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新：忆刘尚荣先生及其“东坡集句诗”创作

刘尚荣、孔凡礼选注，刘尚荣校注

出版社：中华书局

出版年：2009-08

文｜李新，作者投稿

作者简介：李新，文学博士，保定学院文学院副教授，兼任中华诗词学会高校诗词工作委员会委员、河北省诗词协会高校工作委员会副秘书长。

2023年10月下旬，得知中华书局资深编审刘尚荣老师，在京溘然长逝，享年83岁，不禁十分伤怀，今年初，恰又是苏轼诞辰987周年（1037-2024），思及海内外致力于苏轼文化研究的学者、专家，不可胜数，在各个角度从事苏轼文化传播的亦大有人在，然而，刘尚荣先生的东坡题材“集句诗”创作，恐怕在苏轼研究学界，堪称是独放异彩。

刘尚荣先生“东坡集句诗”手迹

治学严谨的资深编审

刘尚荣先生是中华书局资深编审，初识先生，是在2011年江苏常州“纪念苏轼仙逝常州910周年景苏诗文笔会 暨 中国苏轼研究学会第十七届全国学术研讨会”上，刘先生做大会主题发言，提及曾为“百家讲坛”同名著作《康震评说苏东坡》做编审，指出了其中述及哲宗时代，称呼宋英宗皇后高氏，为“高太后”之失，应为“太皇太后”，足见其学术功力深厚。

笔者在地方高校文学院任教，也在高校文科教材中，发现过刘尚荣先生所指出的这一失误，如高等教育出版社，2016年推陈出新，组织国内学界泰斗、专家团队，编修了系列“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和建设工程重点教材”，其中的袁世硕、陈文新二位先生分任主编、副主编的《中国古代文学史》教材（三卷本，高等教育出版社）正式出版后，2018年又推出第二版，成为继游国恩、袁行霈《中国文学史》之后，国内各大高校，普遍使用的文学史教材。

然而，该书作为“马工程重点教材”之一，为各大高校中文系广泛采用，用于中国古代文学教学与研究，至今已经多次重印并再版，影响甚远，但谬误依旧存在，比如，该教材第四章“苏轼及其文学家族”中，有关苏轼及其所处的宋代之历史文化背景等描述，多有谬误。该章第一节“苏轼的思想和文学主张”中，提及：

“元丰八年三月，哲宗即位，神宗母后高氏垂帘听政” [1]，

之后又述及苏轼：

“元祐八年六月任定州知州。当年九月，高太后去世，哲宗重又起用新党人士” [1]，

联系上下文与宋代史实，高氏既为哲宗之父神宗母后，在哲宗朝，自应称为“太皇太后高氏”，怎可如教材这般称为“高太后”，难免会对教材使用者，造成误导。

然而，早在2011年之前，刘尚荣先生为中华书局发行的畅销书《康震评说苏东坡》做编审时，就“预见”到了哲宗朝“高太后”这一“流行的谬误”，足见其学术功力之深，和治学态度之严谨。

独具特色的东坡题材“集句诗”

再次见到刘尚荣先生，是笔者参加河北省苏氏联谊会主办的、在石家庄市栾城区召开“2019三苏祖籍文化节”暨“2019中国苏辙学术文化高峰论坛”。

2019中国苏辙学术文化高峰论坛

研讨会结束后的联谊会上，各位与会人员纷纷上场，歌曲、戏曲、诗词吟唱，精彩纷呈，主持人还先后朗诵了四川大学张志烈教授的七绝《栾城观文艺晚会口占》和笔者的五律《“三苏祖籍文化节”与会即兴》，这时，刘尚荣先生也亲自登场，他带来的是自己创作的“集句诗”作品——

《参观栾城三苏纪念馆有感，集东坡句纪事抒怀》

（七律）

刘尚荣

多才久被天公怪，敢向清时怨位卑。

诗语孤高常近谤，图书跌宕老离悲。

衰迟怪我遽如许，坎坷怜君志未移。

若见谪仙烦寄语，当年明月巧相随。

“集句诗”，如同“飞花令”，在古代学者文人之间，属于高级的“诗文技艺”。所谓集句，是中国古代诗歌创作中一种类似于文字游戏的创作形式，其作法为截取前人诗作中单句，依照格律“粘对”规则，拼集成篇。据现存资料来看，至迟不晚于宋代，如北宋蔡絛《西清诗话》曾云：“集句，自国初有之” [2]，可证。

苏轼集句诗《南乡子》

考察中国古代文学史，“集句诗”更多的，是集“诗圣”杜甫的名句，尤其是在宋代。如爱国诗人文天祥对杜诗推崇备至，曾作诗云：“千年夔峡有诗在”（《读杜诗》） [3]，特别是晚年被元军俘虏之后，于元世祖至元十七年（1280），在燕京狱中，创作有大量的集句杜诗作品。今存《文天祥全集》中有《集杜诗》一卷，共计五言绝句二百首，数量之多，竟占其集中全部九百三十余首诗作的五分之一强，堪为宋代集杜诗之冠。其自作序云：

余坐幽燕狱中，无所为，诵杜诗，稍习诸所感兴。因其五言，集为绝句。久之，得二百首。凡吾意所欲言者，子美先为代言之。日玩之不置，但觉为吾诗，忘其为子美诗也。乃知子美非能自为诗，诗句自是人情性中语，烦子美道耳。子美于吾隔数百年，而其言语为吾用，非情性同哉！昔人评杜诗为诗史，盖以其歌咏之辞，寓记载之实，而抑扬褒贬之意，灿然于其中，虽谓之史，可也。吾所集杜诗，自余颠沛以来，世变人事，概见于此矣。是非有意于为诗者也，后之良史，尚庶几有考焉。

（《文天祥全集（卷十六）·集杜诗》） [3]

从中可以看出，文天祥身陷囹圄，遭受百般苦楚，惟诵杜诗以自遣，且为杜诗之“诗史”精神所感动，成其异代之知音，遂集杜句而成诗。

古今“集句诗”创作的成与败

如前所述，“集杜诗”，即把杜诗诗句重新排列组合而成新作，有文字游戏的性质，然文天祥则借杜甫之诗句，抒己身之情怀，兼叙国家沦丧之由，生平阅历之境，及忠臣义士之周旋患难者，富于独创意义，并非“戏作”所能概括，创作难度，堪比其大都狱中所作之《正气歌》。

例如其中二首：

握节汉臣回，麻鞋见天子。

感激动四极，壮士泪如雨。

（《至福安第六十二》）[3]

天地西江远，无家问死生。

凉风起天末，万里故乡情。

（《思故乡第一百五十六》）[3]

前诗所集杜甫诗句，分别出自五排《郑驸马池台喜遇郑广文同饮》、五古《述怀》、五古《八哀诗·赠左仆射郑国公严公武》、五古《听杨氏歌》，藉以叙写己身从元军中历险逃出，至温州觐见宋端宗的情事。与杜诗中所述乾元二年（757年）杜甫从安史叛军盘踞下的长安，逃至凤翔朝见唐肃宗之事相类，且乱离中得遇圣上，感慨之情亦相同。

后诗所集杜甫诗句，分别出自五律《夏日杨长宁宅送崔侍御、常正字入京》、五律《月夜忆舍弟》、五律《天末怀李白》、五律《季秋苏五弟缨江楼夜宴崔十三评事韦少府侄三首》其一，则叙写己身困处燕京狱中的思乡之情，亦与杜诗中漂泊西南怀念故乡之情相类。正所谓“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并且，其集句情真意切，浑然一体，如出己手。

笔者不揣浅陋，亦曾尝试创作五言律绝之“集句诗”——

集杜诗·望月

四更山吐月，月涌大江流。

天上秋期近，行藏独倚楼。

（注：四句分别出自杜诗五律《月》、《旅夜书怀》、《月》、《江上》；用平水韵“十一尤”韵）

集杜诗·送别

细草微风岸，青山空复情。

何时一樽酒？月是故乡明。

（注：四句分别出自杜诗五律《旅夜书怀》、《奉济驿重送严公四韵》、《春日忆李白》、《月夜忆舍弟》；用平水韵“八庚”韵）

虽不敢言工，但声律、韵律，是符合近体格律诗规则要求的。

是故，“集句诗”，是一种近体格律诗的再创作，要把前人的五七言律句，重新整合成篇，不仅要一韵到底，还要平仄“粘对”合格，稍不注意，便会贻笑大方。笔者曾参与了央视《中国诗词大会》第一季的节目录制，记得现场评委——南京师范大学博士后郦波教授，现场吟了一首“集句诗”，郦波教授在节目中所作的“集句诗”，全文如下：

人间有味是清欢，照水红蕖细细香。

长恨此身非吾有，此心安处是吾乡。

系以北宋苏轼词作中的名句，所集而成的七言绝句，四句分别出自苏轼《浣溪沙·细雨斜风作晓寒》、《鹧鸪天·林断山明竹隐墙》、《临江仙·夜饮东坡醒复醉》、《定风波·常羡人间琢玉郎》，全篇平仄声调为：

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

平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

然而，细究声律，第三句“长恨此身非吾有”，“吾”字处应为仄声，有“失粘”之嫌，实则系郦波老师口误，苏轼《临江仙·夜饮东坡醒复醉》中原句为“长恨此身非我有”，第六字“我”正是仄声。因此，此“集句诗”从声律上来看，可以算作是首句“平起平收”式的七言律绝。然而从韵律上看，首句末字“欢”，属于“平水韵”之“十四寒”韵，而二、四句韵脚“香”、“乡”，则是“平水韵”之“七阳”韵，首句确实有“出韵”之失。

《中国诗词大会》节目播出后，该“集句诗”曾在网上引起争议，当然，考虑节目现场比拼激烈，导师又是现场集句，有其为难之处，但总之是“白璧有瑕”。

堪称独步的“集句东坡七言律”

然而，刘尚荣先生的东坡“集句诗”，不同于郦波教授的集句七绝，而是集句七言律诗，难度要高一倍，且没有任何“失粘”、“出韵”之失——

《参观栾城三苏纪念馆有感，集东坡句纪事抒怀》

（七律）

刘尚荣

多才久被天公怪，敢向清时怨位卑。

诗语孤高常近谤，图书跌宕老离悲。

衰迟怪我遽如许，坎坷怜君志未移。

若见谪仙烦寄语，当年明月巧相随。

（笔者注:刘先生以上八句，分别出自苏轼七言诗《和柳子玉过陈绝粮二首》其一、《病中闻子由得告不赴商州三首》其一、《赵既见和复次韵答之》、《次韵柳子玉过陈绝粮二首》其一、《次韵答顿起二首》其一、《次韵王定国马上见寄》、《书李公择白石山房》、《次韵李修孺留别二首》其一。）

声律“粘对”天衣无缝，是为首句“平起仄收式”的七言律诗，更难得的是，该诗是用的平水韵“四支”韵，这是近体格律诗创作领域，有名的“窄韵”，原创本就不易，更何况是择用东坡句“集句”，刘尚荣先生曾编辑、集注中华书局版《苏轼诗集》，足见，老先生亦不愧为苏学注疏研究领域之“巨擘”！

先生虽故去，然而他对于“苏学”传承与发扬的学术贡献，必将长存！

参考文献

[1] 袁世硕主编、陈文新副主编：中国古代文学史（中）[M].北京: 高等教育出版社,2016年版

[2] 宋·蔡絛：西清诗话[M]∥影印古今诗话续编.台湾:广文书局,1971年版

[3] 宋·文天祥：《文天祥全集》[M].北京：北京市中国书店，1985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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