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障碍出行，不是一种“特殊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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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2月初，博主“克里斯蒂娜的世界”

在社交平台讲述了自己在提前申请过

客舱轮椅服务的情况下，

独自乘坐轮椅登机时

被南航以无陪同人员的原因拒载的经历，

引发广泛讨论。在这个过程里，

很多人第一次了解到，

原来轮椅乘坐者

需要更换两次轮椅

才能顺利登机

抵达自己的座位。值得欣慰的是，

在博主坚持多次沟通后，

南航很快修改了保证特殊旅客

登机的有关条例。

我们离真正的

「无障碍」旅行还有多远？

点开克里斯蒂娜的世界的主页，这是一个热爱陆冲，会挑战各种运动的女孩。刚刚过去的二月，她还在西双版纳第一次尝试了自己独自旅行。她的生活就像她在置顶笔记里写到的那样：“坐轮椅又怎样，我也可以有各种样子”。这不仅是她热烈的生命力，也是如今越来越多的特殊需求人群通过不断地发声和实践，积极参与生活，走出家门享受旅途的写照。

当特殊需求群体已经走出来、被看见时，他们的需求理应被优先考虑，但不难发现，“无障碍”在出行中依旧是一个较为空白的概念。根据中国残疾人联合会最新的数据，截至2022年底，全国已竣工的各级残疾人综合服务设施是2263个，总建设规模611.1万平方米。均摊给目前超过8500万的残障人士，每人也仅有0.071平方米，可以说是字面意思上的无从下脚。

更不要说，这还没有加上疾病、受伤等特殊情况。更直观地看，在地铁站满人群，既拖不动行李也找不到直梯的你也能感受到——行动不便时，出行乃至旅行随时都会变成一个巨大的挑战。

那么，我们离真正的“无障碍旅行”还有多远？有5位长期或暂时在出行时有特殊需求的人分享了他们的故事，我们尝试了解他们的出行情况，想知道他们对无障碍出行的感受和需求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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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x妈妈：乘飞机时，我会在订票时提前注明Max在理解和沟通上的特殊情况，工作人员会给他佩戴手绳作为身份标识。

姜姜：膝盖不舒服之后，日常出行自驾或打车还是最方便的选择。

克里斯蒂娜的世界：比起飞机我更喜欢坐高铁。提前购票时，如果你持有残疾证，系统就会自动识别你的情况。一般来说我会尽量选择坐高铁“复兴号”智能动车组，它配备的无障碍座位和洗手间都会更完善方便一些。

如果是目的地太远还是会选择坐飞机的话，需要至少提前两天以上，自己和航司打电话申请特殊旅客服务，但可能因为每个航司规定和服务培训不同，还是会像南航这次这样遇到突发的问题。

吴先生：出门还是打车方便一些，远一点的坐地铁也比较方便，基本上深圳的地铁站都是有无障碍电梯的。但如果是公交车，我就觉得上下车的台阶不好走，也很少看到有无障碍低踏板在使用。

我是夏恩：乘坐高铁、飞机时我会遇到一个很普遍的问题——听不清语音广播消息。遇到晚点或登机口变动等关键信息在广播时，我听不到，非常被动，也不一定正好能注意到电子屏幕，所以如果我没有主动咨询工作人员就很容易最后一刻慌慌张张甚至耽误行程。

2023年9月《无障碍环境建设法》施行以来，越来越多的个体和企业都更加关注和重视无障碍环境的建设。

北京大兴国际机场全流程设置无障碍及长者优先通道，盲道可从车道边无障碍停车位连续引导至楼内问讯柜台，电梯、卫生间出入口分别采用八字形、S形设计，设有58处低位柜台、403部无高差行李托运设备以及12处爱心休息区“一站式”服务等。

杭州萧山国际机场也在T4航站楼内设置了2500米无障碍盲道、1200米无障碍坡道、258台无障碍电梯，涵盖停车位、盲道、轮椅坡道及低位服务柜台、轮椅通道、标识标牌等13个分项。

旅行之中，无障碍出行的需求大量集中在公共交通之中，建设无障碍环境的责任其实不仅仅落在地铁、航司等交通承运商的身上，更需要每一个出行环节的紧密配合。例如机场、休息室的环境建设，信息可及性、工作人员的意识提升和相关培训等都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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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蒂娜的世界：订酒店前我都需要提前在网上搜寻图片或者打电话询问酒店大门有无无障碍坡道，这些都是每次必要的基本功课。另外大家可能不太了解的是，乘坐轮椅者还需要配备一个服务，那就是我们平时在家会用到的洗澡凳，酒店一般都没有这个东西，只有询问是否有一般的塑料凳来代替，这还是会不方便。

我是夏恩：如果我想确认酒店具体地址，我会先尝试通过平台线上咨询，无人应答时，再让家人或朋友帮忙打电话咨询。在当面办理入住这样需要沟通的情况中，我会担心别人开口我听不懂，所以会先告知自身听障情况，需要对方文字配合。

依据《无障碍设计规范》GB50763中相关规定，无障碍客房数量应符合下列规定：100间以下，应设1间～2间无障碍客房；100间～400间，应设2间～4间无障碍客房；400间以上，应至少设4间无障碍客房。

不仅是无障碍通道、无障碍客房的设置，特殊需求人群在住宿方面会遇到多种问题，例如许多酒店不允许携带服务性动物（指被训练来执行特定任务的动物，如导盲犬），这无疑会成为阻碍有相关特殊需求的群体外出旅行的重要因素。

特殊需求人群提前调查酒店设施并与酒店沟通需求成为他们外出旅行必要的基本步骤。酒店行业应当对不同需求的人群提供差异化服务，如提供更详尽的信息、定制化服务、多样化的沟通方式，以及加强员工培训和沟通渠道建设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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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x妈妈：我们在伊斯坦布尔旅行时，感受到人们非常热情好客，也对我们悉心照料，特别是在一家博物馆，当工作人员发现我们为Max也支付了门票时，他们立刻给我们退款了。

因此现在不管去哪儿我们都会询问是否有自闭症可以享受的优惠政策，但目前而言，大多数地方仍没有提供，或没有主动标识。希望景点可以有相应的图标，表明他们欢迎有特殊教育需要的人，并提供优惠。

克里斯蒂娜的世界：我有一个非常日常和高频碰到的问题，就是平时很多路口都会设有一排石墩，不管是在景区、购物中心门口阻挡自行车和电动车进入，还是机场停车场用来阻挡行李车，它都实实在在地把轮椅也阻拦了。

这类石墩基本无法移动，我只能请朋友或陌生人帮我一起把轮椅抬过去，十分不便，特别是我认为这样一刀切的做法是有很多可替代方案的。

姜姜：去往目的地时，我一般都会提前搜寻当地情况看是否能无障碍出行。一般来说机场和博物馆的设施比较全，都可以申请轮椅服务，但特别是不在城市中心的景区，没有无障碍通道的地方还挺多的。比如龙门石窟，这样依山而建的景点，一般没有轮椅使用的通道。

吴先生：比如在景区、商场这样空间复杂的公共场所，我觉得无障碍的标识系统并不明显，很多时候我都需要不断地询问电梯在哪才能找到。这样不管去哪儿都非常消耗心力和体能，久而久之，便不怎么想出门了。

《无障碍环境建设法》对于无障碍设施有如下相关规定：

但现实中我们却常常遇到诸如盲道被占、损坏后无人处理的情况。

被损坏的盲道。图片提供@视觉中国

无障碍环境建设，不仅是提高特殊需求人群的外出舒适度，更是他们重要、迫切的需求，旅行对他们来说有时并不是一件放松享受的事。

特殊需求群体旅行常常需要通过道路是否足够平坦、有无无障碍设施，以及寻找友善的商家和社区来判断目的地是否足够友好。社交网络发展的时代，我们随手一发的攻略和图片也可能成为帮助到他们的关键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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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x妈妈：旅游景点的工作人员应接受服务特殊旅客的技能培训，以便在感官障碍人群焦虑时，能够正确应对敏感情绪，以专业的方式进行处理。很多情况下，由于担心情绪失控的问题，一些家庭仍旧不敢尝试外出旅行。

克里斯蒂娜的世界：就像南航这次事件，我明白很多人其实是因为缺乏经验，所以不知道如何应对，但我相信我们越来越多的发声和展现自己的日常，也会促进无障碍环境建设，形成良性的进步。

我是夏恩：凡是涉及语音的服务，我都没法体验到。比如线上客服方面，希望推出更多像外卖平台这样用聊天框就可以联系到商家和外卖员的功能，从而避免必须通过电话沟通的服务。

还比如，有次参加活动时，屏幕上加了实时语音转文字的字幕，使我可以同步得到信息，不至于茫然或不断询问他人，这很适合推广于所有会播放视频的公共场所。

同时，希望医院、火车站、机场这样人流量大的出行场合开设残疾人专用休息室，匹配手语翻译或有应对经验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可以在日常培训基础手语，这样遇到使用手语的听障人就可以顺利沟通啦。

针对信息无障碍，截至2023年，工信部已指导1,735家（个）常用网站和APP完成适老化和无障碍改造。比如，一些地图类的APP推出无障碍导航功能，帮助残疾人尽量避开台阶、陡坡等障碍物。

《无障碍环境建设法》的施行引起了广泛关注，但旅行行业针对“无障碍”的服务还需要大家共同努力。每一个人都应当多了解如何应对特殊需求、学习如何实际解决问题，企业更应加强员工培训，学会灵活处理，才会避免南航事件的再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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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x妈妈：很多人会认为有自闭症和学习障碍的人对旅行没有认知和记忆。但我们发现，Max是有自己明显喜欢的地点或体验的，他常常会在旅行数月后再次提起他当时看到的东西。

姜姜：如果是在地铁上，我发现大家只认为拄着拐杖的人才是腿脚不便需要让座的，像佩戴护膝的情况并不被重视。

克里斯蒂娜的世界：当我在外寻求陌生人帮助时，大家其实都非常乐意来帮助我。但我认为人们依然存在两个误区，第一点是觉得坐轮椅就代表着“不方便”，我觉得这其实是一个刻板印象。不方便的并不是我们个体本身，而是因为对应各类需求的无障碍设施并不完善，不方便的环境造成了特殊人群走出家门的困难。

第二点是很多人总觉得特殊需求群体无法独自生活，但我的自理能力就非常强，基本上我都可以自己解决生活中的问题，也做到了独立出行。当然，每个人情况不同，我只是希望我能做到独立生活这件事可以鼓励更多伙伴勇于走出家门，只有我们大家真正被看到，整个社会才会对特殊需求群体更加了解。

我是夏恩：会有人觉得我们在外需要有听力正常的人陪同，但其实通过视觉、文字的沟通，我们和别人独立交流是没有问题的。大多数人得知我的听障情况后，会给我包容和耐心，虽然听障有很多不便之处，但我也更容易感受到他人的善意，这点也让我很感谢。

2023年全国“两会”上的一份提案显示，我国有1800万就业年龄段持证残疾人，但截至2021年年底，持证残疾人就业规模为881.6万人，就业率不足50%。其中，1200万心智障碍者（包括孤独症和智力障碍人群）的就业率不足5%。由此可见大众对于残障人士是否能够独立出行、独立沟通仍存在误解和偏见。

事实上，我们每个人对无障碍出行都有所需求。人的一生中平均15%的时间都处于行动障碍时期（婴幼儿、中老年时期，以及青壮年时期可能产生的生理损伤时期等）。我们必须承认并尊重特殊需求人群作为独立的个体，有平等享受旅行的权利。

5月18日，是“全球无障碍宣传日”，在这一天和每一天，我们都鼓励大家发现和分享身边的无障碍生活现状。

2019年至2022年

2019年至2022年，全国累计新开工改造城镇老旧小区167,000个，各地在改造过程中，共加装电梯70,000部、增设养老托育等各类社区服务设施超40,000个。

过去5年全国检察机关共办理无障碍环境建设领域公益诉讼案件7,526件，在2022年，我国共颁布了无障碍环境建设与管理法规、 政府令761条。

2023年 9月

2023年，交通运输部通过一年时间，由25,000余份线上问卷和线下深度访谈129名老年人和残障人士、全国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和交通运输企业相关人员，总结出出行需求调查及便利化出行环境建设建议。

调查结果：

https://www.zgjtb.com/2023-07/12/content_364784.html

2023年 7月

2023年7月世界人工智能大会（WAIC）在上海举办。这届 WAIC 首次设立了无障碍领域的高峰论坛，探讨如何用AI技术推动中国无障碍建设的可持续发展。

2023年 9月

2023年 9 月 1 日，《无障碍环境建设法》正式施行。这是我国首次就无障碍环境建设制定专门性法律，涉及停车位、盲道、公共交通等无障碍设施建设，盲文、大字、语音等无障碍信息交流，生活缴费、教育考试、快递等无障碍社会服务等各个方面。残障人士的权利，终于以法律的形式被确认和推行。

2023年 10月

2023年10月，杭州亚残运会上19个竞赛场馆中轮椅座席数已达到座席总量的1%。并设置如语音无障碍卫生间，可听可触摸的场馆导航图等设施和服务。

2023年12月

2023年12月，杭州萧山国际机场和北京大兴机场通过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和中国残疾人联合会共同组织的无障碍环境首批认证。

中国多个重要机场陆续进行了无障碍设施建设，截至2023年，超过80%的主要机场航站楼已经具备无障碍设施，包括无障碍通道、无障碍电梯、无障碍停车位等。

2024年 1月

2024年1月，浙江省两会期间，有人大代表提出将《无障碍环境建设法》纳入公考。

春运期间，高铁长三角地区上海站“心尚”、南京站“158”、合肥站“明亮”、杭州站“之江心驿”等雷锋服务站配备爱心轮椅、爱心雷锋车、爱心医药箱等，为特殊重点旅客提供辅助器材、无障碍进出站和联程交接帮扶服务。

2025年

广东省在2022~2025年残疾预防行动计划中表示，到2025年公共建筑无障碍设施建设率达100%。

特殊需求群体同样拥有享受城市服务建设的权利，这不仅需要大众真正看见、理解身边一直存在许许多多不同类型的需求，更需要特殊需求群体意识到自己的需求是合理的。

最终，实现无障碍出行意味着一个具有人文关怀理念的社会构建趋于完善，为此，我们所有人必须共同向前迈步。

策划／悦游编辑部

编辑／任翀、林冰冰

撰文/马马

插画/蜜蜂女士

版式设计／CNT ARTRO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