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惠文
(武汉大学社会学院博士生)
(首发腾讯新闻@新乡土)俗话说“一代亲、二代表、三代不认就算了”,直观地表明了随着亲属系统发展和扩张后关系由亲变疏的自然属性,这是亲属系统发育和更迭下的自然“断亲”。近年,年轻人的“断亲”行为不断成为社会热议话题,也就是在亲属系统还未发展到自然断连阶段时年轻人主动选择终结关系互动和关系再生产,表现为不进行日常互动、年节不走亲戚、红白事等重大事件不走人情。
“断亲”的发生有其现实基础。在个体化和城镇化背景下,年轻人与他们的父辈持有两套不同的价值体系、生活方式,分属不同的生产生活空间、社会交往空间,婚育观念的代际冲突、生活方式的代际差异、社会关系网络再生产的代际断档使得维系亲属关系的价值基础、空间基础和社会基础日渐瓦解,因而走亲戚、走人情对年轻人来说便缺少实质内涵,亲戚互动、生活关怀、人情开支都成了想要甩开的负担,笔者将这类“断亲”概括为脱嵌式断亲。
今年回乡笔者发现,“断亲”不仅发生在已经脱嵌于乡土社会结构和社会关系网络的年轻人中,一些紧密互动的大家庭中也发生了年轻人“断亲”现象。在亲戚朋友的吐槽中不少家庭都有一个甚至几个“败家亲戚”,有的家庭已经被这样的亲戚拖垮有的家庭持续性被拖累,子辈在多次沟通无果又无法改变父辈“自愿”被拖累的情况下,只能选择主动与这类亲戚和家庭往来,笔者将这类“断亲”概括为避险式断亲。避险式断亲源于亲属关系网络中出现了高风险亲戚,这些亲戚通常是因个人的超前消费的网络借贷、网络赌博、高风险的创业活动等非正常家庭再生产需求而产生欠债并将自身家庭陷入高风险困境,又通过亲属关系网络和互助系统将这类风险扩散至亲属家庭。
福子的父辈共有兄妹四人,他从小生活在以爷爷为中心的三代大家庭内部,即便各自成家立业,经常聚在一起吃饭、共同商量家庭事宜,日常互动、情感支持、生活互助更是自然。福子的小叔很年轻便外出闯荡江湖,他一直有一个“干大事”的梦想,开过饭店、做过工程、木材贸易等,有赚钱的但失败的更多,不过他相信人定胜天,一路折腾到四十多岁,事业一事无成,更未置下一份家产。而且福子小叔迷上了赌博,不仅悄悄把他在老家的老房卖掉全部输在赌桌上,还欠下十几万的赌债逃之夭夭,后来婶子闹离婚家里才知道这些事。爷爷奶奶都是普通的农民,没有退休金也没什么积蓄,为了兄弟感情也为了让老人家安心,每次小叔“出事”都是几兄妹想办法“填坑”。
实际上,福子的父亲和另外俩兄妹也只是小县城一般生活水平的家庭,多年的“扶弟”已经让各个小家庭战火不断,这次赌债下来大家决定放手不管了。后来,躲掉追债的小叔回到家里,一番诉说自己即将净身出户的惨状并提出希望哥哥姐姐们再帮一次的要求。福子的爷爷奶奶表示要么回老家和大家好好过日子,要想再出去折腾一毛都不会给。最终福子的父亲作为大哥心疼小弟的生活一塌糊涂,力排众议用自己的房子做抵押给他贷款,说是“再帮他一把”。没成想,一年后,说是出去好好工作的小叔就已经还不上贷款,所有欠款都压在福子父亲身上。这厢父亲顶着还贷压力,那厢福子看到小叔又追回了婶子并且在省城过起安稳小日子。
直到疫情期间,福子小叔说趁疫情房价降低一定要捡个便宜买下一套,而手头上除了婶子偷偷攒下的十万积蓄根本凑不齐首付,小叔又回来向哥哥姐姐们借钱。这一次各个小家庭里不仅爆发了夫妻矛盾还爆发了代际冲突。由于父亲还顶着贷款实在帮不上,考虑过后又无法拒绝自己小弟的要求,于是他出面和福子说能不能拿出点积蓄借给小叔。刚参加工作没几年的福子别说没攒下多少积蓄,即便攒下了也不可能借出这份钱。这么多年虽然父亲对小叔一直恨铁不成钢却总是在背后兜底,没想到这一份兄弟间的无限责任要继承给他。福子说,“其实情感上我和小叔很亲,小时候他经常带我玩,所以以前听大人讲那些事我都不敢相信这是小叔做的。慢慢长大才敢确证这是真的,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眼里永远好玩的小叔变成这样?为什么他能在闯祸后没有担起责任还那么心安理得地甩锅给家里?原本我们家庭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爸妈那么辛苦工作却一直被拖累到没有什么积蓄,结果他说买房就要买就回来伸手,我们自己都还没买呢!”可是,福子的父亲却不认为这是儿子对自己的心疼反而斥责他不懂得疼爱兄妹,还说“如果以后你弟弟有困难你也不帮吗?”。
其实,福子与父亲的冲突并不是“该不该帮亲戚”的问题,而是“什么事该帮、该帮到什么限度”的问题,如果这样无限兜底地提供帮扶不仅无助于兄弟自强自立,还会将自己的小家庭拖入困境。自从房子事件,福子终于看清想要让父亲“出坑”是不可能的更改变不了小叔,既然父代那里划不清界限只能选择切断关系,自此福子和弟弟不再与小叔有日常往来和信息互动,节假日在大家庭里不可避免的照面也是冷漠对待,年前小叔病了一场家里让已经工作的福子也问候一番随一份人情,福子直接挂掉电话。
与福子类似,小英是生活在以外公一脉为核心的三代大家庭,家族互动紧密。小英的妈妈是家中大姐,还有两个弟弟两个妹妹。妈妈通过考大学实现了阶层跨越,在几兄妹中生活相对宽裕,多年来小英享受了大家庭的情感支持、日常照料和独生子女感受不到的同辈互动,也认同母亲作为大姐对兄妹家庭的照拂。直到前几年,小姨的儿子因网络赌博欠下几十万贷款,小姨掏空家底还不够还,只能求助于兄弟姐妹,原以为大家凑一凑解决问题就完了。没想到赌棍的赌债只有0次和无数次,再发生时其他弟弟妹妹已经无能为力。小英的妈妈作为大姐又一直比较宽裕,再次伸出援手,此后还陆续提供了金额大小不等的帮助,甚至想卖掉一处房产来帮忙。对此小英和母亲爆发了激烈的冲突,小英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家庭要承担莫须有的压力,小英母亲并不觉得这是压力而是作为大姐应该的责任,是对妹妹一家的疼爱,并斥责小英枉费和大家一起生活那么多年,对亲情如此淡漠。自此小英直接斩断和那位表弟的联系,除了去看望外公外婆,不再单独与小姨一家走动往来。
同样成长在大家庭的阿明家里也有一个因超前消费和网络赌博欠下巨债的表哥,掏空家底也无法填补,只能向亲戚们求助。阿明父亲几年前突发疾病去世,家里还有一个正在念书的妹妹,仅靠自己和母亲的工资刚够生活。大姨家把所有亲戚都找了遍也填不上这位表哥的天坑,尽管生活也不宽裕,母亲心疼大姨的窘迫,还是借出了手里的积蓄。借出后母亲才告知阿明并对阿明说,“可能留给你结婚的钱已经不多了”。阿明对此觉得不可理喻,“我不是不愿意帮亲戚,是这种亲戚为什么要帮,自己闯下的祸难道不承担后果的吗”。阿明和几个表兄弟姐妹的家庭都陷进这个天坑,阿明无法说服自己的母亲更不愿意继续被拖累,只能通过终结和大姨家的往来结束这份关系和再被拖累的可能性。
在巨大的利益冲突下,福子、小英、阿明与父辈的冲突和断亲的行动都遭到了父辈在情感和道德上的双重指责,并承受着来自大家庭的压力,成为“只讲钱不讲情”的反面教材。父辈的指责看似符合乡土社会互帮互助的人情逻辑,福子们承受着“破坏规则”的压力。实际上,来自高风险亲戚的帮扶需求和帮扶实践是借助亲属互助系统的规则和道义通过道德绑架、道义绑架、情感绑架等手段,使得被求助的亲戚碍于面子、人情、情感只能不断提供帮助,原本用于支持家庭发展的亲属互助体系已经被异化为高风险亲戚的风险分摊机制。
亲属系统是个人及其家庭的首要社会关系网络,是重要的社会支持来源包括日常生活互动互助、红白事等重大事件的帮助、家庭生命周期关键节点的支持等。这些高度嵌入日常生活的金钱、劳力、时间、情感的投入构成亲属关系维系和再生产的毛细血管。在高速现代化和城镇化的社会转型中,尽管人们对亲属系统互助系统的依赖性减弱,例如红白事完全外包给市场主体,但亲属系统的互助性和支持性依旧十分重要,突出表现为家庭强发展压力下相互借钱帮助彼此渡过家庭发展周期中买房、结婚等重大事件节点。
然而,由于大量存在的超前消费、网络借贷、网络读博现象,不少人以一举陷入使全家陷入困境,并将这种成本和风险扩散至整个亲属系统。这种情况下,借钱不再是为了正常的家庭发展和周期性过渡,而是对亲属互助网络的利用和异化。在福子们的断亲中,表面上看是不愿意利益受损,深层原因在于不接受利益不正当受损,不接受已经超出正当亲属互助内容和限度的互助需求。用福子的话来说,“难道我们这种本分读书、工作、生活的人活该当冤大头吗?”当亲属系统成为风险来源时,人们只能以动物断尾的本能规避风险,进行避险式断亲。断亲就类似动物断尾、规避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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