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承父业,撑起中国近代军工半边天
现代学者在研究徐寿时,经常会把他跟他的儿子徐建寅放在一起,相关的论文和著作也是连篇累牍。如秦政奇的《徐寿父子与安庆内军械所》、袁正昌的《徐寿父子对江南制造局所作的贡献》、汪广仁等编著的《中国近代科学先驱徐寿父子研究》。
之所以要把儿子跟老子放在一起,是因为他们的人生轨迹几乎「合辙」了。
进华府的时候,徐寿就带着儿子一起,后来造蒸汽机、造轮船,入职安庆内军械所、江南制造总局,徐建寅也是出谋出力,跟父亲一起创造了一个又一个成就。
作为中国近代科学史上的父子档,徐寿、徐建寅父子俩也值得被一起书写。
你召唤我成为儿子
徐寿 27 岁时生下儿子,给他取名叫徐建寅,在此之前,徐寿已经有过一个儿子,但史料对他并没有过多的记载。事实上,徐建寅的童年经历也没有多少资料可查。唯一可知的是,在 15 岁之前,徐建寅一直在无锡乡下读书,这期间他还频繁跟随徐寿去华府串门,学到了不少四书五经里没有的东西。
能跟着父亲钻研格物致知的学问,徐建寅必定也有过人的能力。据清人孙景康《仲虎徐公家传》记载,公少勤敏,善察隐微,童时已见端倪。这意思是说,徐建寅童年的时候就很聪明,而且能够见微知著。孙景康是徐建寅的亲家,对徐家也是知根知底。在《家传》中,他记述了这么一件事佐证自己的观点。
咸丰三年(1853),一伙太平军南下侵犯苏常等地,徐寿和当地乡绅组织团练,在老家时刻防备太平军的袭扰。9 岁的徐建寅在玩耍时,无意中听人说有一伙土匪藏在离家不远的离垢庵里,准备起事响应太平军。徐建寅也没有慌张,他偷偷打听到这伙人的起事日期,并且还弄到了带头人的名字,之后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徐寿。最终,这伙土匪悉数被捕。
从这样一个简单的故事中,我们可以总结出徐建寅的两大特点,合起来就是一个成语——胆大心细。
9 岁就敢去打听土匪的事儿,胆子够大了;把土匪的情况了解得这么清楚,心不细肯定是干不成的。
或许也是因为徐建寅的这个特点,让徐寿觉得孺子可教。往后,他去华府的时候,就经常带着徐建寅同去。华世芳在《记徐雪村先生轶事》说,「先生居无锡西北乡之社港,距余家一日程。时挈其仲子往来余家,与伯兄讨论律算、格致、制造诸事。」
这里说的「仲子」就是徐建寅(徐建寅字仲虎)。两家相距一天的路程,徐寿还经常带着儿子过来,跟华蘅芳讨论各种学术问题。这至少说明,徐寿特别看重这个儿子。从这句话中我们还可以得知,徐建寅对徐寿谈的各种新奇学问还颇有兴趣。
大家想想,如果让你走一天路去听两个人讲你根本不感兴趣的东西,你会去吗?
这就是徐建寅的基因,他是徐寿的儿子,也继承了徐寿身上那股子格物致知的劲头。
上阵父子兵
1862 年三四月间,应曾国藩征召,徐寿去了安庆内军械所。是年,徐建寅不过 17 岁,帮着父亲打下手。
徐氏父子在这里开始尽显才华。
3 个月就造出一台蒸汽机样机,3 年后又造出了中国近代第一艘轮船「黄鹄」。徐寿作为带头人,居功至伟自然不必说,儿子徐建寅的功劳也是无法忽视的。史料记载,「同治元年,随父之安庆大营军械所,年未弱冠,时公父方谋造『黄鹄』轮船,苦无法程,日夜凝想,公累出奇思以佐之,期年而船成,创从前之所未有,得公之助为不少也。」
随后,徐寿父子又和华蘅芳等人合作,陆续建造了中国第一艘兵船,以及一系列的国产轮船,为中国近代海军的建设立下了汗马功劳。
在跟随父亲钻研制器的过程中,徐建寅也在逐渐成长。1871 年,李鸿章在给曾国藩的一封回信中同时称赞了徐寿父子「于机器深入精通,能自出其手」。这时徐建寅不过 26 岁,已经初具独当一面的实力。1873 年,徐寿父子同时被任命为江南制造局「提调」,说明此时的徐建寅已经有了后浪推前浪的实力。
除了蒸汽机和轮船,徐氏父子也一起为中国的火药制造作出了莫大的贡献。
火药虽然是中国古代「四大发明」之一,在宋代即制成了用于军事目的的火箭、突火枪、震天雷等,直到 18 世纪中叶,中国在火药的理论与应用方面在世界上还处于领先地位。但闭关锁国的政策和西方第二次工业革命的影响让中国在火药武器领域内的优势荡然无存。两次鸦片战争清军更是吃尽了热兵器的苦头。之后,中国也走上了自主研发火药的道路。
徐氏父子就是开山引路人。
1867 年至 1874 年间,徐寿和儿子徐建寅在江南制造局,成功研制出强水棉花药和汞爆药,在江南制造局、天津机器局改进黑火药生产技术,提高了质量,并仿制成功西方炮用粒状黑火药和栗色火药。
量产火药需要大量硫酸,于是父子俩又兵分两路,分别在江南制造局龙华火药厂和天津机器局建成中国最早的铅室法硫酸厂。这两座硫酸厂的意义太重大了,它结束了中国不能生产硫酸、完全依赖进口的历史,也为后来中国军工厂的建设打下了基础。
由于徐建寅在天津机器局和江南制造局工作期间积累了制造黑火药的丰富实践经验,1875 年,徐建寅被调到山东济南,负责筹办山东机器局。在「以求自强」的思想指导下,徐建寅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将这座机器局办了起来,并且完全国产化,没有雇佣一个洋人。
徐建寅还亲自设计制造黑火药的主要机器——碾药机和成型机,并不辞辛劳亲去上海与英商蒲恩公司「妥商定购」机器,这些机器「器精价廉」「皆归实用」。机器到厂后,他又「亲操规尺」「躬亲布置装配」。他还采取各种措施「力求撙节」。据不完全统计,山东机器局从 1875 年至 1907 年间共生产黑火药 514 万磅,约占全国总产量的 27%,对于满足当时中国对火药的需求起到了巨大的作用。
撑起近代军工半边天
徐寿的伟大在于开拓,徐建寅的伟大在于进取。
徐寿在江南制造局主持翻译工作时,徐建寅全程参与。跟父亲不一样的是, 徐建寅为中国翻译出了最早的一批军事著作。比如, 他同英国人傅兰雅合译了《水师操练》《轮船布阵》《营城揭要》《营城要说》《格林炮操法》等有关海军、炮兵和防垒方面的军事著作。
除此之外,他还亲自编纂了《兵学新书》《水雷录要》等书,将当时国际上先进的军事技术理论引进中国,这也是前所未有的创举。
后来,徐建寅又奉命前往欧洲购买铁甲兵船,北洋水师中的两艘主力舰——定远号、镇远号就是徐建寅主持订购的。
在选购和造船监督上,徐建寅事无巨细,几乎是一人包揽了全部工作。他不断地在各国造船厂间参观、比照, 最终确定购买方案。合同签订后, 他还经常去德国厂伏尔铿船厂了解生产和用料情况, 他严格核对每一成品的验收制度, 坚持要求生产方「必实试有效,而后可收」。凭借着精明强干的务实精神和秉公无私的民族气节, 徐建寅完美地完成了购舰任务, 并且从根本上保证了定远、镇远两舰的质量。在中日甲午战争中, 两舰「备受弹数百,仅成深凹,未穿成空,绝无所损」, 战争虽败, 徐建寅在军事上的建树却是有目共睹。
甲午海战失利之后, 北洋水师提督丁汝昌提出, 让才力胜他百倍的徐建寅接替他的职务, 光绪帝也将徐建寅纳入了候选人之中,但当时中国上层官僚普遍认为, 文人打仗不堪其用。就连一直赏识徐建寅的张之洞都认为, 徐建寅是文人, 「御敌涉险,仍须勇将壮夫」。所以李鸿章最终仍然让丁汝昌留任。其后果就不必细说了, 清军节节败退,北洋水师全军覆没。
或许是心灰意冷,甲午战争后, 徐建寅将更多的精力放到了火药研制上。他曾受命赴欧洲考察近代军工工业,先后在英、法、德等国考察了数十家工厂和矿山, 并将考察结果写成《欧游杂录》一书。
一趟考察回来,徐建寅有些痛心疾首。在德国考察期间他发现,德国制造火药的工厂并没什么高大上的秘诀,机器远不如国内的几家军火厂, 但他们却能造出更好的火药。
徐建寅想改变这种现状。好在他同父亲徐寿一样,执着且有韧劲。
1900 年,徐建寅受张之洞命令, 督办湖北保安火药局,仅用 3 个月便制成与西方国家质量相当的黑火药。
1901 年,徐建寅又在汉阳钢药厂成功制造出可以实战用的无烟火药, 并于当年开始量产。从 1901 年算起, 到 1938 年抗日战争时西迁,汉阳钢药厂一共生产出实战用途无烟火药 2500 多万吨,占全国总产量的 75%, 是中国近代军工企业绝对的核心和龙头。
徐氏建寅,功不可没。
道光二十五年,即鸦片战争后的第五年,清政府被迫签订《南京条约》割计香港的第三年,葡萄牙女王单方面宣布澳门为自由港而拒绝交纳澳门地租的那年法拉第发现磁光效应的那一年。这一年,诞生了若干重要人物,比如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三世以及X射线的发现者、德国著名物理学家伦琴等。当然,这一年,更准确地说是1845年3月7日,在江苏无锡的一位落魄匠人徐寿的家中还诞生了本回主角徐建寅。他是爸爸的次子,时年27岁的父亲徐寿正倒霉运,在两年前死了原配夫人。次子的诞生也算给家里冲了喜。果然,父亲的运气从此好转,并在8年后与好友华衡芳一起迈出了探索西洋科技的关键一步,即前往上海并遇到了著名科学家李善兰。
徐建寅在青少年时期到底是如何成长的,至今谁也不知道。但他与父亲一样也没能考取任何功名。他也很聪明,动手能力也很强,且自幼受父亲影响,热爱自然科学,喜欢做各种物理化学实验,被赞为“少勤敏,善察微”。不过,在这段时间内,外部环境倒很清楚,那就是整体上越来越乱。
16岁那年,是徐建寅留下历史痕迹的第一年。这一年,他随父亲进入了曾国藩创办的安庆军械所,从而在不知不觉中卷入了洋务运动,为随后自己的牺牲埋下了伏笔。这一年刚好是洋务运动的元年,老皇帝咸丰病死,年仅6岁的同治皇帝继位,但实际上,慈禧太后执掌国政。当时,慈禧还很支持洋务运动,支持“中体西用”“富国强兵”和“师夷长技以制夷”等政治方针。她确实也因此而尝到了甜头。仅仅3年后,清军就借助洋枪、洋炮和洋人组成的“常胜军”和“常捷军等彻底消灭了为患13年的太平天国。7年后,清军又依赖洋务派左宗棠与李鸿章消灭了捻军。于是,洋务运动轰轰烈烈地全面展开,各种新式企业和学堂遍地开花,各种报刊和翻译馆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多条铁路和电报线路也开始建设,清政府甚至还派出了首批留学生。总之,洋务运动促成了暂时的社会安定,清军装备明显改善,出现了“同治中兴”的良好局面
也正是在如此难得的环境下,徐建寅协助父亲在科研工作中频传捷报。17时,他们研制出了首台蒸汽机;21岁时,造出了第一艘轮船“黄鸽号”。当父亲“夜凝思,苦无法程”时,徐建寅则在助手岗位上“屡出奇思以佐之”,甚至还费《造船全书》等学术著作。23岁时,徐建寅与父亲等一起创办了翻译馆,引了众多西方科技论著;29岁时,他又与父亲等一起创办了第一所科技学校一致书院。徐建寅还应李鸿章之邀到天津机器局,成功研制出了浓硫酸,解决了军用水的自力更生问题。30岁那年,在父亲的推荐下,徐建寅应山东巡抚丁宝栋之邀,前往济南负责筹办机器局。在此期间,他从选址到规划设计、施工安装等都倾心为之,“胸有成竹,亲标规尺,一人足抵洋匠数人”。果然,仅用一年多时间.他便圆满地完成任务,开创了国人设局建厂之先例
从34岁开始,徐建寅越来越深地卷入到洋务运动中,他的科研生涯被推回了顶峰。他以驻德使馆二等参费的名义,被破天荒地派往国外进行技术考察。他的主要任务有两项:一是订购铁甲舰,二是考察国外的生产制造技术。于是,1879年到181年的两年间,他先后对英、德、法的 80多家工广和科研机构进行深入细致的考察,记录了所见所闻,写成了《欧游杂录》、 猎回了当时西方最先最有代表性的制造技术、生产工艺、机器设备及 广管理方法。在尽心考察了大施厂后,经反复对比考证,他最终订造了两艘铁甲舰,它们就是后来北洋师的主力舰“镇远号”和“定远号”。
从的步起,徐建的人生开始走下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