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写人 / 郑博文
编辑 / Pel
排版 / Lizzie
前段时间,编辑部收到了来自学术趴老读者郑博文的投稿,他亲自造访了多位活跃于二三十年前的中生代动画人,并汇编成三篇生动而真实的访谈记录(受访人分别为:李晓、朱俊、李希强),我们计划在今天(2.6)的推送中发布,如果您对该话题感兴趣,也欢迎进入动画学术趴公众号页面点击阅读其他两篇——
-受访者-
李希强,现青岛电影学院副教授。1990年进入北京东方电化教育制片厂,后曾在红叶动画公司、日中天动画公司担任原画师、执行导演。参与加工《哑窟》《大草原上的小老鼠》《熊猫晶晶》《小糊涂神》《刁蛮公主戆驸马·洞房》《神兵玄奇》《星际宝贝》《小魔女蒙娜》《小虎还乡》《西游记》《神雕侠侣》《郑成功》《钟馗传奇之岁寒三友》等原画、执行导演,《武林外传》(动画版)动画指导、《海尔兄弟》导演(之一)。
-采访正文-
采写时间:2024年1月9日
采写地点:李老师的家中
受访者:李希强
采写人:郑博文
郑博文:听说李老师您曾在东方厂做动画加工,可以为我们讲一下这段经历吗?
李希强:我1990年进的东方厂,当时在北京,比较大的动画加工公司一个是东方厂,一个是写乐动画公司,写乐是日本人开的,他们老板那边与手冢治虫的公司有一定关系,具体我不太清楚。除此之外还有中央台也做动画,那时候中央台大多是导演主要发活,他们导演自己也有小团队但人很少。我是丰台四中毕业,实际上我在还没高考时就已经被录取了,当时中学交作品,我上交后很快那边就认可了我,我是88届,丰台四中的首届毕业生。但当时可能没注意到,到毕业才发现它是丰台教委投资的学校,不允许你再往上考了,毕业后我被分配到了小学,后来转正的时候我也没想转,因为那时与现在不同,高中毕业是不愁分配的。我们高中是美术职业高中,我们那时候学的很全,国画、西画全都有老师带。后来进小学后发现里面的大多是四五十岁的中年老师,突然感觉自己这一辈子可能就这样了,能看到头了,就很有抵触感,而且自己学的东西在小学也用不上,于是就走了,后来扣在那了一年档案。当时我和我的几个同学都没服从分配,然后去了首都钢铁公司,去了后那边是给领导装修房子,还是我的专业不太相关,在那待了一年档案也扣了一年。因为那时候档案很重要,如果没档案哪也去不了,之后我高中的同学说有动画公司要招人,当时脑子里也没有什么概念,就特别兴奋的去了,考试也很顺利就进了东方厂,那时应该是1990年。
我去东方厂时不算是第一批,我们之前还有北京赵斌、赵刚这一批人在那。我去了东方厂以后从加动画开始,我去的时候这些人离开了东方厂去深圳了,我去深圳是97年前后比他们晚。在东方厂也是从基础开始做,东方厂在那时是一个民办企业,它有广告部和动画部。我去的时候赵斌那一批的里面有几位女同志留在还东方厂做赛璐璐片上色。那时东方厂接的大多都是中央台的短片和广告。他们动画描好线后在背面上色,上错了用竹签再刮一下。他们当时找的第二批人里有很大一部分是我们四中的。我们那时去了后都是相同的工作,从加动画开始,我们去加日本动画《三国志》,加曹操头部的转面。后来又请杜春甫老师来讲课,在那里待了一个星期。当时那边的导演负责我们技术这部分教学,是北京科教电影制片厂的刘积昆老师。我们画动画都想做原画,谁都不服谁相互较劲,也都喜欢干原画。后来我们开始干原画,那时二维动画都被称作朝阳产业,因为加工片当时刚进国内没几年,很新颖,给的工资也很高。东方厂当时练习动画使用了很多的日本、美国迪士尼的原画练加它们的动画,但做加工主要还是中央台的东西。当时做动画挣的确实不少,因为动画是按张数算,原画按秒数算,后来去深圳有的动画按照尺算,尺比秒的帧数要短一点,欧洲那边很多按尺计算价格。我们当时画原画时就已经开始接一些加工在画了。后来我去过南京、去过广州,去广州是在王柏荣的金熊猫做《熊猫晶晶》。我们那时都很喜欢玩,做动画加工赚的也很多,当时国外的音响像爱华、索尼、山水等都是顶尖的,就类似随身听,那时女性做动画加工的特别多,我周围很多同事都是夫妻俩同一个公司的。我有个朋友就和他对象一起做动画买了一台山水的三层音响。当时去买的时候很年轻,像一帮孩子那样,那边的服务员也没当回事,我那朋友试了试说就要这个了,那几个服务员都很吃惊。
郑:听说您后来又去了日中天、红叶等动画公司。
李:来我们在那干了两年,熟悉后开始接一些外面的单子,在接活过程中我知道了红叶公司,红叶公司后来在深圳开了一家分公司叫“京红叶”。红叶公司前身叫方圆公司,像赵斌、刘双明等几个东方的老员工后来也在那。方圆公司的股东之一是经莉莉,经莉莉和刘左峰是夫妻,他们以前也是从科影厂过来的。我是1990年到1996年之间我在东方厂,1997年刚去深圳先去的的日中天,那时候太平洋已经没了,后来1999年我就去红叶了,在那跟北京赵斌、杨燕民、刘双明都关系不错,北京赵斌、杨燕民、刘双明他们都是一波的。当时他们几个喜欢踢球,我也喜欢踢球,所以他们经常拉着我说“你要不过来吧,咱们一块儿踢球、玩,咱们一块儿买车啦”,当时是没过去,后来有个东方厂的同事马增,跟我关系不错。当时上海来导演吴泽群带着加工片来,在这加工。他跟吴泽群闹别扭,常给我打电话,正好我也接着红叶的活。当时红叶是只有别的城市来的才给房子住,北京的是不给房子的,我去的时候跟那边说我得要个房,哪怕是合住都行。后来都谈好了朋友那边又变卦了,于是我就走了,来了红叶。
在红叶跟赵斌关系很好,有次他跟我说他准备要走,回深圳。当时有很多活都是从深圳发过来的,我们对深圳特别向往,那时内地很多不允许的东西深圳都是放开的,当时但凡打工人都要去深圳走一趟。我就说“我跟你一起走吧”。赵斌说不行,这样老板就急了,我先走等我待好了再通知你走,我说行。后来我就又去的深圳,在深圳待了近十年。我去深圳是去的日中天,它的导演是孙哲,后来我又回到了红叶。在开京红叶之前,红叶的主要构成就是“王参谋”、孟金枝、孟金梅他们一家人占有一部分股份,然后经莉莉和刘左峰又有一部分股份。它们最早也是做广告起家,后来慢慢也做动画,和海尔集团联合,做了《海尔兄弟》。
(《海尔兄弟》导演之一)
我1997年去的深圳,1998年底深圳要建京红叶,去深圳时赵斌叫着我还有经莉莉去吃了个饭,之后经莉莉叫我回北京总部做导演,于是我就回了北京。我当时喜欢玩,回到北京这边肯定是没深圳有趣,走之前跟王伟夫妻俩说了一声后来我又走了。就这样在深圳待到2005年,孩子要上学再加上动画加工开始走下坡路,所以就回北京了。当时回去之前有一个搞房地产的老板做了个深圳光彩动画,规模也很大,号称要做一万集,我那时去了,那是我第一次脱离纸张从电脑上画动画,做了《一万一绝对拯救》,从那时候开始我的电脑软件水平也开始提高了。当时彩菱那边也有段时间让所有原画都去学三维,后来李晓他们没改,因为二维和三维流程差距挺大的,感觉学感性艺术的突然要改理工科很头疼。尤其是二维有很多透视可以根据画面情况进行具有艺术感的夸张,但是三维是摄像机实拍来做,很多东西想做但受限于透视,表现不出来。
(《一万一绝对拯救》动画海报)
我一共去了两次深圳,第一次去是去的日中天,我没换地方,第二次去本来想去翡翠,当时是奔着那边有个导演的A类片去的,后来没要到,就在家接一些公司的动画加工。那时是一个人导演一个片子,我当时就做陈伟文导演的动画,太平洋倒了之后,李晓与薛秋生他们是在彩菱。而何冉昊和苏庆一直跟着王柏荣老师。第二次回深圳时接过安利动画公司的一些活,当时是郭征打头然后一起去拿活回来画,晚上有时一起吃吃喝喝。
日中天当时穆前是老总投的资,孙哲是总导演他是东北人,除此之外还有马守宏负责场景设计、赵斌等人做导演这样弄起来的公司。孙哲、赵斌都是太平洋垮了之后来这边的,日中天主要是北方人居多,天津、北京、东北等,而彩菱上海人多一些,薛秋生、李晓、徐志坚他们都在那。
(1999版《西游记》原画)
郑:您感觉到中国二维动画加工开始走下坡路大约是什么时候呢?
李:我感觉是2005年以后,那时加工片还有但价格就很低了片子也越来越少,很多公司就开始接中央台的活了,我在日中天的时候,中央台的很多导演常来参观,孙哲当时与他们关系特别好,像李剑平、曹小卉他们都去过。后来我就在家画,公司有事就去没事就不去了。当时我在日中天分为两部分,国产的动画给动画基础弱的人,我们那时候不愿做国产片加工,因为学不到东西,外国动画质量高也能学到东西。后来等2005年回北京后发现做中央台的动画加工的那些人比做外国动画加工的人工资高,而且中央台的动画还比较好画。当时在公司里只有几个人在做中央台的活,其余的都在做加工片,而且一个公司里面有两到三部加工片同事在画价钱又高,但是外国加工片不容易过,常被要求打回来修改,而国产片可能因为要求不高,基本不会被打回来修改。我刚入行时加动画特别好,很多人都偷懒,把前后两张原画描完错一下位当动画用,在播放的时候一般发现不了,这是偷懒的方式。我那时就是一个动作一张,一张张的加动画,曹青谷那时就是用那种方法,但是他的线条堪称一绝,他买了好多的特别贵的自动笔,他速度特别快加的张数特多,“刷”一笔就画上去了。
郑:您2005年回北京之后又做了什么呢?
李:2005年回北京后在2008年又去了联盟影业做的《武林外传》动画版,当时给我谈的是让我做动作指导和艺术总监,之后09年又去了无锡慈文紫光待了不到半年,后来又做了一段时间的工作室,很多经历过那个时代的深圳动画人都去当美术老师了,我2013年左右也就来的学校,那时段佳是系主任,我刚去东方厂的时候也加工过一个段佳和杨登云做的动画《红蜡烛》(《红蜡烛和人鱼的故事》),后来进学校教动画 运动规律等课程至今。
(动画版《武林外传》动画指导)
郑:您可以为我们讲几部当时加工的动画吗?
李:《神兵》是当时香港黄玉郎的一部片子,他出连环画,我们那时有一个写实版一个Q版,我们做的是写实版,后来才出的Q版的那个。当时他们请了很多搞表演的,拍动作视频作参考,我们做的只是个预告片。当时叫《神兵》,按现在来说应该是《神兵玄奇》,那个Q版的是《神兵小将》,《神兵玄奇》我当时做了一部分原画。还有《钟馗》(《钟馗传奇之岁寒三友》)我在11年左右参与了原画,但因为当时有事所以只做了很少一部分。
其实动画画到最后尤其是国产片,都是模式化的,像一个人物转身走这样的动作不是按照剧情中人物情绪走,都是一个压缩一个预备然后走,最后缓冲就结束了,都是模式化的去画,所以片子质量就好不了,没有按照情绪充分表演。你看迪斯尼很多都是照着镜子画,画完再反复看,磨合期很长,加工片磨合期很短,要求很快就得交,所以很多到后面都变成了模式套路。我们初学动画的时候会讲摄影表的读法,等加动画时自然就会看懂,欧洲和日本摄影表填法不同,日本原画1就会写1然后圈个圈,2、3、4就不写数字而是点点儿,欧洲一般不这样,加工很多日本动画时发现他们比较会算计,会有很多一拍三的动画,张数少了节省成本,正常动画最起码是一拍二的,迪斯尼那边有很多动画是一拍一,《星际宝贝》就有很多一拍一,好的加工片在那个时候也有不计成本的。我们当初做《一万一绝对拯救》时我画原画和分镜,它会把分镜里的场景都建好,黑白灰模发给你,然后你在这个三维场景上面再画分镜,这样比较准,我需要哪个角度你给我输出一张我就直接画了,但是后来我发现我想要的一些透视输出不出来,我画二维时很漂亮很有冲击力的画面,三维镜头达到不了那个角度,受限于真实摄影机的透视,后来我就发现了这个区别。
这篇访谈保留了原访谈内容的9成信息,访谈持续了近三个小时,李老师给我看了许多他当年参与加工绘制的《神兵玄奇》《小魔女蒙娜》《星际宝贝》《神雕侠侣》等高质量的原画照片和许多李老师曾参加过的动画项目的前期参考。在看参考时与李老师聊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欧美动画往往都会从角色到场景等给的特别全,而国内动画有很多或许是为了偷懒直接把画的好的部分原画和分镜放一起发过来作为参考,包括李老师多次提到那个时候国产动画很多时候流程不够严谨,要求也不高,外国导演审核完原画会大量打回来修改,而那时的国产动画往往差不多就不会打回来重修。在访谈前我得知何兵老师的《如烟往事》一书并进行了粗读,发现其中有存在争议之处。在书的“拓荒牛”一章讲到“大约在1980年的时候,北京科影下属的动画企业东方厂成立了”,李老师在东方厂就职多年,当我提到这一点时,李老师进行了否认,说那时北京科影与东方厂几乎没有任何联系,更不可能是其下属,东方厂做动画加工是80年代末的事情,比翡翠要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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