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昨天参加了东京一个老先生们的聚会。这些老先生，有的当过社长，有的当过官僚，说起他们的“青春时代”，那个叫“热血沸腾”。
我是1992年到日本留学的，经历了90年泡沫经济崩溃之后的全过程，但是没有见识过泡沫经济时代的“辉煌”，所以，我抓住机会跟这些前辈们聊他们那个时代的故事。
田中先生曾是一家电气公司的社长，他说，日本战后从一片废墟中重新崛起，是因为国土虽然变成焦炭，但是，人和技术还在。所以，从60年代开始，日本进入了战后复苏到经济高速发展期。
1964年，电视机开始进入寻常人家。时速270公里的新干线列车开始奔跑在东京与大阪之间。进入70年代，家家户户开始买汽车。到了80年代，日本人开始把纽约的地标性建筑——帝国大厦和勒克菲勒中心都买了下来。那时东京市中心23个区的地价超过了整个美国的地价，同时，日本的人均GDP一度超过美国。
田中先生说，那时日本社会喊出了三句口号：
1，日本是世界第一；
2，日本的时代即将到来；
3，卖掉东京，买下美国。
然而，1990年，日本泡沫经济崩溃。在2年间，地价和房价暴跌50%，然后出口受阻、内需低迷，然后出现产能过剩，企业与银行倒闭，员工大量失业。
我在92年抵达日本的时候，还懵懵懂懂，不知道日本咋回事。只是看城市风景，觉得样样比中国先进，找工作还方便，就是时给比以前低。当时，不少人相信忍耐几年，经济就会好起来。大约过了5、6年，日本社会出现了“泡沫经济崩溃”这个概念。日本由此进入了“失去的30年”的长期低迷期。
日本泡沫经济崩溃后，日本社会出现了哪些变化？
首先是中产阶层的资产大幅缩水。
泡沫经济时期，人人相信“明天的日子一定会比今天好，明天的工资一定会比今天高”，所以，人们把大量的存款投入到买房和投资股票中。结果，在这一场崩溃中，许多昨天还觉得自己是“富翁”的中产阶层，一夜就变成了“负翁”。日本社会于是出现了一个流行语，叫“夜逃”，就是因为还不起房贷，还不起借款，只能深更半夜弃家逃走。
其二，就是对“投资”产生恐惧感。
也许应了那一句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俗语，在泡沫经济崩溃之后，你跟日本人谈风险基金、股市投资，他看你的眼神，那就是“你别骗我“。
也真因为如此，在“失去的30年”中，日本没人炒房，没人炒股，每个人都盯着自己碗里的那一点茶，慢慢喝，房价、物价20多年没涨。
即使银行把存款利率降到了零，实施了负利率政策，还是没人取款去投资去消费。
一直到2016年之后，中国大陆人和港台地区的人到东京大量买房，日本年轻人似乎看到了另一种赚钱的模式，于是加入了“炒房团”——这几年赚了不少。
第三，消费降级，性价比商品热销。
泡沫经济时期，钱多得冒油的企业，最喜欢干的一件事，是组织员工出国旅游，尤其是去欧美国家。所以，那时在巴黎街头名牌店门口排长队的，几乎都是日本人。
但是，泡沫经济崩溃后，买名牌包包，买豪车的人越来越少，攀比之风一夜消失，那些戴名表，开着法拉利跑车满街兜风的人，被贴上了“成金”（暴发户）的标签。
于是，欧美品牌的外国豪车在日本社会渐渐消失，排气量在600CC的小型家用车（日本称“黄牌照”车）出现在街头田野。
于是，“品质名牌化，价格平民化”的优衣库服饰，一下子获得日本人的喜爱，“优衣库”迅速发展壮大，成了日本的“国民服”，公司创始人柳井正社长也成了日本首富。
第四，产业出现空洞化。
泡沫经济崩溃后，由于出口受阻内需低迷，许多企业倒闭。从1995年到2005年之间，日本企业大量转移到中国等海外国家，导致日本国内出现了产业空洞化。而这一种产业空洞化，使得日本国内经济日趋低迷，政府税收减少，年轻人就业陷入困境。
第五，年轻人躺平。
泡沫经济崩溃后，对于日本人家庭来说，不仅仅是收入减少的问题，更是子女遇到了就业难的大问题。从1995年开始，日本出现了长达10年的“就职冰河期”。
年轻人走出了校门，却找不到工作，于是待在家里打游戏吃泡面，使得日本社会出现了“宅男宅女”的文化。
这一群80后、90后的一代人，到如今都已经到了为父为母的年龄，但是，“不恋爱、不结婚、不生育”的“三不主义”，成了他们的一种社会标签。
这几天，日本社会的一大话题，就是东京股市日经平均指数涨到了3万9000日元，创下了历史最高值，大企业在2023年度的纯利润额也将创下历史最好纪录。日本经济是否已经走出泡沫经济崩溃的阴影？大企业的体感比较明显，小企业似乎还没有感悟到春风，但是走在银座街头，还是能感悟到一种市场生机蓬勃复苏的景象——走到这一步，日本努力了30余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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