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nar New Year”和“Chinese new year”究竟不一样在哪儿？| 历法向解读

　　本文作者: 春梅狐狸

　　已出版《图解中国传统服饰》

　　今年大家应该没空纠结“Lunar New Year”的问题了，热汤终于放凉了，就可以来聊聊这个词与“Chinese new year”究竟有哪些不同。

　　（不同的龙年贺图，图/谷歌）

　　由于本文依然涉及传统历法的问题，很多人可能会觉得枯燥无味，先说要点——由于农历本质上是一套编排规则，这使得同时用这套规则的国家或地区会编排出不同的农历，从而出现同节不同日的情况。如1985年越南农历春节在1月21日，而中国在2月20日，也就是说那一年两国的农历月序是不一样的，越南比中国早了一个农历月，我们过农历正月的时候他们已经在过农历二月了。这相差一个月的两天都是春节，都可以被叫做“Lunar New Year”，而中国的春节才算是“Chinese new year”。当然，这里涉及的问题也不仅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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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现“差错”的农历

　　导致同样使用农历的国家或地区出现农历“差错”的原因有很多，1985年越南春节的主要原因在于时差，北京时间在UTC+8而越南在UTC+7（1967年后更改），导致1984年12月的两国冬至点落在了不同的两天上，虽然差别只有一小时。而相差的那一天又恰好跨在了朔日（农历月初一）上，以至于这一小时差别扩大为了一个农历月的差距。之前《》已经介绍过了，冬至对于农历而言有非常重要的基准作用，有冬至那个月是子月（农历十一月），子月往后数2个月（不含闰月）就是寅月（正月），以至于这一小时的差别直接扩大为了1985年农历岁首一个月的差距，实在是多米诺本诺了。

　　多米诺不仅于此，由于冬至还影响着农历闰月的设置，中国与越南的农历在这两年里的闰月也不同（详见下面的图示）。越南的冬至靠前，1984年的那个农历年不需要设置闰月，而1985年的农历年闰二月，中国的冬至靠后，1984的那个农历年闰十月，1985年的农历年没有闰月。这也意味着，1984年尾到1985年初与农历有关的节日两个国家也是不同的。

　　（1985年中越春节差异示意图）

　　不过这种极端情况并不多见，时差最常见的还是影响到“朔”，也就是农历月的初一不一样。在民间看来就是大小月不同，一方大月的时候另一方已经因为小月而提早一天到了下一个农历月的初一。这种情况也会影响到农历节日，如2012年中国的七夕节（七月初七）在8月23日，而韩国在8月24日。

　　另一种情况就是农历编排细则不同，这里又分成现行农历的编排细则本来就不一样和对于现行农历编排细则在理解使用上的不同。由于目前各国各地的农历基本都是由天文机构来编制，几乎不会出现古代那种测算带来的误差，所以问题几乎集中在清代用定气注历带来的农历设置闰月的混乱，“置闰之理不明，民乃惑矣”。

　　这里最典型的案例是2033年农历置闰大混乱。有多乱呢？维基百科上专门有个词条叫“2033年问题”，列出4种不同的置闰方案，我国现行农历“紫金历”（即由紫金山天文台推算的农历）也曾出现了2个不同的置闰方案，这显然不是天文推算上的问题，而是农历编排上的差异。

　　（2033年问题的四种置闰方式及说明之一）

　　（紫金山天文台编纂万年历中的不同置闰版本）

　　“2033年问题”是清代时宪历改用定气注历后置闰问题的集中爆发。原本农历置闰是“朔不得中，是为闰月”，也就是无中气的农历月为闰月（自立春算起，二十四节气中的单数称节气，双数的称中气），但改定气注历后闰月出现的概率变高，也就是一年中可能出现多于一个的无中气之月，就有了“闰前不闰后”这个补丁（前面一个无中气之月定为闰月，后面那个就被称作假闰月，照常排月序）。但2033年8月至2024年2月间出现了三个无中气的农历月，人们才想起清代补丁还给置闰加了个前提，就是先要计算两个冬至之间（岁实）能不能放下十三个农历月，如果只能有十二个月，那么即便有无中气之月也不置闰。

　　求閏月，以前後兩年有冬至之月為准。中積十三月者，以無中氣之月，從前月置閏。一歲中兩無中氣者，置在前無中氣之月為閏。——《清史稿》

　　所以在《农历的编算和颁行(GB/T 33661-2017)》里对于“农历的编排规则”里就提到了这点以及冬至必须要在农历十一月（紫金历原来的闰七月版本中就导致冬至在农历十月）。

　　（图/《百年历表及日月食》）

　　清代补丁打得晚、算法复杂，导致也用阴阳合历但一直跟中国历法细则不怎么同步的日本“农历”在2033年问题上出现了更大纰漏（日本天保历在1844年开始使用定气注历）。它和越南、朝鲜半岛沿用我国时宪历不同，本身就跟时宪历有差异。日本天保历除了满足冬至所在农历月为十一月外，还需要满足春分在二月、夏至在五月、秋分在八月这另外三条。在“平气”时代没啥问题，节气和月序的确可以对应，老一辈有的还在这么算。但在“2033年问题”下，日本天保历要么打破这四条规则，要么丢失十月（过完九月就到十一月），不论哪一种几乎都在宣告历法规则有误。

　　（日本天保历2033年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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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代表王权的“颁正朔”

　　怎样才能让农历不出“差错”呢？其实古人早就有办法，那就是从国家统治层面直接发一本定好的历书下去，管你在哪个时区，管你想闰前还是后，统统就只听这本“皇历”的。这就是为什么，历书和时钟本身是工具，但“颁历授时”却是一件国家大事。这里的“差错”指的不仅仅是出现错误，还包括着不统一、不认同、不“合天”等。

　　历法在很长时间里拥有着“天命”和科技两个看似矛盾的角色，李氏朝鲜在对待中国历法上的态度显得尤为典型。一方面李朝以明代的大统历作为国家时间的权威准则，一方面又渴望获得这项制定历法能力乃至权力，所以他们另有一套自己的历法，并且通过与大统历的对比来校勘正误。而当明朝覆亡时，历书和年号（纪年方式）又成为了李朝怀念明朝的载体和途径。

　　（《七政算》是朝鲜世宗时代1443年制作的朝鲜固有的历法书。图/prkorea.com）

　　农历的“差错”几乎不会产生在统一地区的内部，我国地理上跨了这么多时区，但春节就是在同一天过。但如果不统一，就像曾经处于分裂状态的越南那样，合朔时刻由于两边采用的官方时区不同（合朔时刻决定哪一天是农历月的初一），而在1968年的春节南北越竟然相差了一天。

　　但农历本身又不容王权肆意妄为，它本身是一个基于天文观测编排后的结果，尤其对于中国这样一个自古以农业立国的国家，历书投射出的对于生产生活的时间指导作用尤为珍贵，尽管有时候是顺应自然，有时候是出于迷信。1984年时，越南试图废除农历，包括二十四节气，就遭到了反对。

　　（图/《历史唯物主义讲话》）

　　历法是一种国家秩序，也是国家维持秩序的工具。农历本来只是中国传统历法，目前依然沿用它国家或地区曾经或多或少都处于中国影响之下。古代中国向这些地区颁历授时，是统治力的具象化和仪式化，也是彼此宗藩关系的确认，更是科技文化的传播。借用网友的话来说就是“从来没有什么lunar new year，农历就是中国的，从来只有中国新年快乐。”这句话除了给中国网友打鸡血以外，也恰好证明了为什么依然使用农历的国家是如此反感使用“Chinese new year”，除了确实存在的历法编算结果差异以外，也是目前作为主权国家对于自己曾经附属地位的一种抗拒。

　　（图/虎扑截图）

　　“Lunar New Year”更侧重历法本身，尽管历法本身的确源于中国，但就像时宪历中有西方天文学理论一样，科技与文化无法仅凭“纯血”茁壮成长。农历也早就在经历民国废除旧历与双历并行后，改由天文台编制，回归到它时间本质上，毕竟当今世界没有人能凭私欲将时间规则独占。而清代时宪历为了“合天”而改用定气注历而产生的类似“2033年问题”，另一种不“合天”的争议之声，比如闰十一月导致雨水节气被放在了农历腊月，这对于重视农历四季有序的人来说这个现象太过背离常识，不过这是另一个问题了。

　　自从世界步入近代节奏，农历被废或该改的声音密集出现，但这一百多年的历史却证明，农历无法被真正废除，不论是越南或朝鲜半岛，还是中国自己。农历曾经是政治的、是科学的，后来是民俗的、是文化的。如今农历在任何一个依然还在使用它的国家里，都不是主流官方历法，仅在民间活动和传统节日中使用，民族生活与时间情感意义已经大于曾经的王权思想。

　　而农历新年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它甚至变了名字，应该很多人都能说出那个关于改名为“春节”的故事吧（我记得我读书那会儿学的既不是“Lunar New Year”也不是“Chinese New Year”，而是“Spring Festival”）。就像传统历法本身在历史上也处于变化之中，很多人都谈论农历，但人们看到的其实只有被编排后的历书，更别提历史上的不同历法以及天象记录了。只能说，贪恋过往荣耀的人看不到前路，而抛弃过往历程的人登不上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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