天地运转之枢轴,前引《楚辞集注》也说得很明确,朱子认为,天地在运化中有一个枢纽,这就是南极和北极,这个枢纽不是人或神安置上去的,而是天地做圆周旋转运动自然而有的一个轴。《楚辞集注·天问》还讲:
天极谓南北极,天之枢纽,常不动处,譬则车之轴也。盖凡物之运者,其毂必有所系,然后轴有所加,故问此天之斡维系于何所?而天极之轴何所加乎?【19】
这一枢纽就好比车轴,相对于轮的旋转,车轴是不动的,天轴也是如此。车轴是为了物的运动而人为设置的,而天的轴则是无所系而自然有的。《语类》卷二十三言:
北辰,即北极也。以其居中不动而言,是天之枢轴。天形如鸡子旋转,极如一物,横亘居中,两头称定。一头在北上,是为北极,居中不动,众星环向也。一头在南,是为南极,在地下,人不可见。【20】
宇宙所有事物的运转都是围绕着这个轴而动的。关于这个“北极”与“北辰”,还涉及对北极星的理解。在朱子看来,“北辰无星”,北极星是北辰边上的一颗小星,是人们为了认取北极方便而设定的一颗星。所有的星都围绕北辰旋转,这颗极星也不例外,只是动得微,人不容易发现罢了。故而,《论语·为政》所讲的“譬如北辰”,这北辰就不能做北极星解释,而是天地运转的中心,众星自然围绕它旋转。【21】
天轴的北极是人可以看见的,天轴的南极在地下,是人不能看见的,这就涉及朱子对地之形的理解。从浑天说以及朱子《楚辞集注》关于天地之形的描述,我们很容易认为此种说法会把大地理解为“球形”。在朱子那里,地虽然不像盖天说那样是一个方形的大块,但也不能说成是一个直接的“球形”物体,朱子还没有完成认地为球的“突破”,但是从朱子讲的“月中黑影”是“地影”等描述来看,朱子又认为地不是方的,而是圆形的。同时,从当时的人的经验出发,朱子已经认识到大地至少有一定的曲度,朱子描述了当时人航海,发现南半天球有明星之事。【22】关于经验范围内的地之形,朱子有一些描述,如认为“西北地至高。地之高处,又不在天之中”【23】,这符合当时中国人的一般经验,《语类》当中的一些描述已经描绘到了“极昼”现象,也就是昼长而夜短,但是朱子对这些现象的解释则诉诸于地形,认为这是“地有绝处”,“在地尖处,去天地上下不相远,掩日光不甚得”,日光照耀之处为白天,而地尖处离天近,常能被日光所照。
关于地的大小,朱子认为地是有限的形体,不是无限的。《楚辞集注·天问》讲:
地之形量固当有穷,但既非人力所能遍历,算术所能推知,而书传臆説又不足知。惟《灵宪》所言八极之广,原于历算,若有据,依然非专言地之广狭也。柳对直谓其极无方,则又过矣。【24】
朱子不同意柳宗元关于地无限的讲法。他在某种程度上认同张衡所讲,但强调这不能臆说,而要通过一定的计算去掌握。
朱子还讲到地上的天泽通气,也就是我们今天所讲的“水气循环”。《楚辞集注·天问》讲:
以理騐之,则天地之化往者消而来者息,非以往者之消,复为来者之息也。水流东极,气尽而散,如沃焦釡,无有遗余,故归墟尾闾亦有沃焦之号,非如未尽之水,山泽通气而流注不穷也。【25】
这里反对神话式的地理观,即认为在大地当中有一个通道,可以让水流循环往复。朱子他的哲学出发,强调气会散尽,认为地上的山川之水是生生不穷而来,不是流入“归墟”的水通过某种管道,重新流回,这当然与今天的解释不同。但我们可以看到朱子背后的哲学诉求和理性精神。
关于包括人文地理在内的一些内容,《语类》卷二末有大量论述,如关于嵩山为天地之中。本文对此不进行过多阐述。
综上,我们认为,朱子这些对地之形的描述,主要还是建立在直接的经验观察的基础上。
《周易》讲“观乎天文,以察时变”,“天文”是古人究天人之际的重要内容。《语类·理气下》接着上卷讨论天地问题,而“天文”则占了主要篇幅。此卷大量记述朱子对相关天文问题的看法。朱子对天文有着长期的兴趣和思考,家中甚至有浑天仪【26】。朱子对天文的兴趣当然是与生活世界有关,我们将这种兴趣和研究理解为今天意义上的“科学”的兴趣。
(一)左旋右旋
《理气下》首先延续上卷内容,讨论“天地之形”,朱子主要观点和矛盾亦如我们上文所言。由于涉及天文历算之测量问题,这里还介绍了黄道、赤道等五道问题。《理气下》记述最多的一个问题当属天左旋与日月星辰亦左旋的问题。【27】
朱熹《楚辞集注》宋端平刻本
张载在《正蒙·参两》中特别提倡“左旋”之说。
凡圜转之物,动必有机;既谓之机,则动非自外也。古今谓天左旋,此直至粗之论尔,不考日月出没、恒星昏晓之变。愚谓在天而运者,惟七曜而已。恒星所以为昼夜者,直以地气乘机左旋于中,故使恒星、河汉因北为南,日月因天隐见,太虚无体,则无以验其迁动于外也。【28】
关于左旋,《语类》有一个形象的描述:
问:“经星左旋,纬星与日月右旋,是否?”曰:“今诸家是如此说。横渠说天左旋,日月亦左旋。看来横渠之说极是。只恐人不晓,所以诗传只载旧说。”或曰:“此亦易见。如以一大轮在外,一小轮载日月在内,大轮转急,小轮转慢。虽都是左转,只有急有慢,便觉日月似右转了。”曰:“然。但如此,则历家‘逆’字皆着改做‘顺’字,‘退’字皆着改做‘进’字。”(僩。)【29】
在张载和朱子看来,无论是恒星还是行星,都是随天左旋,日月也是这样。人们之所以会认为有左旋有右旋,是因为旋转的速度不同,给人的视觉感觉就有了差异。朱子是十分坚持“左旋”说的,他虽然在早期《诗集传》中取过右旋之说,但晚年与弟子讨论时无不坚持左旋之说。张载认为天地日月星左旋是因为圆周运动的动力来自一个中心发动者【30】,在朱子那里,这一内在发动者不是外在于气的事物,气之运动的内在动力就在它本身,气本身就有此动能。
其实,天地日月星皆左旋,是符合朱子的哲学逻辑的:天地运化如磨,在这样的运化过程中,作为渣滓之气凝聚于中央成为地,能有此凝聚,天地之运化必然有一整体的运化态势,“天左旋”正是这一整体运化态势的展现。天左旋的动力就来自于气的这种如磨的运动。假若天是左旋的,日月星辰右旋,就会产生一个问题:右旋的第一动力来自于哪儿?是什么东西给了日月星辰一个力,能够让他们与天之旋转方向相反呢?尤其是考虑在朱子的图式当中有所谓“刚风”之说,那么逆天之行而右,原初所需要的力甚至会大于天自身左旋之力,这就会导致朱子的思想中出现矛盾,即天最清最刚,没有物质会刚过、快过天,那么也就不可能有一个巨大的右旋的推动力出现。更进一步的,日月星辰是火之极清者形成的,那么为什么会从一气分为水火进而五行的过程当中产生一个完全相反的运动方向呢?其实,历家在主张日月五行右旋时,首先考虑的是历算计算的准确性,而不关注旋转动力的问题,这就在思想逻辑上留下了漏洞。朱子也认为,历家是考虑计算,认为历家那里“进数难算”,所以考虑“退数”,“取其易见日月之度耳”【31】。
朱子从其左旋之说出发,考虑历算问题,依据其哲学逻辑,对天地日月旋转之速做了重新规定,这些规定与右旋说之规定速度不同。《楚辞集注·天问》有:
天周地外其説已见上矣,非沓乎地之上也……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周布二十八宿以着天体,而定四方之位。以天绕地则一昼一夜适周一匝而又超一度,日月五星亦随天以绕地,而唯日之行一日一周无余无欠,其余则皆有迟速之差焉。然其悬也,固非缀属而居其运也,亦非推挽而行,但当其气之盛处,精神光曜自然发越,而又各自有次第耳。【32】
传统右旋说一般认为天行之速为一周天,而在朱子等左旋说看来,天行之速为一周天过一度,日的旋转速度是一日一周,月则比日慢十三度十九分度之七。当然,比起张载,朱子并没有更进一步叙述五星的转速,这在理论上是不完善的【33】。但是,这些转速的排布却是符合朱子哲学理论的。为什么“天最健”、转速最快呢?因为天最清,也就是最无形之物,日则比天有形,但还是气之清者,因此速度比天慢,而“月比日大故缓”【34】。越有形之物,其转速越慢。地最为有形,因此其随天左旋之速应该是最慢的。在朱子那里日月星都是有一定形状的实体之物,他反对日月不是固定实体,只是在一定的轨道上,一定时间气盛发光就显现出光芒的说法【35】。
从天文发展的角度来看,右旋说有很大的优势,但也要看到朱子学说的用意。朱子坚持左旋说,其中一项用意就是反对日月五星附着于天球之说,这就和他对天地之形论述的逻辑相一致【36】。其实朱子坚持这样的说法也是为了寻求解释与计算的一致性,解决古代历算当中的一些问题,寻求更为精确的历法。《语类》言:
今之造历者无定法,只是赶趂天之行度以求合,或过则损,不及则益,所以多差。……意古之历书,亦必有一定之法,而今亡矣。三代而下,造历者纷纷莫有定议,愈精愈密而愈多差,由不得古人一定之法也。……天运无定,乃其行度如此,其行之差处亦是常度。但后之造历者,其为数窄狭,而不足以包之尔。(僩。)【37】
历家虽然从计算的精密性出发对天地日月星进行阐释,但这种追求并没有带来最终的精确性,反而导致历算当中的一些问题产生,对很多问题只是“大约可算”【38】。朱子希望从“合理性”的理论出发,追求历法的精确。当然,朱子认为自己没能对一些问题进行阐述,主要在于“布算”能力不足,我们也的确能发现左旋说在计算上的一些困境。
(二)日月五星与其它现象
对于其它天文现象,朱子也进行了诠释。首先是月的阴晴圆缺问题。朱子认为:
月体常圆无阙,但常受日光为明。初三四是日在下照,月在西边明,人在这边望,只见在弦光。十五六则日在地下,其光由地四边而射出,月被其光而明。月中是地影。月,古今人皆言有阙,惟沈存中云无阙。(扬。)【39】
月是一个有固定形体之物,“既曰日月,則自是各有一物,方始各有一名”【40】。月有阴晴圆缺并不是月本身形状会发生变化,只是因为月本身不发光,因为受日光而有光,但不同日子太阳照射的位置不同,人在地上看就会觉得有阴晴圆缺。
关于月受日光,《语类》当中强调的很多。这里也涉及星体的发光问题。朱子讲:
星光亦受于日,但其体微尔。五星之色各异,观其色,则金木水火之名可辩。众星光芒闪烁,五星独不如此。【41】 纬星是阴中之阳,经星是阳中之阴。盖五星皆是地上木火土金水之气上结而成,却受日光。经星却是阳气之余凝结者,疑得也受日光。但经星则闪烁开阖,其光不定。纬星则不然,纵有芒角,其本体之光亦自不动,细视之可见。(僩。)【42】
朱子从其气论出发,认为五星是五行之气凝结而成,但是是“阴中之阳”,之所以星光颜色不同与五行之气有关;恒星则是“阳中之阴”。这里朱子认为无论恒星还是行星自身都不发光,都受日光。但朱子本人对此说并不十分确定,有时也讲“星恐自有光”【43】。
朱熹《秋深帖》册页所附朱子像,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朱子从月受日光、日月左旋且速度不同的角度对日食、月食也进行了阐释。
日月薄蚀,只是二者交会处,二者紧合,所以其光掩没,在朔则为日食,在望则为月蚀,所谓“纾前缩后,近一远三”。如自东而西,渐次相近,或日行月之旁,月行日之旁,不相掩者皆不蚀。唯月行日外而掩日于内,则为日蚀;日行月外而掩月于内,则为月蚀。所蚀分数,亦推其所掩之多少而已。
日食是为月所掩,月食是与日争敌。月饶日些子,方好无食。(扬。)【44】
日月相食,并不是一者夺了另一者的光,日月食的一个前提是月不发光。日食是月遮住了太阳,而关于月食,朱子则解释得比较曲折。金永植先生指出,在不同的场合,朱子对月食的解释往往不同【45】。大体说来,有些时候朱子将月食诉诸于阴阳相抗。而在另一些场合则认为,月亮运行应该在太阳的轨道之下,但有时却运行到太阳之下,而且对到太阳内部不发光的“暗虚”之处,所以产生了月食。为了解释这种轨道的变化,朱子不得不认为日月轨道会发生变化,这就造成了解释上的困难。虽然朱子注意到了月中有地影,但终究没有用地在日月中间去解释月食。这受制于很多条件,其中自然包括朱子对日月结构的理解。
除了天文现象,《语类》还有大量关于对今天称为自然的知识的解释。这些解释相较于前面所讲的天地、天文,经验色彩更为明显,很多是对经验的叙述,一些则从经验出发,试图探究背后的理论。朱子对当中的部分内容诉诸于其哲学的基本概念,对之进行诠释。在有些地方,也可以发现朱子的矛盾之处:朱子一方面努力破除传统的神秘之说,另一方面也做出了不少“神秘”的解释。
关于风霜雨雪这些现象,朱子最基本的原则当然是诉诸于“气”去阐释其形成与结构。《语类》卷一言:
水之极浊便成地,火之极清,便成风、霆、雷、电、日、月、星之属。【46】
风、霆、雷、电这些我们能见到的在天上的现象,朱子都认为是“清”气,五行则对应“火”。又言:
霜只是露结成,雪只是雨结成。古人说露是星月之气,不然。今高山顶上虽晴亦无露。露只是自下蒸上。人言极西高山上亦无雨雪。(广。)【47】
这里就明确反对用所谓的“星月之气”解释露。朱子给出的反对理由就是从经验观察出发。至于解释雷电,朱子也说是“气相摩轧”【48】。在用气去解释的时候,朱子会自然地把阴阳带进相关论述。如朱子解释一天不同时刻的风时,就用阳气的变化来讲,解释下雨等现象,也是用阴阳关系来说,认为“阳气正升,忽遇阴气,则相持而下为雨”【49】。在这些方面,朱子都反对神秘化的解释倾向。对于这种种现象,朱子总要试图发现他们背后“气”的道理,进而用格物的精神探究其“理”。
又如,朱子发现雪花是六瓣,在具体解释时,不满足于经验观察或现象的阐释,还是要寻求理论的阐释。他讲:
雪花所以必六出者,盖只是霰下,被猛风拍开,故成六出。如人掷一团烂泥于地,泥必灒开成棱瓣也。又,六者阴数,大阴玄精石亦六棱,盖天地自然之数。(僩。)【50】
这里先给了一个现象的物理解释,认为是从上到下落下,被拍成六瓣。但为什么会成六而不是别的数字呢?朱子认为雪花为阴,阴数有六,从天地自然之数出发,雪花就会是六瓣。这背后强调了天地之理与天地之数的关系。《语类》卷六十五便有:
问理与数。曰:“有是理,便有是气;有是气,便有是数,盖数乃是分界限处。”又曰:“‘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是自然如此,走不得。如水数六,雪花便六出,不是安排做底。”……(夔孫。)【51】
天地之理必然会有些数的对应,水数为六,雪花是水,在数上自然为六,这不是人为而成。
关于雹的解释也是十分值得我们注意的。这一方面反映了朱子某种“神秘”的“残留”,另一方面也反映了朱子在这些神秘背后力图对问题进行合理化阐释的倾向。《语类》言:
伊川说:“世间人说雹是蜥蜴做,初恐无是理。”看来亦有之。只谓之全是蜥蜴做,则不可耳。自有是上面结作成底,也有是蜥蜴做底,某少见十九伯说亲见如此。记在别录。十九伯诚确人,语必不妄。……蜥蜴形状亦如龙,是阴属。是这气相感应,使作得他如此。正是阴阳交争之时,所以下雹时必寒。今雹之两头皆尖,有棱道。疑得初间圆,上面阴阳交争,打得如此碎了。“雹”字从“雨”,从“包”,是这气包住,所以为雹也。【52】
伊川不同意蜥蜴成雹之说,但朱子却认为有可能,这与当时很多人观察到雹的出现与蜥蜴的出现偶合有关,朱子相信他们所说,可以说是对人的一种信任。但即便如此,朱子还是要寻求合理的解答。他认为蜥蜴属阴,雹也属阴,而在朱子那里同类相感应,所以可能有雹,而雹的形在朱子看来则属于阴阳相争的结果。于此,我们可以看见朱子对相关问题的一种委曲。
朱子的论述有和今天科学认识一致或相近的地方,也有很多地方十分不一致。但我们不能仅以今天的科学观判断朱子观点正确与否,而是更应该看到朱子的论述与其哲学逻辑的关联,看到他论述背后的理性精神。我们试图发现朱子对这个世界解释的合理性因素,并不意味着同意他的解释,我们在这里绝不是以辩护者的角色出现,而是带着诠释的态度,深入其思想内部,尝试从其自身逻辑出发解释问题。从根本上来说,关注朱子的解释也并不是从实用主义角度出发,发现这些理论的当代意义,而是为了更好地了解朱子的哲学思维方式,了解朱子对生活世界的基本看法,更进一步地认识朱子哲学,认识朱子哲学思考背后的苦心孤诣。
《清华国学》第一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2年。本转载仅供学术交流,不做其他用途,若有侵权,敬请联系,十分感谢!
欢迎关注@文以传道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