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语轩
(武汉大学社会学院研究生)
(首发腾讯新闻@新乡土)2023年的旅游市场从年初起持续升温,年中的淄博烧烤大爆和年末的哈尔滨冲上热门都进一步刺激各省市文旅宣传百花齐放,打造吸睛打卡玩法,吸引大波消费者“解锁”新城市出行。这番旅游热浪蓄力至春节假期直冲顶峰,尤其是今年春节在立春之后,适宜的温度、稳定的假期和难得的团聚为2024年春节旅游创造“天时地利人和”的绝佳条件。外出旅游的人数激增,留乡拜年的人却相对减少,传统的新春“返乡”和不断发展的户外“出游”组成新型的“过年1+1”模式,且这种现象更集中发生于年轻人和中青年父母一族,那么这本该是拜年大军“中流砥柱”的这一群人为何有时间、有机会选择在春节外出旅游呢?在旅游业高速发展的城市生活中,年轻人如何衡量好向外和向内的春节推动力?
一、“挤不下”的南京城和“挤不上”的高铁站
我的家乡在江苏省南京市中南部的溧水区,今年春节返乡期间能非常明显地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旅游热潮。南京一直以来都是一个旅游热门城市,城区的总统府、中山陵、天文台等景点久负盛名,每年都吸引大波游客前来参观游览,在历史文化景点之外,被誉为“中华第一商圈”的新街口大小商家星罗棋布,高中低档全面覆盖,节假日日均客流量能超百万人次。今年春节期间,夫子庙、新街口等地接待游客数再创新高,秦淮河畔、梅花山上人头攒动,德基广场号称造价“800万”“1200万”的厕所都被竞相打卡的游客围堵的水泄不通……我的一位居住在夫子庙附近的朋友聊天时得知,这几天她们一家的正常出行都成难事,虽然预估到地铁跳站、打车无望等等困难,也随身准备好身份证、房产证或户口本的相关材料,但仍屡屡被人墙拦在离家不到50米处“望家难归”,她开玩笑地抱怨道:“明年我要早些买好车票过年时去外地玩,堵别人家门口去。”南京城区承载不下的游客也大量溢向周边区县,我们溧水的无想山、湿地公园、石臼湖、天生桥等等小众景点都有了不少人气,前往傅家边体验采摘草莓、农家生活的不少游客都对这种合家欢式的文旅项目赞不绝口。
在南京旅游景点人数大量饱和的情况下,我和表妹商量着前往周边城市短途旅行几天,一方面是因为家中临时有事,原先商量好的齐家出游计划暂时搁置,另一方面是因为表妹终于结束高考进入大学生活,可供自我安排和支配的时间相对增加,所以也是第一次有计划让我们姐妹俩共同出游。再敲定旅游地点之前,我们还信誓旦旦地商量要选一个比较小众的景点,避开大城市和热门景区,主打一个休闲自由行,考虑到浙江一带同溧水区之间有直达高铁且班数较多、来往出行方便,因此我们最终选择距离适中的浙江金华作为旅行目的地。但在实际旅游过程中却发现事情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首先第一大难处正是出行问题,在此之前,我们从来没有担心过车票紧俏,很多时候甚至临到出发前再购票也来得及,不过这次车票的难买程度着实令我大吃一惊,原本不过两小时左右的直达高铁皆数售罄,左右权衡后我们只能将补票与换乘相结合、来去辗转好几个车站才能顺利抵达金华;第二大难处是未曾料想到的旅游人数,同我们一样知道选择“小众景点”的“聪明人”不在少数,但是聪明人多了,景点也就不小众了,金华最著名的双龙洞景区排队时长基本上2小时起步,鼎鼎有名的特色小吃的队伍大都从店门口蜿蜒到马路上,我和表妹时不时发出惊呼:怎么这么多人!竟然这个也要排队!顶着大太阳望着一眼看不到头的队伍,我不由产生疑惑,近年来春节出游人数骤增,大家不需要在此期间走亲访友、拜年聚餐了吗?带着这一疑惑,我观察到周边队伍占比最高的是家庭或几个家庭共同出游,小规模的家庭旅游大约3-5人同行,大规模的在8-10人左右浩浩荡荡十分显眼。家庭出游的明显特色是“上有老,下有小”,中年男子多数承担了排队、拎包等苦力活,他们的父母牵着大孙儿在后面晃晃悠悠跟着,旁边的妻子手上再抱一个小宝宝,这一人员组成勾勒出家庭旅游的主要结构,虽在具体情况中略有调整,但大体上呈现出相似的逻辑。但一大家子出行难免众口难调,有怕热不愿排队玩项目的,有嫌出来玩“花钱买罪受”抱怨念叨的,还有稍有不顺心就坐在地上耍赖哭闹的……在这种时候,一个家庭中情绪最稳定、最有主见的人需要挑起协调好众人想法的重担,让旅行得以继续。
此外,我身边一位熟人春节出游的例子十分具有典型性。Z一家子大年三十当天便动身出行,在外地旅行式过年,“现在要正儿八经拜年的亲戚并不多,有些不得不走动的在小年那会带着东西去一趟就成了”,不过赶在年三十外出的原因主要在于“拜年可简,酒局难逃”,虽然老一辈亲朋能体谅小辈一年到头难得有个假期不容易,但是兄弟叔伯之间喝不完的大酒让Z一家有些“招架不住”。“去年春节从大年初一喝到大年初八,实在是喝伤着了,今年咱惹不起躲得起”,所以他们一家子早早地约上老战友决定出去游玩几天。新春佳节于老于小都是欢聚一堂的喜事,但对于中年人来说还面临着不小的压力,现在的拜年礼品要上档次,给小辈的红包一年比一年大,春节短短几天单是人情往来就要开销好几万,更不用提一些免不了装模作样的酒局,席间更是斟酌词句、谨慎往来,尤其需要提防一些碎嘴的远房亲戚打着“关心”的旗号把这一年的情况问个遍,最后还容易落得“看你过得好要骂,看你过的差要笑”的两难局面。当然,这些带着点刻板印象的描述还是要对人对事,大多至亲仍是希望借着过年的机会难得团圆,能有时间坐下来唠唠家常,关心下小辈一年在外的工作和生活。在这种情况下,不少人采取“精准拜年、按需拜年”的新方式,不再完全像老一辈那种面面俱到的走亲访友,很多中年人及其家庭选择有针对性且诚心诚意地向部分亲朋拜年祝福,“有策略性”地婉拒一些费心费力的无谓酒局,而在春节假期间,最有力且合理的回应办法正是“实在不好意思,我们去旅游了”。
当然,这种以外出旅游谢绝春节酒席的行为虽能够一举多得,但多少带有些“被动”色彩,更多的家庭出于别的考量选择合家欢式的旅游方式,借着春节假期兼顾父母、夫妻和子女关系,将返乡拜年和齐家出游相结合。L一家正是如此,在年初一至初三密集地拜访完各家亲戚后,立即收拾行囊协同父母妻儿出门旅游,“一年里也就这个时候一家人能聚齐,趁着父母未老、孩子不大,一起出去玩玩也是个乐事”。L一家的心态似乎更能代表大多数家庭旅游的选择逻辑,合家欢乐的团圆不仅局限在村头巷口的老宅子里,更可以在美景与美食的旅游路上,“带爸妈出来换换环境、散散心,也领着孩子长长见识”。家庭旅游兴起的核心影响因素离不开中青年群体对于传统春节习俗的再实践,“春节”也成为架构起代际之间沟通交流的重要桥梁,随着中青年人逐渐在家庭中掌握话语权和决定权,守旧的风俗习惯自然会受到现代文化和生活方式的冲击,而春节旅游也顺理成章地日渐成为两者互相磨合后的产物,是现代家庭自我建构和代际认同的协调形式。
二、春节旅游热的现实推动力
在我的家乡,这几年的春节旅游热蔚然成风,除去最直接的家庭因素,同样也受到了长三角地区经济和社会因素的推动作用,春节期间外出旅游不仅反映出个体家庭的过年选择和传统习俗的演变趋向,更体现出社会经济发展下的现实影响以及塑造现代生活的多重动因。
首先需要予以重视的是经济推动力,随着21世纪以来经济快速发展,我身边观察到的大部分家庭都积累了一定的财富,且受到这几年各项突发情况和政策变动的影响,很多家庭的消费观念和需求层次都发生改变。旅游经济和享乐型消费的兴起促使人们在一定程度上改变有关财富积累和消费主义的现实态度,越来越注重“及时行乐”和对自我生活品质的投资,而在这一过程中,更加直接且具有反馈性的消费方式自然而然地落脚到“旅游”上,用我一位亲戚的话来说就是:“我不爱花大价钱买奢侈品,感觉不值当,但是出去旅游就不一样了,看到的美景和吃到的美食才能成为无价的回忆。”在这种心态的普遍驱使下,文旅消费占比不断攀升,且就旅游类型来看,跟团景点打卡式的旅游被大批量的自驾游、休闲自由行、度假式旅游和亲子游等更具主体性和灵活性的方式所取代,相比于传统意义上的“到此一游”值回票价,现代游客明显更注重旅游的质量和附属的社会价值,“以前出去旅游早上六点半起床,坐上大巴车一天跑四五个景点,玩完回去累得不行”,“现在条件好了,旅游更是放松身心的方式,没必要着急忙慌地赶景点,玩得舒心最重要”。随着旅游经济的完善发展,官方媒体和自媒体轮番上阵推荐特色景点和必吃榜单,“旅行团”的功能逐渐被日益强大的搜索引擎和旅游助手app所消解,确定景点、计划路线、安排吃住等流程性的事务在互联时代越发简单快捷,且更能根据个体化需求进行灵活调整,以往被旅行社所垄断的信息差被海量的网络资讯所弥补甚至反超,旅行团暗含的消费指标也被游客诟病不满。在外旅游几日,我最常听到周边游客的对话大多围绕这样一个核心逻辑——“来都来了,出门玩不差钱”,所以景区的各项附加收费项目只要有一定的游玩价值都会有大批游客乐此不疲地为其买单,“来都来了”这一态度也影响着游客尽可能地把钱花到位,玩得尽兴,特别是春节期间扶老携幼的家庭旅游更将旅游重心放在老人孩子身上,考虑到一大家子有可能出现的各种特殊情况,“花钱换舒心”成为自驾休闲游的主要考虑。由此可见,一定的财富积累、享乐消费的心态转变和高效便捷的旅游模式在春节假期间一拍即合,为越来越多“说走就走”的春节旅游创造充足条件。
在经济推动因素之外,现代社会家庭结构的调整与改变同样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到春节假期旅游的选择和实践。随着中青年群体掌握了“持家”的主动权,小家庭成为大家庭的重要组成部分并占据主导地位,在家庭生活中“日渐退休”的老一辈将更多有关事务统筹和安排的权利交给子辈,他们则退居二线、安然自得,这种结构权力的传递赋予中青年在家庭中决策的合理性,也给予他们更大的自由和协调的空间。在春节过年问题上,这种家庭结构的改变最为明显,小家庭承担起“过年”各项事务的主动权,在传统习俗和现代生活习惯的基础上兼收并蓄,调整为更适应现代家庭生活节奏又不违背佳节礼仪的新形式。我的家乡地处华东原子化地区,分散型的村庄结构使得家庭间联系不太紧密,当80年代起计划生育政策下的独生子女逐渐长成家庭的主心骨时,他们一代对于亲缘关系的理解和传统家族的认识发生明显改变,不同于上一代大多是至亲的兄弟姐妹,成长环境和生活习惯大抵相同,彼此在平日里也有一定的交际往来,80一代以来的亲戚以堂表亲属居多,至少隔了一层,在成年之后更是各奔东西有着截然不同的生活路径,他们之间的亲缘感情淡薄得多,一年到头只有过年有机会见上一两面,在这种情况下,也难怪中青年一代倾向于减少大家庭化的拜年行为,倡导个体家庭的拜年迎新活动。此外,中青年一代大多在城市落户工作,受到城市化精神影响,能够以更加理性得体的观念面对春节习俗,摒弃陈规陋习,倡导文明拜年新风气,在他们的影响下,不少落后的礼教旧习不攻自破,能将尊重传统佳节和坚持新型拜年方式相结合,把春节走亲访友的拜年活动和繁琐虚伪的社交聚餐切割开来,“回家过年是为了探望长辈亲朋、祝福新春佳节的,不是为了千里迢迢赶回来听无所事事的大老爷们炫耀吹牛的”,“现在所谓拜年的目的性越来越强,与其说是合家团圆,倒不如说是能有机会和有权有势的亲戚攀上几句话,在来年照应照应自己的生意或是子女的工作”,中青年人越发不爱参加这种不纯粹的过年饭局,也因此倾向于选择旅游作为合理抽身的好办法婉拒酒桌人情。旅游一方面能成为春节“逃酒”的挡箭牌,在另一方面更体现出现代家庭生活的新方式。在家庭权力结构的更迭和发展下,更多的中青年人能以开放包容的态度接受多样化的过年形式和现代化的生活习惯,春节旅游不再受到传统思想的束缚而一跃成为假期安排的备选项,在处理好亲朋关系、兼顾父母长辈的面子和里子之余,中青年一代的自主性强了很多,他们支持在家庭旅游中促进代际关系,创造家庭互动交流的新空间,甚至,若干关系亲近的家庭选择共同出游、外地聚餐,使得过年方式更加灵活且有意义。“拜年”真正需要传承的家庭价值和团结一心的家风建设并未在这过程中被削弱,反而因为更适应中青年人的情感需要而得到加强。
现代城市的发展和社会分工的完善对城市居民的生活习性产生很大影响,他们的诸多观念和行为逻辑被现代社会所塑造,对于传统习惯的理解与接受程度产生新的认识。
其一,业缘关系的建立弥合血缘关系的偏差。在城市建设高速运转的轨道上,居民的生活压力不断加大,通过社会分工和广泛的社会活动形成的社会关系越发具有现实作用,且在日常生活中占据很大比例。以我的家乡为例,大多数人在一年的大部分时间中都和职业与工作紧紧挂钩,在具体工作中建立人际关系的需要反作用于城市居民的生活选择和日常偏好,不同社交圈子会有一套自洽的衡量指标,在相互的比较和筛选中潜移默化地影响个体的表现方式。因此,不同于血缘关系的粗放式连接,业缘关系的形成是精细且有针对性的,需要一定的经营成本和时间精力。在春节期间,业缘经营暂时退居二线,血缘纽带发挥主导作用,但是在社会交往中形成的为人经验和处事习惯会不自觉地被带入家庭生活空间中,引起割裂感。尤为明显的是今年的拜年聚餐中,我能直观地感受到一些在大型外资企业或是高新跨国企业工作的亲戚们很多的行为习惯受到西方文化影响很大,他们对于走亲访友的态度更多是完成任务式的服从,滴水不漏地履行好身为小辈的拜年义务和传统要求,将春节活动系统化、模块化,用最小时间成本完成应尽的习俗。
其二、城乡的“脱节化”和假期的“功利化”。在城市飞速扩张的现代社会中,乡村难免由于发展的滞后性和既有习俗的相对稳定性而和城市生活的差距越来越大,很多城市居民习惯了智能科技带来的便捷生活后不再能适应乡村落后质朴的传统生活,“一年到头住不上几天,回去一趟还要带一大堆东西”、“我家的小狗在城里每周去美容院洗澡修毛,我可舍不得它回村上和脏兮兮的土狗打架”,城市生活带来的“现代文明心理”已经开始从主观上区分城乡生活,不少城市居民表示宁愿把父母接到城里过年也不愿意再回村上住。当然,这种心理还没有普遍传播开来,还是有很多在外拼搏一年的游子期盼着趁新春佳节返乡休养生息,不过这番朴素的心愿和现代城市的激烈竞争产生了新的矛盾,而且这次矛盾的主体不在于中年人自身,而是落在了他们子女的身上。“一年里面苦口婆心纠正好的习惯,回村上住几天被爷爷奶奶惯着就都没了”、“小孩子一回村上就玩野了心,作业也不写就知道看电视”、“都强调要利用好寒假弯道超车,在乡下倒成了直线溜车”,Z姐如是说道。以往过年他们小夫妻还会在村上住上一段日子,但这几年孩子开始上学后就很少回来住了,基本上是来拜年后吃个饭就返城。Z姐说现在城市小孩学习压力太大了,他们看着心疼但还是无法停下“鸡娃”的脚步,生怕孩子一不小心就“输在了起跑线上”,她说即使在假期,家长群里也是一刻不停歇,一个个卯足了劲想发挥出假期百分之二百的功效,小孩子比平时上学还要辛苦些。可见,城市教育的内卷让春节假期变得格外“功利”,时间变成可供衡量的成长印记需要谨慎地规划和运用。
其三,“反向过年”的年味营造。现在十分流行的另一种方式是将父母接到城里的反向过年,家庭旅游也随之成为满足双方需求的重要形式,“能和父母家人待在一块就是最幸福的年”成为小家庭最主要的情感诉求,“小时候你们带我们出去看世界,长大后我们带你们四处赏河山”,小家庭中亲情的传递在此时达成圆满的闭环。
这几年来,人们春节旅游的热情沸沸扬扬,但是当春节出游的现象愈发普遍且多样化时,不禁引起我们思考其背后的成因和逻辑,明面上的外出游玩内涵着选择的导向和认识的更迭,在我的观察和交流中,不仅是为什么出去玩的疑惑,去哪里旅游、哪些城市成为热门选项、旅游项目有什么改变等等问题都大有学问,可见城市化影响下个体生活的改变趋势,亦可考虑传统文化在现代社会的传承轨迹,这些也将进一步启发我们思考有关个人与家庭、传统与现代、城市与农村、习俗与习惯等等关系的现实体现,春节在这过程中成为巧妙的连结和桥梁,将以往被不同生活空间和时间客观区隔的习性在特定环境中集中发生,引起生动的连锁反应,在各种互动行为中展现行动者的内在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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