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雀如歌,乱世宠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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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皇上赐了我一碗避子汤,那汤的药方还是我自己配的。

他赌我不会喝下,我却笑着抢过来一饮而尽,我知道这是我能离开后宫唯一的办法。

1.

我叫梁彩雀,再过几天就满二十,恰是桃李年岁。

也就是在这一年,我初识萧昀,成为了他的臣下。

我从小避世,被父亲留在山中独自生活,除了父亲,接触最多的,就只有住在山脚下,经常给我送应季蔬果的二娃和他家婆婆,甚少与其他人来往。

所以这天清晨,当我还在木屋里为外出采药草做准备,门被突然敲开时,我着实吓了一跳。

一名身形挺拔、腰间佩剑的男子走了进来。

他面无表情地告知我父亲离世的消息,我便瞬间惊慌无措地躲到桌底下去了。

他似乎也被我的举动吓到了,快步踱过来,沉声劝我出来。

我盯着那双沾满泥苔的长靴,愣是不怕死地摇了摇头,后知后觉地消化着刚刚听来的事。

越想努力消化,越是消化不良。

我不明白,我搞不懂。

父亲死之前,我只知道他叫梁清,这几年定期会上山见我两次,分别是在我的的生辰和母亲的忌日。

父亲从小教我识药学医,而我的天赋不错,他一直不吝于夸奖我。

父亲死之后,我这才从别人口中知道他原是朝中太医局里的一名太医,担的是专门给皇亲国戚们问诊治病的要职。

而眼前这名男子是御前侍卫林安,此次会来找我,是奉旨前来带我进宫面见皇上的。

他说父亲是为救皇上中毒而死,临死前请愿要把我这个孤女接到皇城里继承衣钵。

皇上感念他一片赤忱忠心,便允了请求。

皇命不可违,父命需遵从。

在林安的催促下,我浑浑噩噩地收拾了行囊,关上屋门,踩着沙沙作响的枯叶上了马车。

马蹄哒哒,缱绻的秋风吹开布幔,我看到了正在上山的二娃。

2.

一天一夜的路程让我身心俱疲,等到了父亲所在的府邸,我又因水土不服闹了肚子。

我强撑着精神跪在灵堂中,对眼前清一色的白,生出了一阵阵迷茫和恐惧。

昏过去的时候,是一个叫绿玉的丫鬟扶住了我。

醒来已是天色黑沉。

洗漱后我吃着饭,听候在一旁的王管事说府里的情况。

府里一共有四人,分别是王管事、丫鬟绿玉、厨娘沈姨和杂役陆齐。

我不知道父亲生前有没有和他们提起过我,不过眼下我也无从说起那些往昔。

王管事又同我说起赴职的事,说明日得早起去太医局报到。

当然最重要的是要去面圣谢恩。

我胡乱点着头,只将眼前白瓷碗里的小米粥喝完,就打算回房了。

任我怎么拒绝,绿玉还是为我铺好了床。

我躺下,顺嘴问了句皇上是谁。

她轻轻回了我两个字,吹灭了烛火,退了出去。

萧昀。

我张嘴默念一遍,在黑暗中将全部身子缩进被褥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我默默地流泪,默默地想,见皇上是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会比失去父亲还要可怕吗?

次日,我去太医局里报了道。

出来后,躬身走在我身侧的王管事突然叹了口气。

我急忙收住脚,害怕刚才迈步的动静太大,惹了他不高兴。

王管事将腰挺直了些,提醒我以后在太医局里做事要更加谨慎,最好学会明哲保身。

见我歪着头不明所以,他只能无奈把话挑明:

「小姐会受到排挤,也是预料中的事。在他们眼中,您是老爷突然间冒出来的女儿,是不知根底的女流之辈,又没有通过医考会试就这么进了太医局,没那么容易得到他们的认可。唉,所以才会派了那样的差事给你……」

那样的差事,是指让我去给冷宫里的女眷们看病这件事吗?

虽然能感觉出大家对我并不算友好,但只要能给人看病,就算履行了本职,这样便够了。

眼下,让我着急的是接下来要去见皇上这件事。

我害怕被砍头。

王管事摇摇头,「您叨念了一路了,到底是听谁说的这些砍头不砍头的?」

我闭了嘴,没敢说是二娃讲故事时同我说的。

我怕二娃因为太会讲故事,一不小心也被从山上接过来。

3.

好在,皇上没有见我的意思。

全公公在红瓦黄墙的殿门口候着我,说了句皇上忙于政事,又把拂尘一挥,就让我立刻动身去给冷宫里的娘娘问诊去了。

那里是后宫,王管事不能陪我去。

我背着药箱,一步三回头地走着,不小心绊了几脚。

然后,我看到王管事用手扶住了他的额头。

碧泉宫里关的娘娘不是普通的娘娘,那可是新帝萧昀登基后立马册立的,但却只当了一年就被废的皇后,上官琉璃。

枯叶「咔擦」响在脚底。

我走在景色凋败的宫内,看到一扇漏风的门虚掩着,接着听到从里面传来咳嗽声。

我喊了几句「娘娘」,却无人回应。

我壮着胆子推开门,刚想把脚踏进去,就被几个馒头给打了出来。

琉璃喊着让我滚。

我心下胆怯,可思来想去,最怕的还是看不成病也许会被拉去砍头这件事。

心一横,就闯了进去。

一番折腾,我才帮琉璃把半个月前就磕碰受伤的膝盖上好了药。

这个传说中最难应付的冷宫女人,虽然一开始极其不配合,但看到我这样一个新人来访,还是个女流给她治伤,几句骂人的话后,她卸下了戒备,安静下来。

我感到奇怪,仿佛之前来这里的人都不安好心一样。

最后,她还让我下次再来看她。

她说其他人她不要。

我点点头走出了碧泉宫,埋头整理药箱的时候,不小心撞上了来人。

剑眉星目,丰神俊朗。

难道这宫里的侍卫都长得这么好看?

好看的侍卫提着食盒,一瞬不瞬地打量我。

我也看着他,突然灵机一动,摸出一两银钱就往他手上扣,嘱咐他:「别总送馒头,娘娘不爱吃。还有麻烦多照顾些,娘娘看上去有些可怜。」

说罢,我抱着药箱就离开了。

可是,这皇宫里长得好看的可不只是侍卫,而能够进出冷宫送饭食的也不可能是侍卫。

那个时候我是真的不知道,那个一袭黄裳,提着红漆描金的食盒,被我当成侍卫的人正是当今圣上,萧昀。

4.

太医局的同僚们平时虽然对我不算热情,但也不至于像今天这般冷漠。

我觉得奇怪,反省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也许是因为今天又险些迟到了?

想起几天前,太医令大人才特意来叮嘱过我这件事,我陷入了愧疚。

以前住在山里,鸡鸣则醒,哪里会像现在这样,因睡不习惯软榻辗转难眠,等熬不住终于睡过去了,天亮时却缺觉难起。

要不是绿玉一顿叫唤,我真的又得丢人。

我起身想去找太医令赔罪。

没想到还没挪动半步,就被身边的同僚孙子文突然酸了一句:「珍妃娘娘一早就派人来请你进宫问诊了,还在这里磨叽什么呢?」

我急忙解释我只能给冷宫里的娘娘看病。

孙子文更加不耐烦了,「太医局里安排的差事能和主子亲自下令相提并论?不赶紧去的话小心……」

「人头不保!」

「官位不保!」

我知道,我又丢人了。

背起药箱,我火速离开了太医局,消失在孙子文满是嫌弃的眼神里。

珍妃娘娘一见我就夸我医术精湛,说琉璃受伤的膝盖痊愈得不错,一打听才知道是我治好的,所以才招我过来。

珍妃伸出纤纤玉手,我还没搭上她的脉,就听她特意嘱咐我这日再去冷宫瞧瞧,说琉璃的膝盖虽然好了,但是额头又不小心撞伤了。

原来是姐妹情深。

珍妃娘娘去看过琉璃,想让我赶紧去给她治伤。

珍妃娘娘真是好人。

想到这,我更加仔细为她问诊。

在确定了脉象的变化后,我如实相禀:「妇人之脉,以血为本,血旺益胎,气旺难孕。娘娘的气旺过长,需要静心调养。」

换句话说,就是这身子难有子嗣。

说完,我就挨了巴掌。

「你敢造谣本宫!你个下贱的东西!」

珍妃立时变了一副模样,脸上显出狰狞的怒意,接着再次扬起了手。

我被两名婢女按着动弹不得,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仗,眼见又要挨打,只能害怕地闭上了眼睛。

然后我听见珍妃慌忙跪地的声音。

我的身后赫然站着一个让在场所有人惧怕的人。

我缓缓回头,肿着半张脸,看清了那人。

那人说「没想到一向温婉的佳人也有这么毒辣的一面。」

就这样,我和萧昀又遇上了。

5.

我等在外头,听到屋内传来几声「皇上息怒」、「臣妾有罪」,把头埋得更低了。

想到我把皇上错认成了侍卫,还给过他银钱差他去办事,就在刚刚还得罪了他的女人,心底真是一片寒凉。

萧昀出来时,看都没看我一眼,示意我跟上,我就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

随行的侍者被他遣走,只剩我们两人时,我就更加无措了。

突然,萧昀停了脚步,我撞上了他的背。

我马上跪地求饶,「皇上,我、我,不是故意的,我……」

一两银钱被扔到地上,滚到了我眼前。

我没敢捡,听头顶上方的人沉声说话:「原来你就是梁太医之女,久居深山是真的没什么规矩。我?也就只有你才敢对朕这么自称了。」

完了。

我一紧张就忘记称臣。

「这银钱物归原主,权当赏你治好了琉璃的膝伤。以后每半月你见她一次,陪她解闷。」

我一一应着,始终埋着头,只希望萧昀大发慈悲赶紧走人。

谁知,他却蹲了下来,玩味地用手抬起我的脸,说了句:「肿了,真丑。」

我瘪了嘴。

我想回家。

萧昀乐了,温柔地摸我红肿的脸,说残忍的话:「下次再把朕认错了,就斩了。」

话音刚落,全公公终于出现了,他小跑着过来伺候萧昀回殿。

我跪着恭送圣驾,末了听到萧昀交代了全公公一句「把珍妃的牌子撤下。」

这下,真的是难有子嗣了。

6.

马上就要入冬了,碧泉宫显得更加萧瑟冷清。

琉璃笑我受伤的脸,我没有搭理她,四处翻找火盆。

这下,她笑得更欢了。

我反应过来,这里可是冷宫啊。

住在这里是受罪而不是享福,吃残羹剩菜、穿粗布薄衣、忍受酷暑严寒才最是正常。

琉璃倒是没有什么怨言,她说在这里也挺好的,起码不用再过那种勾心斗角的日子。

她说:「没多少人愿意来这里,即使是最低贱的奴婢。可是好笑的是,妃嫔们却很喜欢来这里,你说是为什么?」

我想到了珍妃娘娘。

「她们受了气来这里,得了宠也来这里,不是炫耀就是来发泄,我额头的新伤就是珍妃所为。」

怎么会?

我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想起自己还感慨过她们姐妹情深,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原来那个时候珍妃传唤我,本意是想给我来一个下马威。

琉璃拿着我递过去的糕点,轻轻咬了一口,神情恍然地笑:「可是即使这样,这偌大的皇宫里最该提防和远离的其实不是她们,你猜是谁?」

突然,远处的夜空里炸出一朵朵绚烂的烟花,那是晴明殿外的盛况。

听闻昨日,自小与萧昀一同长大的方睿小将军携捷报从边境返回城都。

此次回来,为庆战功,萧昀特意为他盛办了一场烟花晚宴。

长空轰响,热闹非凡。

琉璃就这么一直盯着远处明亮的夜空,像回忆起了什么,眼里有了短暂的光彩。

直到琉璃睡着,我才离开了碧泉宫。

走到离晴明殿还有一些距离的御园时,本该就此离宫的我却被人一把拉住,竟是林安。

他让我跟他走,说是宴席中方睿舞剑助兴,突然晕死过去,眼下急需救治。

我被拖拽着往前走,磕磕巴巴地解释着我只能给冷宫的娘娘……

林安横过来一眼。

我立马安静了。

哎,这皇宫的规矩到底立它干嘛!

7.

「旧伤撕裂,需要马上止血包扎。」

屏风内,我除下方将军的上衣,擦干净血水,清洗胸腹的伤口,接着涂抹金疮药,又喂他服用了平稳心脉的药散。

忙完这些,才满身沾血地站到了萧昀面前复命「皇上,方将军刀伤未愈,需要静养,切忌舞刀弄枪,否则会伤上加伤。」

萧昀瞬间沉了脸,「你是在怪朕刚刚让方将军舞剑了?」

我一时语塞。

心想这好心提醒,怎么就能被曲解成这个意思。

伴君如伴虎,皇上真是难伺候,不明白父亲怎么能忍下这一切做这么多年御医的。

所幸萧昀念我救人有功,没再施威,反而问我要什么赏赐。

我想起了那来回易主、十分寒酸的一两银钱,想起王管事最近在耳边叨念最多的就是府中开支,想起二娃曾经说过黄金在城都就是最金贵的东西,突然不怕死地提了奖励。

「黄金百两?」

萧昀一定没想到我这么不客气吧。

可是……

「臣的俸禄还没发,没有钱财打点府内,这才斗胆开口。」

一时脑热换来一身冷汗。

我有些后悔,却只能假装冷静。

萧昀笑了,「好啊,你敢要朕就敢给,就赏黄金百两。」

我知道,这是怒极反笑。

隔天,赏赐如期送到府上。

王管事听了来龙去脉,险些晕死过去。

8.

天真过了头,就是愚蠢。

王管事把赏赐锁进库房,回来后对我又是一顿唠叨。

这下好了,不但遭同僚排挤,还得罪了圣上。

「老梁家,前路坎坷啊。」

我吃着饭,食不知味。

又是一夜难眠,隔日到了太医局,孙子文又借机揄揶我不勤勉。

我正盘算着让王管事买只公鸡到府上担起打鸣的职业,又听孙子文提到太医局最近人手不足,太医令本有意让我去后宫给嫔妃们请脉,却遭到了她们的拒绝。

原因不外乎是珍妃那件事。

她们是怕我这个刚赴职的「山野村医」又胡乱说话,不想惹祸上身。

我倍感无聊,看同僚们进进出出,索性对着窗牖发起了呆。

雪花飘洒起来的时候,萧昀的旨意到了,我被宣去御书房面圣。

原来是方睿想要谢我。

雪水冷透了我全身,踏进御书房的瞬间,暖意袭人。

方睿端坐在椅子上招呼我坐下,我见看折子的萧昀没有不允,就照做了。

方睿问,我就答。

他饮茶,我就拿糕点吃。

他温和地笑着,我却笑不出来,如坐针毡。

最后话题一转,方睿突然说起边关战事,说到缺医少药,连连叹息。

我知道他是说给萧昀听的,看样子是想讨要什么恩典。

我偷偷瞥去,看萧昀皱了眉。

倏的,我心里冒出一个想法,当下就顺着方睿的话,自荐前往边关充当随军的大夫。

想到这样不仅能远离规矩多的是非之地,又不会因此丢了职位,心里就无比雀跃。

离山几个月,我实在想念皇城外的自由了。

萧昀笑了一声,冷冷的。

顿时,我的背如有芒刺。

难道我的想法被他猜到了?

「选谁都好,就是她不行。」

方睿不解:「为何?」

萧昀放下折子,说了琉璃的名字,方睿就心领神会了。

唉。

我学王管事,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再说,山雀进宫,哪还有随便出宫的道理?」

「皇上,人家梁太医叫彩雀。」

「哼。」

方睿有伤,坐了一会儿便离去了。

我想和他一起告辞,却被萧昀给叫住。

我以为他又要用皇威震慑我,没想到他只是让全公公拿来一个食盒,吩咐我顺道去碧泉宫看看琉璃。

食盒里装着甜枣,他说琉璃喜欢吃。

我接过食盒,突然想起那夜,烟花绚烂映在她眼中的情景,脱口而出:「她最想要的应该是皇上的陪伴吧。」

说完,我和萧昀齐齐怔住。

「臣失言,望皇上息怒。」

「吃那么多,还堵不住你的嘴。要不是看在你父亲劳苦功高,琉璃也喜欢你,都不知道区区一只彩雀要被朕捏死几次了。」

我慌忙捂住了嘴。

却因为太过紧张,泄出了一个很有份量的饱嗝。

9.

转眼已入深冬,大雪覆盖的皇宫里,每个人都瑟缩着脖子匆匆走着。

琉璃这段日子没再受什么伤,就是受了风寒,只能卧床躺着。

这日不过午时,喝了药她就睡了过去。

她睡得并不好,呓语不断,喊的不是萧昀的名字,就是对着谁惊慌地求饶。

我抚了抚她紧皱的眉间,想起不久前孙子文闲来无事和我说起的琉璃的过往,只能感慨一句世事无常。

上官家是当年开国的功臣,为朝廷鞠躬尽瘁,权势也逐日见涨。

一直到先帝,上官琉璃的姑姑成了后宫得宠的贵妃,上官家在朝中的地位就更加稳固,到存了心思想握一杯兵权时,先皇驾崩,萧昀登基。

萧昀和琉璃自小相伴长大,感情深厚。

而琉璃思慕萧昀多年,早就做好了入宫的准备。

本该水到渠成的情谊却被上官家一再的咄咄相逼毁于一旦。

加上琉璃的姑姑出手设局,当时的萧昀出于稳定局势才封了琉璃为后。

一年前,琉璃成为后宫之主。

而在这之后短短的一年里,杀伐果决的萧昀寻了时机削弱上官家的权势,又逼着上官贵妃为先皇殉了葬。

而之所以会走到废后的地步,源于琉璃的满心绝望。

萧昀给过她希望,却在最后将所有希望毁于她的眼前。

她承受不了,拔了簪子朝萧昀刺去,最终还是不忍心,将簪子刺向他的手臂。

血流了一地。

最后,等待她的是一道废后的旨意。

琉璃睁了眼,我便停下了动作。

她哑声说道:「我第一次见你,不知为何,就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眉眼温润,带着难得的灵动和朝气。谁还不曾是这样美好的模样?」

琉璃青丝散乱地坐起身,疲弱地倚着我,要我别再替萧昀带东西给她了。

在她心里,甜枣不如馒头。

她要断了所有念想。

凭着这副残躯,熬不过去就能解脱了,她不想死了还放不下这份感情,变成鬼都投不了胎。

我抱着她,说:「你会好起来的。」

10.

春芽冒出时,方睿将军要动身前往边关了。

萧昀为他践行,举办了一次春猎。

出发去猎场的前一天,孙子文身体不适,由我顶替了他随行圣驾。

我已将近半年没有到过野外,所以没出息地感到开心。

没想到才开心没一会儿,就传来萧昀不慎坠马的消息。

我努力往一众同僚里缩了缩身子,但还是被急急赶来的方睿一眼揪出来。

我上次是给他留了华佗再世的印象吗?

怎么就非得选中我呢?

话虽如此,皇上受伤非同小可,我没有迟疑,钻进帐中就检查起了萧昀的伤势。

「没有折到筋骨,右腿扭伤需要手法复位搓揉,手臂和后背擦伤上点药就可以。可能会有些痛,请皇上忍忍。」

萧昀没说话,任我替他治伤。

我看他额间渗出汗珠,背后也一片湿冷,知道他是忍着痛的。

想到他这样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哪里受过这样的疼痛,就抿着嘴忍住笑。

「朕是手脚受伤,眼睛可没事。」

知道了知道了,您看见我笑,不乐意呗。

等最后上好了药,我突然看到萧昀右手肘内侧的一处旧疤,那是被蛇咬过的痕迹。

也是我父亲为救萧昀,豁出性命吸出毒血丧命的原因。

鬼使神差的,我伸出手摸了摸那处。

「梁彩雀,你不要以为替朕治了伤就又可以求封赏。朕可不会如你的愿,宠幸你的。」

什、什么?我听到了什么?

我快速把手收了回来「臣、臣没有这个意思……」

不过话说回来,「太医也可以被宠幸吗?」

「呵,你还真这么想过?」

「臣没有!」

我只是好奇。

哎,萧昀真的好烦。

奇怪,他不是痛得要命,怎么这会儿还能对我露出这样的笑容来?

咳。怪好看的。

但是萧昀的笑容马上就消失了,因为我很快端出了汤药。

见他满脸抗拒,我感到无奈,只能拿出冰糖,碾碎了一些倒进药中。

萧昀看我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这才勉为其难地把药喝了。

什么嘛,原来他还有这样孩子气的一面。

我收了碗,打算出帐,又被萧昀叫住。

他说没有封赏,但是可以送我一只猎物。

我沉思一会,然后喜笑颜开,「谢皇上恩典,臣想要一只公鸡。」

就因为这个请求,回宫的路上,我陪坐銮驾看顾萧昀的伤势,却得到了他冷漠的对待。

冷漠归冷漠,却又一直使唤我。

不是端茶就是递书。

我有些生气,但还是尽心服侍,因为我看到林安正驾马而行,手上提着一个笼子。

笼子里关着一只气势汹汹的大公鸡。

甚好,甚好。

11.

不久,宫里突然有了奇怪的传闻。

孙子文虽然嫌弃我,但是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同我说,他说大家最近都在听故事。

什么故事?

「雀鸟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故事。

我哼哼几声,不爱搭理流言,仍旧日常忙碌,偶尔偷闲。

只是最近萧昀总让我进宫为他看伤,实在难以偷闲。

他受伤无法上朝,就在御书房批阅奏折,时间一长就无聊了,等我看完了伤,他就让我讲山上的故事。

摘果子、采药草、喂山禽。

他都觉得有趣。

我说到爬树的时候,他笑得最多,最后还指着御书房外的一棵槐树,让我去试试爬功,看看有没有生疏。

我拗不过,遵旨行事。

爬到一半,医帽被风吹掉了,我着急忙慌地抱树却抱不稳,眼看身子往下坠。

我做好了摔个屁股开花的准备。

没有做好摔进萧昀怀里的准备。

他接住我,不费力气。

大眼瞪小眼,我惊觉「皇上的伤这不是好了吗?」

萧昀无视这句话,转而问起了我府中公鸡的名字。

我说它毛色橙黄居多,懒得想名字,就叫了阿黄。

萧昀脸色一阵变化,带着点咬牙切齿,让我把名字改了。

我琢磨一会儿,领悟过来,大笑出声。

而一旁的全公公不知何时屏退了众人,等我发现时,御书房外就只剩我和萧昀了。

我心下大骇,想起自己还被他抱在怀里,突然红了脸。

「臣、臣……」

「麻雀虽小,吃得不少。」

我才不重!

我羞耻地捂住了脸。

12.

和在山上相比,我吃得好了,自然是重了一些的。

本以为暑夏来临,闷热会影响胃口,没想到沈姨变着花样做好吃的,我的脸颊竟日益圆润起来。

孙子文捏了一把我的脸,被我狠狠拍开。

托他的福,太医局里的同僚们有样学样地学他欺负我,不知何时已经和我打成了一片。

孙子文嗷叫几句,突然停了声,换上严肃的神情说珍妃传我进宫。

他让我别去,怕我又得罪人,连累了太医局。

我知道他刀子嘴豆腐心,不跟他计较,整理好医服就进宫去了。

珍妃竟是有事求我。

她楚楚可怜地说着她父亲近日伏法入了天牢。

我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她央着去萧昀那求情。

「当初是我的错,梁太医你大人不记小人过。皇上看重你,你帮我这次,我一定记得你的恩情。」

堂堂一位后宫娘娘求我办事,真是折了我的寿。

我刚想拒绝,又听珍妃凄凄切切地说:「求你了,我不想成为第二个琉璃。」

家族有罪,则后宫难以立足。

这就是生存的法则。

可是,犯了法就是罪有应得,这事交由大理寺去处理,就是最好的安排。

我不过一个太医,又怎么可以越权呢?

我坚决地拒绝了珍妃的请求,起身就想离开。

变故是在一瞬间发生的。

珍妃还是露出了真面目,她说我如此固执,就要同我一起死在这里。

「父亲获罪难以翻身,你不帮我,我活着也是招人欺辱,要不是你上次满口胡言,我也不会被皇上冷落!今天拉上你垫背,我们一起死!」

锐利的剪刀朝我刺来,「刺啦」一声就划破了我的袖口,只差一点就捅到了我身上。

一番推搡,引来门外侍女的注意,我听到她们尖叫着跑远,不知是不是去求人来救我。

可是我感觉我坚持不到那会儿了。

珍妃扑了过来,我的头磕在桌角,刹时就见了血。

不吉利的念头浮现在脑间,门突然就被林安给用力踹开。

我已经把所有力气都用尽了。

只见林安一把擒下疯魔的珍妃,随后我就被人抱了起来。

是萧昀。

他脸色阴郁,吓人极了,看向我的眼里也同样盛满了怒气。

他满身是汗。

应该是跑来的。

我趴在他背上,硌得慌。

我瞥见身后不远处的孙子文,他朝我挥挥手,我就知道是他因为不放心才进宫来禀告了萧昀这件事。

算他仗义,救了我的小命。

萧昀快速地走着,我从未见过他这样着急。

我用纱布捂住自己流血的额头,没敢让他把我放下来。

我怕一出声就惹他不高兴。

哎,我这次闹出这样的事,会不会难逃一死啊?

想着想着,我就昏沉过去了。

13.

我是被热醒的,掀开被褥,我还以为是在自己房里。

怔了一会,看清眼前的人,才后知后觉发现这里是萧昀金碧辉煌的寝殿。

萧昀见我醒来,也没说话,只是拿起我的手帮我涂药。

原来我的手背上也有几道被剪刀划伤的口子。

我没忍住「皇上您大可在臣还没醒的时候帮臣上药的,您政务繁忙,等臣醒来多耽误时间啊。啊,不,臣没有要皇上您替臣擦药的意思,臣……」

「臣臣臣,闭嘴。」

我听话极了,马上噤声。

这不是你让我有规矩的吗……

「朕会知道你皮糙肉厚不怕疼?你安静点。」

这是怕我会疼醒,所以才一直等着?

我脸上一热。

萧昀擦药的动作十分生疏,却万分温情。

我对这样温柔的他感到无所适从。

药上好了,手还被握着,我却没有挣开。

原来我贪恋这样的温暖,舍不得收回手。

回握时,我把头埋到了他的肩膀上。

这晚,我没有出宫。

不久,这事就传遍了宫里,「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的流言再次掀起七嘴八舌的议论。

这日我进宫来看琉璃,穿行在宫中,听那一阵阵的窃窃私语,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好在碧泉宫的冷清终于让我平静了一些。

我走进去,琉璃仍旧卧床,药已经服下,换作平时她早已躺下,今日却强撑着精神等着我来。

她看到了我额角的伤,这次没有笑话我,只说她已经很久没有和我好好说话了。

接下来,我们絮絮叨叨了好一会儿。

琉璃说她小时候的趣事,我就说山上二娃的糗事。

说到最后,我看她实在疲累得不行,就劝她躺下休息。

她听我的话,慢慢闭上了眼睛。

我伏在她身侧,悄悄地问她一句话。

「我可以不可以喜欢萧昀?」

琉璃仍旧闭着眼,安静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才听她回应了我:「可以。但不要太喜欢了。」

滴落在榻上的泪珠,也不知是我俩谁的。

我后悔没有再次紧紧地抱住她。

因为过了今日,我便再也见不到她了。

14.

没想到「麻雀变凤凰」会来得这么快。

我还没做好准备,就被萧昀一道旨意宣进宫里,成为了他的妃子。

没有红盖头、没有繁复的华服、甚至没有隆重的礼节仪式。

正是我想要的那样自在舒适,就这样,我被接进了永宁宫。

等啊等,等到月上树梢、烛火葳蕤,我趴在软柔的榻上快要睡去的时候,萧昀才出现。

他坐在我身边,顺着我鬓间的发丝抚摸我的脸。

我倏的睁开眼,抓起他作乱的手,张嘴轻咬一口,咬完厚着脸皮向他讨一个承诺,「我还得回太医局。」

萧昀看着我,没说话。

我又重复了一遍,不依不饶。

他拿我没辙,答应我可以过段时间再回去,但这段时间先安心把自己的本分做好。

我不明白,问什么本分?

萧昀笑得很好看,眉眼弯弯,带着一种明朗的狡黠:「那可就多了,陪朕解闷、宽衣解……」

我扑过去,把他扑倒,赶忙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那些害臊的话。

他呼吸的热气喷在我的掌心。

痒痒的。

像挠到了心里。

他说:「自投罗网,雀已入笼。」

他把我捕住了。

我这只雀就这么落到了他的心上。

虽然暂时回不去太医局,但在自己宫里捣腾草药、研究药理还是可以的。

绿玉得了允许在宫里陪我,一下子跃升为大宫女,脸色也红润了不少。

日子也算不上很无聊,偶尔还会有妃嫔找我看病,我开了方子让她们去太医局找孙子文直接拿药,也不知算不算走了后门。

当然也有看不惯我的,就比如入宫五年未被宠幸过的庄嫔服药后嚷嚷着我的方子让她吃坏了肚子。

我想去了解情况的时候,她已经被勒令禁足了。

我去找萧昀,让他不要随便欺负人。

萧昀捏捏我的腰,说他只会欺负我。

我败下阵来。

15.

秋霜降落时,我掐指一算,想起琉璃去往宫外灵山寺修禅静养已有段日子。

想起不久前,萧昀下了让琉璃暂离行宫的旨意。

我那时不舍,现在更是想念。

我知道萧昀有他的决意。

他想让琉璃得到稍许的自由,才想出这样参禅拜祖的方法,只是不知琉璃承了他的意,是否会领他的情。

但其实我明白,萧昀还有另一层考量。

他为我着想,怕我进了宫会难以面对琉璃,这才出此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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