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区柯克这场戏，需要一格一格解读

作者：Hillary Weston

译者：Issac

校对：易二三

来源：《标准收藏》（2017年10月11日）

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的电影以其恶作剧般的架构吸引了一代又一代的电影爱好者，但《惊魂记》中淋浴的那场戏作为独特的标志性场景脱颖而出，立刻超越了叙事背景，成为一种流行文化现象。为什么它会触动观众的神经？

《惊魂记》

亚历山大·欧-菲利普在他的新片《78/52：希区柯克的洗澡戏》（下称《78/52》）中，通过研究希区柯克对技术的掌握以及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美国紧张的社会气氛来回答了这个问题。

《78/52：希区柯克的洗澡戏》

《78/52》是以希区柯克的78组镜头和52处剪辑而命名的。吉尔莫·德尔·托罗和彼得·博格丹诺维奇等电影人和恐怖片狂热爱好者纷纷评论，这部电影让人大开眼界，探究了这位悬念大师是如何打破常规，永远改变了好莱坞在银幕上处理暴力的方式。

这个周末，《78/52》将在纽约国际金融中心开幕，在此之前，我和菲利普讨论了是什么让淋浴场景成为如此大胆的壮举，以及它与希区柯克其他电影作品之间的联系。

记者：希区柯克的什么地方激发了你电影中那种细致的分析？

菲利普：对我来说，希区柯克在电影中相当于纳博科夫，纳博科夫是一个棋手，你可以看到他的作品就像他在和你下棋一样。我把希区柯克的电影看成是一场大型的象棋游戏。

当你开始看它们的时候，不仅看电影本身，也会看它们彼此之间的关系，你很快就会意识到某些想法，某些图像，某些主题会反复出现。观看它们的部分吸引力在于，我们还远远没有把所有的点联系起来。我不断有顿悟；我不断有新发现。

对我来说，真正让人兴奋的是，一个不是电影爱好者的人可以在观看希区柯克的电影后仍然享受其中的乐趣。像他那样平易近人，同时又是最深刻、最复杂的电影人，这是一件令人惊奇的事情。

记者：《惊魂记》的开创性在哪儿？

菲利普：这部电影在很多方面都有所突破。无论是在文化上还是在历史上，它都是在正确的时间上映的正确的电影，是五十年代到六十年代的完美过渡。它还宣布了美国一种虚假的安全感的终结。

它基本上就是在说，不，你没有你想的那么安全。我个人觉得，这对希区柯克来说是一个很大的突破。他已经61岁了，这一直使我感到震惊。他没有什么可证明的，而他又刚刚收获了《西北偏北》的巨大成功，所以他本可以谨慎行事，仍然保持著名电影人的地位。

《西北偏北》

但是他做了什么呢？他决定彻底改造自己，冒着他整个职业生涯中最大的风险，投资这部电影，但没人愿意拍，每个人都认为他有失身份。

我们可以想象，当他读到《惊魂记》中洗澡的场景时——在罗伯特·布洛克的书中只有两句话——他看到了一个实现他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电影特技的机会。

事实证明，他花了七天的时间来拍摄那一幕，而他本可以在两到三天完成。当克鲁佐拍摄《恶魔》（1955）时，他可能觉得自己的创作受到了威胁。克鲁佐在当时被称为法国的希区柯克。

《恶魔》

我不认为希区柯克会欣然接受。这是一种非常有意识的尝试，试图重新塑造自己，确保他仍然是希区柯克，悬念的主宰。我喜欢《恶魔》，但浴缸的场景比不上淋浴的场景。

记者：希区柯克的早期电影中是否有预示着洗澡场景的时刻？

菲利普：在《房客》中有这样一个场景，在浴缸的场景中，一个危险的人物试图打开一扇锁着的门。 编剧斯蒂芬·瑞贝洛在我采访他时告诉我，希区柯克是维多利亚时代的人，那个时代的人有这种质朴的白色瓷砖浴室。 玷污浴室的圣洁的想法几乎违背了他的本性。

如果你看看他的作品，你会发现有很多崭新的白色卫生间：《史密斯夫妇》《爱德华大夫》《西北偏北》。1954年，在《后窗》中，有个角色在打扫浴室的墙壁，有人说肯定有很多血。实则不然！六年后，他带来了《惊魂记》。人们只能想象在当时它是多么的怪异和史无前例。

《惊魂记》

记者：在《78/52》中，你的一些采访对象谈到，像这样的场景仅仅拥有一点点暴力和威胁的暗示，却是多么地可怕。

菲利普：《战舰波将金号》中的敖德萨阶梯的场景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你认为你看到的暴力和恐怖比你实际看到的更多。

《战舰波将金号》

《惊魂记》中洗澡的场景将其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在《78/52》中，（制片人）丹尼尔·诺阿提到了瓦尔·鲁东和《豹族》； 他痴迷于鲁东的电影，以及电影的概念——你其实从来没有真正看到过任何 东西。

这很有趣，因为现在恐怖电影的复兴趋势是求简而非求繁，这让我很兴奋。我认为（罗伯特·艾格斯的）《女巫》非常棒，因为它把你置于你所认为的情况下，但给你完全相反的结果。

《惊魂记》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电影人突然决定，好吧，如果希区柯克能做到这一点，我们可以继续推进。它允许电影人开始变得非常血腥和丑陋，并展示越来越多的东西。这是一个悖论，因为实际上希区柯克完全不是这样做的。

《惊魂记》

他不可能做到，因为审查，希区柯克对这些嗤之以鼻。 他创造了一个完美的幻觉。 著名的是，第一次看《惊魂记》的审查者说，「无法放映； 我们看到裸体。 我们看见刀刺穿了她的皮肤。 」他说： 「不，你什么都没看到。 那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

记者：我不知道这是那个时代为数不多的露出了肚脐的好莱坞电影之一。

菲利普：它也是第一部拍了冲厕所画面的电影。这是人们第一次看到一个电影明星在性爱后穿着内衣躺在床上——而且这是在第一场戏中！

记者：你觉得为什么《惊魂记》比迈克尔·鲍威尔的《偷窥狂》要成功得多?

菲利普：你可能会说，在那个时候，只有希区柯克才能拍出这样的电影。他很有名，也很受欢迎。他不仅仅是一个躲在摄影机后面的导演；他就是阿尔弗雷德叔叔，你会在电视屏幕上看到他那种面无表情的黑色幽默。这种具有传奇色彩的特点使他能够比迈克尔·鲍威尔更讨巧。

看看《惊魂记》的6分钟预告片，他在贝茨家附近走来走去捉弄你。他只是告诉你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却没有实际行动，他是在引诱你去看。

他和他的观众有这种有趣的互动。《惊魂记》里有幽默，但《偷窥狂》里一点也没有。那是一部非凡的电影，但很恶心，角色也很恶心。

正如编剧杰夫·福特在《78/52》中所说，《惊魂记》的奇迹在于你会关心诺曼·贝茨，而这在《偷窥狂》中是看不到的。诺曼·贝茨和马里恩·克莱恩是两个悲伤、孤独的灵魂。这真是一部悲剧电影。

记者：你认为《惊魂记》对希区柯克以后的发展有影响吗？

菲利普：我把《惊魂记》和《群鸟》看作姊妹篇。它们都揭示了希区柯克的道德世界。马里昂·克兰是一个坚强的女性角色，她为了和自己所爱的男人在一起而偷钱，然后又把钱还了回去，但仍然受到惩罚。

对于希区柯克因此受到的所有批评，我认为这里面有更大的原因。希区柯克通过洗澡的场景告诉你，你可以是一个非常好的人，但可怕的事情可能会在任何时候无缘无故地发生在你身上。

你看看三年后制作的《群鸟》，它是这个想法的延续。突然间，自然的力量无缘无故地向你袭来。它从来没有解释过。它就是这么做了。

《群鸟》

记者：这让我想起了《蝴蝶梦》，一个女人坠入爱河，然后她的世界燃起了熊熊大火。

《蝴蝶梦》

菲利普：那部电影太精彩了。琼·芳登在卧室四处窥探，突然你看到阴影中的丹弗斯太太拉开窗帘，进入神圣的空间，作为如此危险的人物在出现在窗帘后面这位母亲几乎相同的位置，这场戏让我震惊。

《辣手摧花》中有那么一个时刻，特雷 莎·怀特和两名摄影师在屋内，然后约瑟夫·科顿提前进来了。 你透过窗户看到他，他的影子在画面的左下角，正朝你走来。 又是母亲。

记者：淋浴的场景激发了很多不同的，有时甚至是相互矛盾的理论。

菲利普：对我来说，它们与其说是矛盾，不如说是悖论。这个场景体现了它自己的对立面。它既美丽又恐怖，既印象主义又表现主义。这是一个侵犯和强奸的场景，但也是一个自我阉割的场景。

它包含了一切，这就是为什么它今天仍然充满活力和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