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平街的日与夜

01 望平街的昼

望平街被“香香巷”和“祥和里”夹在其中，两条著名的美食街一烘托，望平街街面上也自带了几分香气。一二十年老店，新晋网红店交错在一起，人还未到就心生期待。

望平街有一家小店的素椒杂酱面很是好吃。若是在猛追湾附近办事，哪怕绕路我也会去吃上一碗。

这天我照例要了一两素椒杂酱面，一两海味面。等待老板煮面的间隙，我熟门熟路地打了一份泡菜，舀了一碗面汤，这是老成都人吃面的“标配”。

十点过这个时间点食客很少，老板放了把椅子在门口晒“花花儿太阳”，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摆起龙门阵。

从“海味面”聊到“失传的川菜”，从“望平街的前世今生”聊到了“成都的边界”，成都人的悬龙门阵聊起来真就是东拉十八扯。

“小伙子，我给你说。原来望平街有四条，府河东侧从玉双路到东风路之间有一条望平正街，与望平正街相邻的还有望平后街、望平横街、望平河边街”老板掰着手指说道：“四条街组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正方形。在府河南河综合整治以后，就只保留了现在这条望平街。再后来猛追湾片区整体打造，沿府河一侧被命名成望平滨河路。”

我笑称老板算得上是望平街的“老土著”，哪晓得老板嘿嘿一笑，看了一眼我面前空碗说道：“你不要看现在天祥寺街到望平街一片有很多馆子，早些年这里全都做的是餐饮的下脚料。”

见我面露不解，老板愈发得意，说道：“如果你猜得出来以前望平街的主营业务，这碗面我请你！”

我忽然想到以前整理“老成都消失行业”时看到的一份资料。

早些年成都没有完善的地下管网和排污设施，城内几十万户居民的粪便全部是由近郊农民每天早晚一家一户收集起来，运送出城。

有的粪便是通过停在府河与南河边上的粪船运往郊区农村作为肥料，有的粪便则储存在城内的粪塘中，等农村需要肥料的时节再向其出售。

曾经在望平街背后就有若干个如池塘一般的“金窖”。“金窖”是文雅的说法，一直到建国初期，望平街这里仍有多个几亩大的方格式粪塘。

当时望平街上主营业务便是老成都消失的一个行当：收集、储存与转卖粪便。因为邻近府河，交通便利，望平街到天祥寺街一线就形成了成都最著名的粪便销售集市。

根据资料佐证，1959年的时候，成都市清洁管理所曾经将望平街附近的粪塘改建为两个大的储粪池，占地面积达6411平方米，容量3500吨。

我把这段过往历史原原本本讲了出来，老板听罢愣了几秒钟。不等老板没反应过来，我扫码给了面钱，挥了挥手，算是别过。

我很喜欢饭点的望平街。

这条小街一到十一二点便能见到街道上连成片的桌椅，嬢嬢们热情地招呼过路食客。赶时间的上班族神情专注的干饭，老饕们坐在树荫下，对菜品评头论足。饭点过后，整条街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叮叮糖摊子的清脆声能飘很远很远。

在望平街，闲散悠闲的茶馆不单单是中老年人的领域，小而美的咖啡店有自己鲜明的脾气，陈设眼花缭乱的小酒馆独具匠心，这里从接地气的苍蝇馆子到千里之外的异国料理都有一席之地。

望平街街口有一家卖精酿的小酒馆。一到夏天小酒馆就会沿着店面摆上一圈桌椅。时常能见到酒客们要上几杯精酿，再到街对面卤菜店买上几样下酒菜。当志趣相同的人聚在一起时，一见就高兴，说个没完没了。

餐馆门口摆桌椅板凳，食客们在街道上吃饭一直是成都苍蝇馆子的特色。这样的用餐方式历来受到众多吃货的追捧，靠的便是一份成都独有的烟火气。

世间最为普通的事物，平中显奇，淡中有味。

一次我坐在小酒馆的露营椅上，抬头便看到了“望平街”蓝底白字的路牌，环视周围喝酒闲聊的人们，我想此番景象，倒是不负“望平街”这一名字的由来。

望平街的得名，有两种说法。

一说是，望平街附近建有点将台，诸葛亮在此操练军队、点将出征。巴蜀将士们从点将台出发后会经过这里，百姓们盼望他们能平安归来，故将此街取名“望平街”。

这种说法见仁见智。毕竟在四川境内，诸葛亮留下了太多无法考证的“传说”。成都九里堤是诸葛亮主持修建的，四川长牌是诸葛亮捣鼓出来的，军屯锅盔是诸葛亮创造发明的，甚至葡萄井的凉糕都能和诸葛亮扯得上关系。

相比之下，另一种说法虽有异曲同工之处，但更站得住脚。20世纪初，据说当年因成都军阀混战，百姓盼望太平已久，故将此街命名为“望平街”。

望平街街名无论源于哪种说法，皆是巴蜀先民最朴素的愿望。

02 望平街的夜

因为工作的关系，身边朋友都知道我对成都的人文历史略有研究。常有外地朋友来成都时，让我推荐值得一观的景点。

前段时间朋友老张来成都出差，我请他在香香巷吃饭。饭后我们两人闲逛消食，便踱到了望平街旁的府河边。沿途我给老张介绍着不远处339米的天府熊猫塔，猛追湾得名的历史，“夜游锦江”的乐趣，成都人的茶馆文化等等。

一路走过来，多样文化在此碰撞融合，历史痕迹与时尚元素相映生辉。望平街独特的气质让老张赞不绝口。

望平滨河路与平行的望平街气质截然不同。数家国风茶馆，网红小酒馆，独立咖啡厅融为一体；街拍网红，闲逛游客，散步大爷接三连四。成都的烟火气和时尚感在这里巧妙地融合，化为让人着迷的独特气质。

我和老张寻了个河边的位置，点了两杯啤酒和几碟下酒菜小酌。老张兴奋地用手机拍了很多照片，发到朋友群里炫耀。

“你们成都的夜市经济发展得真好，我们那里到了晚上八九点钟，街面上鬼影子都没有一个。”

“当然，我们成都的夜市也是传承有序的。”

聊到成都的夜生活，我又忍不住掉书袋子，絮絮叨叨起来。

成都夜市大致兴起于唐代末期，盛行于宋代，至今不衰。宋时正月元日晚上，众官员会登安福寺塔看夜景，然后在安福寺设宴举杯。二日晚上在大慈寺开宴，高朋满座。三月三晚上在北门外的万岁池吃饭，而后划船游玩……彼时每个月都有对应时节的不同“耍法”。

宋时大慈寺前有一片广场。广场上每月都会举办各种集市。例如正月的灯市、二月的花市、三月的蚕市、四月的锦市、五月的扇市、六月的香市等等。再后来在寺院旁的解玉溪两岸甚至还形成了颇具规模的夜市。

听到这里，老张忍不住插话说道：“你们成都人真的太会玩了。我记得成都以前有个著名的‘春熙路夜市’。”

“对，那是90年代的事情了。”

这时有个大叔推着自行车在卖五香煮花生，我要了两盒招呼老张一起吃。

“1992年9月春熙路夜市开张，巅峰时期有摊位600多个，相关从业人员3000余人。据说那个时候一个小摊每晚可以赚上千元，一个摊位转手就可以卖四五万，在一个月平均工资只有几百块钱的年代，春熙路夜市被誉为‘百万富翁流水线’。”

“既有夜市传承，又有经济刺激，难怪成都的夜市经济这么发达。望平街只是成都千千万条街道的缩影。”

闻言我笑了一声，说道：“谁也不是谁的顶替。成都还有玉林路，建设路，抚琴路……每条街都有自己独有的味道。”

天彻底黑了下来，旁边的府河被五彩灯光和悠扬古乐包裹，两岸河堤上变幻出炫目的光景，一瞬间这条成都人再熟悉不过的河道被赋予了全新模样。

“和我在成都的街头走一走，直到所有的灯都熄灭了也不停留。你会挽着我的衣袖，我会把手揣进裤兜……”

我和老张说着闲话填满空间，直到小酒馆里有人唱起了《成都》。初时两分钟，有人不自觉地打着拍子，有人跟着轻轻哼唱。到了后半段，几乎是小酒馆里的大合唱。一曲唱罢，众人颇有意犹未尽的感觉。

过了良久，老张长吐一口气，感叹道：“真想搬到望平街来住啊，这才是生活。”

“吸引你的不仅是这里的店铺，也是成都迷人的烟火气。”

诚然，成都夜市能体验人间百味。成都的夜市不仅有璀璨灯彩，还有夜宵里的热辣烟火，华灯初下独有的快乐。

在没有亲身感受成都烟火气之前，很多人不会想到，这座近年来赫赫有名的西部重镇有着那么强烈又鲜明的个性。

成都的烟火气藏在哪里？

你可以在居民区热热闹闹的摊点里找到，你可以在新设置的夜市里看到，可以在沿街商铺的叫卖里听到，可以在卖瓜果蔬菜的小贩身上看到。

孃孃们和小贩五毛一块的讨价还价声，商铺里“老板跑了，最后三天清仓甩卖”的叫卖声，商场门口“游泳健身了解一下”的推销声，这些声音响起的时候，有那么一刹那感觉分外亲切，这便是成都醉人的烟火气。

望平街的烟火气胖两斤，成都的烟火气抚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