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卖芹菜赚14元竟被罚10万，法院裁定免罚，律师：行政机关不能“一罚了之”

极目新闻记者 邓波 刘琴

据央视新闻报道，福建省福州市闽侯县的张先生路过邻居家菜地，帮邻居带点芹菜卖到了批发市场，赚了14元钱。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是，这些菜竟然农残超标，因此被市场监管部门罚款5万元，因迟迟没有缴纳罚款，又被追加罚款5万元，甚至被告到法院，申请强制执行。不过，一二审法院均驳回了执法部门强制执行的申请。

二审驳回了市场监管局的复议 （图源：央视报道截图）

这一案件经报道后，引发了广泛讨论。多名律师告诉极目新闻（报料邮箱：jimu1701@163.com）记者，本案中，法院发挥了最后守门人的作用，坚守了法律底线。该案提醒行政执法机关在执法过程中需要具体问题具体处理，科学适用过罚相当原则，合理确定罚款数额，从而彰显法律的公平、公正，切实落实良法善治制度。

卖芹菜赚14元却被罚10万元

事发那天，张先生像往常一样准备到镇上的批发市场打工，在路过邻居王大姐家的菜地时，他看到了刚刚成熟的芹菜，王大姐对他说，要不要带上一点芹菜到批发市场。“那么多的菜在我们本村的农贸市场上面是卖不了的，我就把她的芹菜给拿到市场上面去卖了。”张先生说。

张先生花了122.5元接手了王大姐的70斤芹菜，他来到一家蔬菜批发商行，以每斤1.95元的价格将芹菜都卖给了蔬菜批发商行，转手赚了14元。只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这14元钱让他有了大麻烦。

当天，外地一家便民超市，从该蔬菜批发商行采买了一批果蔬，其中就包括张先生卖给商行的芹菜，隔天该超市所在地的市场监管局在日常监督执法中抽检了该批芹菜，经送检发现毒死蜱项目不符合食品中农药最大残留限量的要求，该批次芹菜检验结论不合格。

市场监督管理局启动调查举证程序后，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相关规定，对当事人张先生作出罚款5万元的行政处罚决定。张先生说，他觉得被处罚金额太大了，35公斤的芹菜也才100多元，利润才14元，“我觉得这上面处罚是太严重了”，对于市场监管部门的处罚，张先生一筹莫展。

行政处罚决定催告书 （图源：央视报道截图）

张先生没有缴纳罚款，因不懂法，他也没有在法定期限内申请行政复议，更没有向法院提起诉讼。因为逾期不缴纳罚款，当地市场监督管理局决定对他加处5万元罚款，也就是一共罚款10万。原本5万元的罚款已经不知所措，再加处5万元，更是让张先生非常慌乱。

法院驳回市场监管部门强制执行申请

作出处罚决定的市场监管部门向法院申请了强制执行。该部门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的规定，涉案的金额在1万元以下，就可以处5万以上的这种罚款，已经按最低的起刑点进行一个罚款，因此合法合规。

经过法院的严格审查，结合相关证据及法律依据，法院认为，首先根据报告显示，张先生销售的这批芹菜毒死蜱项目不符合要求，检验结论不合格，且未索取并留存供货方身份证明名称、地址、联系方式，食用农产品购货凭证情况，违反了市场主体登记管理条例和食品安全法的相关规定，违法事实清楚。但从违法获利方面来看，张先生的违法获利很小，同时法院根据行政机关提供的证据，认定张先生不知道购进销售的芹菜不合格，并非故意出售农残超标的芹菜。

芹菜毒死蜱项目不合格 （图源：央视报道截图）

因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处罚法》第三十三条规定，违法行为轻微并及时改正，没有造成危害后果的不予行政处罚。初次违法且危害后果轻微并及时改正的，可以不予行政处罚。

最终法院作出裁定张某的违法行为属实，但根据过罚相当的原则，相应的惩处还应与违法行为持续时间、违法主体主观恶性、货款金额等相匹配，因此对于申请执行人市场监督管理局请求强制执行的申请，法院不予执行。市场监督管理局不服裁定提出复议，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驳回复议申请，维持原裁定。这意味着张先生的罚款可以不用缴纳了。

律师：执法人员要避免机械执法

四川一上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林小明律师告诉极目新闻记者，本案中，法院发挥了最后守门人的作用，坚守了法律底线，兼顾了法理与人情，同时有法可依。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处罚法》相关规定，从被处罚人张先生的违法行为来看，完全符合“不予行政处罚”的范畴。

林小明律师表示，本案中市场监管部门行政处罚明显处罚过重，违反了过罚相当及比例原则。《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处罚法》明确规定设定和实施行政处罚必须以事实为依据，与违法行为的事实、性质、情节以及社会危害程度相当，花122.5元购买70斤芹菜转手赚了14元，但却被罚款5万元，因逾期未缴还加处5万元，从社会一般人朴素的认识都知道，如此处罚显然不合情理，如果不是报复性处罚那就是权力过于任性，容易给人“依法抢劫”的观感。“对于食品安全相关问题进行严厉查处本身是应该的，但是也应当兼顾具体情况进行具体处理，而不是想当然进行天价处罚。”林小明强调。

陕西恒达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知名公益律师赵良善介绍，针对行政机关动辄启动顶格罚款的乱象，2024年2月9日，国务院发布《国务院关于进一步规范和监督罚款设定与实施的指导意见》，该指导意见明确指出，要严守罚款设定权限、科学适用过罚相当原则；合理确定罚款数额；坚持公正文明执法等原则。“总而言之，行政机关不能‘一罚了之’，要慎用顶格罚款规则，对于情节轻微的，不予罚款。只有这样，才能彰显法律的公平、公正，才能切实落实良法善治制度。”赵良善强调。

河南泽槿律师事务所主任付建也认为，本案中，当事人属于帮邻居顺手卖点菜赚14元，主观恶意性小，实际危害结果小，市场监管对当事人处以10万元罚款，不符合社会大众朴素的法律和情感认知。

“执法人员在执法过程中过于机械执法。”付建表示，小过重罚的背后，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执法人员对行政裁量权没有把握好度，需要引起我们对法律制度、执法环节和司法程序的深刻反思，“法律制度方面，我们需要审视现有法律是否能够适应社会发展的变化，是否需要及时调整和完善；执法环节方面，执法部门应当更加注重人性化执法，避免机械执法带来的不公。司法程序上，我们需要保障当事人的合法权益，确保司法公正。”

付建还表示，当个体面对类似的不公时，应当勇敢地主张自己的权益，不服处罚结果或者法律判决时，当事人可以通过申诉、上诉等途径争取自己的合法权益，“在这个过程中，法律援助和公益诉讼等机制也应当发挥积极作用，为当事人提供必要的帮助和支持。”

（来源：极目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