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点 | 探秘南宋东至关子钞版 已知现存最早假钞版

1983年7月某天，历史上一个很平常的日子，在安徽省东至县废品中转仓库中，东至县文化局文物普查大队与地方志办公室联合发现了一套南宋景定五年（1264年）关子钞版。因为是在东至发现，按照文物命名惯例，钱币界将其称为“东至关子钞版”。这套钞版的发现，为南宋最后一种纸币——关子研究提供了丰富的参考内容，在钱币学和货币史领域引起强烈反响，掀起了众多学者研究探讨宋代钞版尤其是关子钞版的新高潮。

该套钞版共有八件，包括“行在榷货务对樁金银见钱关子”版、“準敕”版、“景定五年颁行”版、“宝瓶”版、“行在榷货务金银见钱关子库印”、“金银见钱关子监造检察之印”、“口口口见钱关子合同印”、“国用见钱关子印”。这八块钞版外表全部呈灰黑色，系自然氧化状态，表面有曾经使用过的痕迹。钞版文字和图案均是阳文反书，经科学检测八块钞版材质均为铅，制作方法是先雕刻出木质模板，再进行翻砂铸造出来。

1127年6月，宋朝大将宗泽等拥护宋高宗赵构在应天府（今河南商丘南）称帝，南宋建立。不久，朝廷将都城迁至临安（今浙江杭州），成为偏安江南一隅的封建王朝。在南宋刚刚建立之初，朝廷就曾发行并流通使用过关子，和交子最初起源于民间不同，关子自开始行用就由政府官办。关子有多种称谓，有“金银见钱关子”、“金银关子”、“见钱关子”、“铜钱关子”等；从使用地区而言，又有“湖广关子”、“淮西关子”等名称。

“关子”一词是从唐朝演变而来。唐朝官府中相质的文书称做“关”，是通知支付、给领的意思，后在北宋逐渐发展成为会计、贸易、税收、支领货物、开垦土地等的凭证。陆游曾描述，“宣和间，亲王公主及他近属戚里入宫，辄得金带关子。得者旋填姓名卖之，价五百千。虽卒伍屠酤，自一命以上皆可得”。据此可知，关子在北宋徽宗宣和年间（1119～1125年）是提取金带的一种票据凭证。

关子作为有价证券，是在宋高宗绍兴元年（1311年），因婺州 (今浙江金华) 屯兵的需要，出于筹措军费的目地而印造。《宋史·食货志》记载：“高宗绍兴元年，有司因婺州屯兵，请桩办合用钱，而路不通舟，钱重难致。乃造关子付婺州，召商人入中，执关于榷货务请钱，愿得茶、盐、香货钞引者听”。这段话清晰地讲明了关子印制发行的原因以及使用的办法。因婺州有军队驻扎，军费开支因水路不通，运送现钱不便，便在婺州发行关子。商人可拿现钱在婺州换取关子，再凭领取的关子到杭州 (今浙江绍兴) 向榷货务(宋代设立的掌管茶、盐等重要商品的专卖机构)兑换现钱或茶、盐、香货钞引。当然，商人也可从中得到好处，每一贯可以挣到十文利润。可见，关子最早使用时和唐朝的飞钱一样，是带有汇票性质的，并不是纸币。

在长期发展过程，关子的使用范围扩展很快。绍兴六年（1316年）七月，关子推广使用到淮南、江东诸路。绍兴九年（1319年），又推广使用到陕西路。绍兴二十九（1159年）年，金朝两次发兵南侵,宋高宗命李显忠出兵讨伐,收复了和州、灵璧。建军开战，必须先有军费。宋朝基本上全部采用募兵制，由国家出钱雇佣，负责起居饮食，定期发放相应的兵饷。养兵打仗都需要钱，为了筹措军费，朝廷印制了大量的关子、公据，其中淮西、湖广关子各八十万缗，三年一界，供商人使用；淮东公据四十万缗，二年一界。

绍兴三十年（1160年）六月庚戌，“复出诸军见钱关子三百万缗，听商贾以钱银请买”。由此可见，这种关子在南宋市场上流通转让的时间很长，使用范围也比较大。理宗景定五年（1264年），一方面由于两界会子并行流通，致使市场上的会子量过大，朝廷没有财力满足兑换，导致通货膨胀。另一方面当时军事经费开支增大。所以，丞相贾似道遂主导印制了南宋最后一种纸币——金银见钱关子，拟兑换第十八界会子。1983年7月发现的东至关子钞版就是金银见钱关子的钞版。

介绍完关子的产生和流通情况，我们回过头再来看一下东至关子八块钞版的具体特征，并对其进行较为详细的解读和剖析。

“行在榷货务对樁金银见钱关子”版。上面印有“壹贯文省”字样，又称面值版。长225、宽135毫米。版首部饰有如意纹图案。版上部楷书镌刻“行在榷货务对樁金银见钱关子”13字，明确指出这是南宋明年发行的金银见钱关子。其中，“行在”系指“天子巡行所到之地”，高宗绍兴八年（1138年），正式将临安府定为“行在”。“行在榷货务对樁金银见钱关子”，就是到杭州榷货务去兑换金银钱的凭证。面值两旁镌刻有关子行使范围、每贯关子兑换现钱的数量、若兑换数量不符的处罚措施等，相当于金银见钱关子发行条例，内容如下：“应诸路州县公私从便主管，每贯并见钱七佰七十文足，永远转行使，如官民户及应干官司去处，敢有擅减钱陌，以违制论，徒二年，甚者重作私行，其有赉至关子赴榷货务对换金银见钱者听”。

该版横额上“行在榷货务对樁金银见钱关子”，其中“樁”镌刻成“椿”字，这是一个非常明显的低级错误。“对樁”既“封桩（樁）”，宋代有封桩库，是储存备用物品的内库，“樁”指存储、储备之意。因“樁”与“樁”字形接近，故制作者误以为之。

“準敕”版。长187、宽135毫米。横额上印有“準敕”二字、行书，意为奉皇帝谕旨颁发。下面镌刻伪造关子的奖惩举措，共计7项10行铭文，内容如下：伪造不分首从，并行处斩。知情停藏及卖给人，减犯人罪壹等，并配远恶州。知情转将行用人，不问已未行用，减犯人罪壹等，并配贰阡里，谓亲于伪造处转将行用者。知情引领买卖般贩人，减犯人罪壹等，并配贰阡里。徙中及窝藏之家能自告获，却与免罪，仍推赏。诸色人告获捕获，与补保义郎，不愿补授者，支赏钱贰万贯，其犯人家产尽数给告捕人。官吏失觉察，甲保乡隅官不举觉，并照旨挥施行。

这个处罚措施非常严厉，凡是伪造关子的，不论是主犯还是从犯，都要斩首。而且，还扩大了对涉及伪造关子若干种行为处罚的范围，如家中藏匿伪钞者、知情不报者、转用伪钞者、失察的官员等均要受到不同程度的处罚。若管理官员失察，或者甲保等基层官吏失察，参照“指挥”条例处罚。

同样，奖赏措施力度也很大。造假或窝藏的人中，如果有自首者，可以免除处罚，仍给奖赏。所有告发、抓获造伪者，补授“保义郎”一职，不愿意补授官职的，则发放二万贯赏钱，并且将罪犯的所有家产全部给予告发者或捕获者。

“宝瓶”版。长160、宽73毫米。周边装饰有卷云纹，正面中间位置镌刻一只花瓶，瓶口处有银锭和犀牛角等各种珍稀宝物。这是一个传统的吉祥装饰图案，象征招财进宝、财运畅通、聚气生财，代表着满满的福气和财富的积累。

“景定五年颁行”版。长147、宽56毫米。中间镌刻“景定五年颁行”6个大字、楷书，故又称颁行版。景定五年，即公元1264年，宋理宗统治时期使用的第八个年号。这块钞版上的纪年非常重要，佐证了金银见钱关子颁行时间与史书记载的一致性。这一年岁末，发生了一件大事，在位时间长达四十年的宋理宗驾鹤西去。史书记载，（景定）五年“十月乙丑，忽闻圣躬不豫，降诏求医。丁卯，遗诏升遐，而金银（见钱）关子之令乘时颁行。”宋理宗虽然去世了，但是金银见钱关子却照常发行。

宋理宗在景定五年之所以决定颁行金银见钱关子是与日益紧缩的财政状况紧密相关。南宋自开禧北伐后，财政状况每况愈下，理宗统治时期，金朝垂亡，蒙古崛起，战事不断，战争经费有增无减。尤其是开庆元年(1259)，蒙古大规模攻宋，军费开支持续增大，中央财政始终处于危机状态。朝廷面对巨大的财政赤字，只能采用发行纸币的办法来填补，所以纸币发行数量无限制增加。

“行在榷货务金银见钱关子库印”。长56、宽57毫米，近似方形。镌刻九叠篆文“行在榷货务金银见钱关子库印”13字，故又称关子库印。“关子库”是指专门印制关子的机构，类似今天的印钞厂。关子印制完成后，须加盖库印，方才可以流通使用。

“金银见钱关子监造检察之印”。长55、宽54毫米，近似方形。镌刻九叠篆文“金银见钱关子监造检察之印”12字，故又称关子监造检察之印。因为货币制造是国之大事，纸币制作的整个过程，包括设计、雕版、印刷等环节，都需要严格监督、检查，有一套较完善的检察制度，尤其是印刷，设计到纸币的数量、质量，更需仔细核查、把控。《文献通考》曾记载，隆兴二年（1164年）“遂铸太府寺专一检察会子印”。可见，纸币印刷的检察是由掌管国家财贷之政令,及库藏、出纳、商税、平准、贸易等诸事的太府寺具体负责。

“国用见钱关子之印”。长60、宽57毫米。镌刻九叠篆文“国用见钱关子之印”8字，故又称关子之印。“国用”指“国用司”，全称“三省户房国用司”，是南宋时期专门监理中央财政,以筹措军资的京局，由宰执负责。这方印是南宋掌管全国财政最高机构的官印。

“口口口见钱关子合同印”。长55、残宽40毫米。镌刻九叠篆文“口口口见钱关子合同印”10字，故又称关子合同印。关子是有政府发行，将代表官府的“合同”官印钤印在纸币之上，表明是官府发行同时也代表官府信誉。

因为上述八块钞版文字内容、行文语境、制作特征等要素均与南宋风格特征相符，而且有较为明显的使用痕迹，但是又出现“樁”误为“椿”这样想而易见的错误。据文献记载，南宋时期的钞版均为铜质，此为铅质。所以，我们有理由断定此套钞版不是政府印制交子之版，而是同时期民间伪造关子的钞版，即伪钞版，铸造的目的是为获取暴利。

东至，位于安徽省西南，是一座具有两千多年历史的江南古郡，拥有众多历史遗迹和人文景观。东至在南宋时隶属于池州管辖，池州在宋代人口增长迅速，为社会经济的发展提供了生产力支撑。池州地区的茶叶交易非常兴盛，朝廷明令其为榷茶之地，承担着重要的茶叶贸易任务。此外，池州地区的养蚕业、林业和渔业也都非常发达。人口数量的增多、繁荣的农业经济，为池州地区的商品经济提供了基础。诚如南宋地理百科全书《舆地纪胜》所描述（池州）“江山千里，襟带六朝，舟车所集，财货所出，推为要会。”东至距离杭州较近，所以，在这里发现南宋关子钞版，从地理和经济角度出发有它的客观真实性，也是很能让人理解的。

两宋时期纸币使用已较为普遍，但因年代久远，宋纸币至今尚未发现，钞版也是凤毛麟角。虽然东至关子钞版是南宋伪造关子的钞版，即使这样，其文物价值、历史价值、科学价值和研究价值仍是非常珍贵，是一千年前先民留给我们的宝贵遗产。这套钞版很好地还原了史书中记载的交子钞版的式样，保存非常完整，文字清晰，内容丰富，对于我们今后研究南宋关子的印制、使用、管理以及钞版制作技术、法律制度等具有重大意义。

声明：本文转载自“钱法堂”微信公众号，作者：王纪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