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东北汉子:从啤酒瓶子生意到太平间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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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老葛,地道的东北汉子,凡事总喜欢找人搭把手。

举个例子,他全盘接手了一条商业街的啤酒瓶子生意。每箱十二个,购入价一块五,转手就能卖一块八。这特权可不是轻易能得的,得靠人脉。老葛对此毫不掩饰,有时甚至还颇为自得。

虽然这活儿挺辛苦,但好歹也是个生计。这生意还有额外的“福利”:有些KTV快打烊时,那些喝得醉醺醺的酒鬼会问“我那酒还剩多少?”服务员通常会回答“没了”,然后把剩下的酒藏起来,好让他们早点走人。

到了半夜,这些剩下的酒就会和空瓶子一起被送到老葛这儿。有时一天能有十多瓶,大多是沈阳本地的老雪花或绿牌啤酒。老葛自己也挺喜欢喝,有时甚至一天喝三次。直到有一天,他正在搬啤酒箱子时,突然中风半身不遂了。医生说,这跟他长期喝酒有很大关系。

这回他真是后悔了。不过,他后悔的不是喝酒,而是自己怎么会过上这种日子。如果当初没收下那几个死人,他就不会被判十五年,更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在太平间里度过了漫长的十五年,每天守着几个尸体,这种诡异的事情毕竟不太光彩。这件事结束后的两年里,他的女儿甚至都不愿意让他多谈过去的事,生怕他情绪激动再引发中风。他和妻子的离婚,多少也跟这件事有关。

1.承包太平间是个好生意
葛强,男性,出生于1961年11月9日,原籍沈阳。户籍所在地为沈阳市大东区如意一路31-8号。他曾在沈阳市绒线厂工作,但于1992年下岗。葛强目前无住房、无固定收入,与现任妻子赫某共同居住在位于大东区北海街11号的胸科医院太平间内,这也是老沈阳人通常所说的“十院”。

尽管胸科医院位于繁华的沈阳市一环路上,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么热闹的地方,有一个人,用一个冻冰淇淋的机器冻了五具尸体,一看就是十五年。

“老葛”原名叫葛强

承包太平间,在坊间常被称为“吃死人饭”,虽然听起来有些诡异,但实际上却是一门颇为可观的生意。然而,这份生意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轻易涉足的,需要有一定的机缘和胆识。

十八年前,胸科医院与老葛签订了一份太平间承包合同。合同中规定,老葛需要一次性向医院支付一年的租赁费,并且所有院内存尸的费用也需要全部上缴给医院。此外,老葛还需要全权负责制冷设备的保养和维修,并采取措施保证在停电、停机等意外情况下尸体不腐烂。同时,他还需要保证太平间24小时有人看守,以防止发生尸体错领、冒领、失火、失盗等事故。此外,合同中还明确规定,老葛不得违反国家物价政策乱收费,不得向死者家属索要钱物,更不得违反国家法律、法规及政策,搞封建迷信活动。

尽管合同条款看似苛刻,但实际上这份合同对于老葛来说却是一个难得的机遇。他凭借着自己的机智和勇气,在承包太平间的生意中开辟了一条新路。据他透露,他在这门生意中有多种赚钱的方法,包括存放从医院外面拉来的尸体、捎带卖纸人纸马、香烛供品等封建迷信物品、收取死者家属给的小费以及利用沈阳寒冷的冬天不开冰柜以节省电费等。

然而,这门生意并不是一开始就能让老葛轻松赚钱的。刚开始承包太平间的时候,他对于给死人穿衣服、整理仪容、抬进抬出等活儿感到十分害怕和不安。幸运的是,他遇到了原先的承包人老韩头。老韩头年纪大了找工作困难,老葛便以每月两千块钱的工资请他留下来继续帮忙。老韩头很仗义地留下了,并且把死者家属给的小费都交给老葛。此后,老葛又找来了三姨夫老佟头帮忙。五具尸体送来的那天,就是老佟头帮忙抱进去的。

尽管是一门好生意,但老葛叫前妻去管理太平间,俩人关系就彻底整坏了。到2003年,他俩离了。她回老家江苏无锡,女儿跟着她。对这桩婚姻的破裂,老葛嘟囔:“(嫌)没出息”、“瞧不起我”、“南方人”……。

后来,老葛找了二媳妇——比他小18岁的赫淑微。她是黑龙江的满族人,老姓应该是“赫舍里”。正如叶广芩的小说描写的那样,满族女人普遍比较坚韧。她跟着住在太平间里十几年,养家、照顾他,都是她。

2.月薪400的电工刘老四和冷冻冰淇淋压缩机

电工刘老四比老葛年轻七岁,用现在的话说,他可以被视为老葛在尸体看守这一创业项目上的首席技术官(CTO),以每月400块的薪水兼职工作。

老葛为了维修和保养制冷设备,同时又想省钱,于是找到了刘老四。冷藏尸体需要保持零下5摄氏度的恒温,而医院的原冷冻机坏了。老葛不想购买新设备,他要求设备低故障、少维护、少保养。为了满足这些要求,刘老四为老葛找到了一部原先用于冷冻冰淇淋的老式压缩机。这种压缩机使用一罐子氟利昂就能维持几年的运行。

2017年7月初,我访问了胸科医院。在后院原先的太平间位置,我看到了一部闲置的压缩机,虽然不清楚是否就是老葛当年使用的那部,但医院器材修理科的王科长也表示,他不清楚这台机器的来历。

为了节省电力,老葛指示刘老四在冰柜里安装了一个温度计,并与压缩机联动。当温度上升到一定程度时,压缩机会自动启动。在夏天,压缩机几乎每分钟都会启动一次,而在春天和秋天,大约每小时启动一次。到了冬天,由于温度较低,压缩机基本上都处于关闭状态。此外,老葛还在旁边放置了一部电风扇,为压缩机散热。

最初,老葛的工钱是按时足额支付的,但两三年之后,这件事就不再被提及了。然而,刘老四仍然如期而至。他解释说,最初是因为和老葛的交情——他的姐姐是老葛的中学同学——但后来,他觉得这些死者很可怜,“咱们就当是积德了。”

老葛和他的妻子并不真的住在太平间里。他们在太平间的一侧自行搭建了三间相连的小房子,用来做饭、烧炕、睡觉和看电视,过着与大多数东北老百姓相似的生活。

唯一的区别是——他们睡觉的炕与沉睡的5具尸体仅有几米之遥。

这5具尸体都是年轻男性,其中四个年仅19岁,一个22岁。四个因一氧化碳中毒而去世,面容如生;另一个则因烧伤而离世,老葛在旁边看了一眼,形容道:“烧得像树枝子一样。”

每逢佳节,老葛都会与妻子低声商量:“去,包几个饺子,给那几位摆上。”他们使用的大铁柜距离太平间门口有一段距离,正好可以放上几个他们收集的啤酒塑料箱子。上面放上两瓶啤酒,一碗饺子,一碗菜。

大多数情况下,这项任务由妻子完成。她通常会这样说:

“哥几个,又是一年了。你们看,这么多年了你们还在这,我们也不愿意啊,也盼着你们早日入土为安。可是我们真的没有这个能力……这些年我们干什么都挺顺的,顺顺当当,可能也是你们在保佑我们吧。谢谢了啊。”

这样的对话年复一年,两口子的社交圈子越来越小。尤其是自从沈阳取消太平间以来,这十多年里,他们几乎没有了同行。

在同学聚会上,有不知情的人问起老葛的近况:“老葛,你现在在干嘛呢?”他会回答说:“住在太平间,每天看死人。”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头发掉得越来越快,没几年就秃顶了。

最初的几年里,老葛时刻提心吊胆,生怕尸体被人偷走或强行搬离。除了洗澡和买菜之外,他离开的时间不会超过一个小时。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逐渐明白了尸体与冰柜已经成为一个整体,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被搬走。于是,他的紧张情绪也逐渐缓解了下来。

那么问题来了,5具尸体到底是怎么来的?

3.拦路抢劫被捅了两刀这真算不上什么事儿

这5个人都是死于当年闻名沈阳的“湖西饭店纵火案”。“湖西饭店”是个暴露年龄的地名。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的沈阳,这家饭店也算得上高大上。它属于辽宁省某政府机关,存在到上世纪最后一年。它的消失,是因为一场火灾——一次纵火案。简单地说,就是老板把自己的饭店烧了。

湖西饭店也是承包出去的,承包给一个叫杨青的饭店职工。起初生意还不错,后来就每况愈下,连饭店用的洗洁精都是赊的。要债的天天围着,他一急,干脆给饭店投了500万的意外保险,又找几个人,半夜浇上汽油把饭店烧了。

没想到,连烧带呛,还有跳楼的,一共死了9个人。8个是饭店的服务人员,1个旅客。那是1999年8月29日。

案件很快就被侦破,并在中央电视台进行了报道。对于专业的消防人员来说,自然失火和故意纵火之间的区别一目了然。值得一提的是,这些纵火者选择放火的地点实在是不明智,因为公安部的消防研究所就位于沈阳。

这起案件被誉为“中国最大骗保案”。杨青及其同伙均被判处死刑,并很快执行了枪决。法院同时判决他们应赔偿每位遇难者家属3000元人民币。

然而,这个赔偿金额显然不足以弥补家属们的损失。家属们普遍认为赔偿金额过少,并纷纷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要求凶手增加赔偿。

然而,民事诉讼的要求并未得到满足,甚至连法院判定的3000元赔偿也未能到位。因为凶手们确实没有钱。家属们因此告诉老葛,尸体不能火化,需要先冷冻在他那里,等他们打赢了官司再作处理。

其中,意志最坚定的是一位名叫张则石的监狱警察,他来自吉林省的辉南县。他是受害者家属中最令人同情的一个,因为他在同一场火灾中失去了两个儿子。双胞胎儿子张林和张海都是湖西饭店的服务员,他们在火灾中不幸遇难。这一消息对张则石的妻子打击极大,她因此精神失常。为了全力为儿子们讨回公道,张则石选择了提前退休。在纵火案开庭时,他听着死难者母亲们的哭喊,心中悲痛无比,但却一滴眼泪也没有掉下。

没有人想到,这五具尸体,一冻就是十五年。

“我真是没经验,活该倒霉”。这些年,老葛很多次对我抱怨。他说,当初承包太平间很多年的老手都知道,这样的死人“惹麻烦”,不收。最后9具遇难者尸体,有7具实在找不到地方存放,拉尸体的急救车司机才给他打电话问,送你那里行不行?他想当然地认为,又来了一笔生意,说:送来吧。

这也确实是一笔生意。这些尸体都属于死在医院外的人,存尸费用需要交给老葛。每天存尸费是15元。7具尸体,每天存尸费就是105元。一年就是38325元。

按照这个标准,到取消太平间的时候,存尸费已经达到十五六万了。这是老葛这些年攒下的最大一笔财产。且不说日后还要涨价。沈阳市殡仪馆的收费标准,最少的每天也是45块。单间、单柜的最高可达800块。

当然,前提是,家属给得起这笔钱——他们能成功获得索赔,然后再把存尸费给老葛。

家属们索赔多少?

其中一位遇难的服务员叫刘新,他家人提出的索赔如下:

安葬费30000元,精神补偿费50000元,赡养父母费30000元,母亲因此精神失常医疗费30000元,交通费(内蒙到沈阳)12000元,误工费5000元。合计157000元。其他遇难者的索赔方案也大体类似。

经过一段时间的存放,有两具尸体被其家属带走并进行了火化,同时给予老葛几千元的存尸费用。其中一位遇难者的家属在调查表上写道:“对判决表示不同意,未获得赔偿;处理尸体缺乏资金;如政府协助处理尸体,家属同意,但需保留骨灰。”

以张则石为代表的其他五个遇难者家属,则开始了漫长的起诉、上诉和寻求公正的过程。有人建议他们将湖西饭店的产权所有者——辽宁省某政府部门也列为被告,共同索赔。张则石告诉我,“某政府部门”也表示“非常同情他”,并承诺按照法院的判决进行赔偿。然而,即使是他的代理律师也对这起官司的前景不抱乐观态度,因为这起纵火案属于刑事犯罪案件,索赔难度较大。

湖西饭店纵火案在当时的沈阳其实并不算特别大的案件。根据国际司法学界的观点,当一个国家的人均GDP达到800-3000美元时,刑事犯罪通常会急剧增加。而中国的人均GDP在2000年达到了800美元。在此之前,沈阳已经发生了一些震惊全国的大案,如“三八大案”,其中五个本地沈阳人在十年内持枪抢劫数十起,导致20多人死亡。

老葛看守尸体的事情首次被媒体报道是在2008年。民政部门在接受采访时透露,那一年,全沈阳像这样“有故事背景”且家属不同意火化的尸体还有67具。相比之下,我在前一年开春半夜下班途中遭遇的抢劫和捅伤事件,在这类事件中几乎可以算是微不足道了。然而,那个案子至今仍未破案。

4.咱东北人做生意哪做得过南方人啊

老葛在2003年开始亲自上阵,住进太平间里看守尸体。那一年,沈阳市民政局、卫生局、公安局联合发布了《关于做好取消医院太平间工作的通知》,意味着沈阳将不再有这样的业务。

在东北地区,尽管很多事情处理起来棘手,但只要有官方的红头文件,很多事情也能迅速得到解决。与沈阳相邻的吉林省是最早全面取消太平间的省份,一旦政策下达,各地纷纷响应。沈阳的取消过程也相当顺利,不像其他地方尽管颁布了相关政策,但执行起来却困难重重,有的地方甚至颁布政策两年后仍未能成功取消。这主要是因为医院方面的反对,他们担心患者尚未支付的医疗费用在患者去世后更难追讨,同时取消太平间也会给医院带来经济损失。当时,全国大部分医院的太平间都是由像老葛这样的个体经营者负责运营。

尽管2001年的合同到期后,医院并没有与老葛续签合同,但也没有直接驱赶他。然而,在《通知》发布后,医院方面开始采取行动。他们首先在太平间贴上了封条,然后开来几辆殡葬车,并由当年与老葛签订承包合同的保卫科长带着大锤前来砸锁。面对这种情况,老葛情绪激动,掏出一把水果刀进行威胁,表示如果有人敢动他的尸体,他就会采取极端行为。

在这次冲突中,老葛砸坏了三辆殡葬车的挡风玻璃,并赔偿了300元。之后,医院没有再与他交涉,只是在太平间贴上了封条。由于担心自己的安全,老葛决定搬进太平间居住,这一住就是十年,真正开始了他在医院里“寄生”的生活。

电,他用医院的电;水,用医院的水;取暖,烧医院的煤。

11年后的2014年7月,胸科医院给老葛算了一笔账:

从2001年7月1日至2005年6月30日五年时间,太平房当时有藏尸冰柜2台机组,耗电18250元。

2005年7月至今使用空调一台,冰柜一台,加上照明、冰箱,共计52560元。

不算葛强平时日常生活用电如电饭锅、电磁炉、电视机、洗衣机,他欠医院电费70810元,水费 3640.87元。

太平间原本有电源。水管是老葛自己接的,医院并没拦着。但冬天不站在他这边,总是把他接的水管冻裂。对付冬天,他比拿破仑、希特勒有办法,拎着两个塑料可乐瓶,到医院的办公楼洗手间去接水。有哪个没眼力见儿的保安上前阻拦,都会遭到他的当面痛骂:你算干JB啥的?要不我上你们家锅里盛饭去?

医院报警没有用,警察来了也只能调解几句,说你们这纠纷得自己协商解决。有些时候,老葛晚上出去收酒瓶子,回到医院后门,小货车开不进来了,保安不给开门。他干脆把车撂在医院大门口,自己翻墙回家睡觉。第二天医院毛了,赶紧出面找他:对不起对不起,那个保安是新来的,不认识你,我们批评教育他……

老葛也偶尔得病。他呼吸系统不好,天一冷总咳嗽。但他从来不到朝夕相处的胸科医院看病。用他的话说,他们拿我当敌人,我还能去吗?

有一次报警的是老葛自己。这事儿说起来挺让人心酸。他去医院的煤堆上铲煤烧,被看守煤堆的咣咣给了两拳,说我们这是承包的。

老葛收啤酒瓶子的初衷,其实就是为了折腾医院。

朋友给他支招儿:你不是想要医院给你解决问题吗?你得折腾他们,多占他们的地方,他们就早晚给你解决了。老葛茅塞顿开,想到收啤酒瓶子这一招儿,果然占了一大片地方。他又想捎带脚儿收收废品,很快又积攒起一大堆家当:废纸板,泡沫塑料,酒瓶子;养鸡、养鸭、养狗……

他们两口子就这么生活在尸体、垃圾和家禽中间。

不过呢,老葛很快发现自己居然赔了钱。他怎么也想不通:我收破烂都能收赔了?

后来他才整明白了。原来卖给他废纸板的小贩——很多是南方来的精明人,把水泥块夹在一叠纸板底下,这样就沉得多。而卖的时候,他都是根据人家要求拆开卖的。最后老葛不得不把地方租出去了事,再不时骂几句:

“这帮南方人,太坏。咱东北人做生意哪做得过南方人啊。”

胸科医院看老葛当然更不顺眼。这么多年了,医院扩建的方案早已批准,正好卡在他的太平间上。

于是,医院又是上法院起诉他,又是给公安局发公函,目的都是一个:把他清出去。在一份给公安局的公函中,医院这样诉苦:

“……私自盖房并开设医院后门,违法经营回收旧啤酒瓶,并私自将医疗用地出租给废品收购站,获取不法利益。葛强的行为严重危害医院和患者的安全,影响医院正常管理秩序,产生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我院请求贵局予以彻底解决,终止葛强的违法行为,还病人一个整洁安全的就医环境……”

老葛不是没有想过做别的生意。刚承包太平间的时候,他还住在旁边的小区里,租了个一楼门脸,想开个麻将社。在我们东北,开麻将社一般都是旱涝保收。谁知道他点儿背,楼下住着一个老太太。老太太有心脏病,一听麻将声就打110,有一天打了十多次,把警察都折腾屁了。老葛这人胆小,怕出事,作罢了。

他嘟囔说,都是死人给他带来的霉运。

5.谁欠谁的,早已说不清楚

不知是出于什么动机。2008年初,刘老四给当地一家报纸打了个爆料电话,把老葛看尸体的事情说了。

自从开始被媒体报道,老葛就开始了频繁的讨要说法。他已经意识到,家属们不太可能讨回他们索要的说法,并且把这“说法”分给他了。指望他们,指不上。

“全国最大骗保案——沈阳湖西饭店的一场大火给我带来的噩运至今。……从此我就开始了与这几具尸体的守望生活。”老葛读书不多,有些词句比如“守望”,他是直接从报道他的报纸上摘的。

2008年的7月,在辽宁电视台《王刚讲故事》栏目报道了他的事情之后,老葛写了这样一份上访材料。其中,他对自己的权益是这样计算的:

一.存尸费。按照国家现行标准,每具尸体每天45元,九年就是739125元。

二.消毒费。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尸体每天必须观察和消毒,按照每天每具5元,就是82125元。

三.冷冻冰淇淋的压缩机维修费,每年5000元,9年共45000元。

四.维护工人(刘老四)的工资。每月400元,9年共43200元。(实际上到后期他已经不给了)

五.他自己的生活补助。按照每月1500元计算,9年共162000元。

加起来超过七位数的这笔钱,老葛也知道家属们给不起,他并不指望从他们手里拿到这笔钱。

但这封材料里,他还是提到了他们。

“这么多年来,受害者家属们一直在为得到赔偿而奔走上访,讨要公道。我与家属们已经产生了深刻的同情感和相依为感(原话如此),我们的命运在某种程度上已结为一体。因此,如果我的问题得到解决,我有义务帮助政府解决这一信访难题,安抚死者家属情绪。我准备把这些死者火化,最先送到各自家乡并立碑安葬,给死者家属一个公道。”

结尾处,他这样写道:“祝我们的党和国家繁荣昌盛,祝全国人民家庭和睦幸福,祝奥运会圆满成功”。落款“一个没有生活希望和未来的活死人”。

实际上,老葛甚至说不出那五个遇难者的全名。再要问他们的具体情况,他就得翻登记材料了。

这个“信访难题”,实际上也很难找到对口的人。这事儿怪谁呢?法院?可法院判决没错。民政?卫生?公安?司法?

要说“感情”,在老葛媳妇身上其实更明显。这个女人我挺佩服的。赫淑微是1979年生的,跟五个年轻人基本同龄。但这么多年过去,她已经38岁了,他们还是19岁。

她对他们的称呼,逐渐从“哥儿几个”变成了“孩子”“弟弟”。谈到“我那五个弟弟”,她当时就掉眼泪,说他们“死得冤枉”。

老葛这人好面儿。每次记者来太平间采访,他都把她打发出去,不让她见。实际上他这是弄巧成拙。她失去了机会,在记者面前给丈夫这十几年看守尸体的行为说上几句好话。“他就是仗义”。她说,这些年来,她从来没有劝过丈夫放弃。

人都是人。遇难者的家属们,在多少次败诉和上访以后,其实也都不再坚持了。最强硬的张则石每年都来沈阳一两趟,祭拜两个儿子。每次都带着一提包家里种的西红柿、黄瓜当干粮,穿的鞋都是咧嘴儿的。老葛也陪着他掉几滴眼泪。

医院曾经派人去过他家了解情况。他原先工作的监狱早搬走了,他没搬。住的房子是个平房,墙上全是裂缝。一推门,感觉房子都要倒了。他老伴精神状态越来越差,天天手里掂着把菜刀不离身,就跟电视剧《刘老根》里赵本山那个造型一样,一般人不敢过去。

去的几个人实在看不下去,凑了点钱给这两口子。他们坚决不要,说不要个人的钱。后来医院用公款给他捐了两万块钱,他才收下。

还有个遇难服务员的母亲来过老葛这里一次,进门就跪下了。“这么多年了,我都不知道你们还冻着我儿子……我们在家里平时都不提。”

其实我觉得,老葛可能早就意识到了。某种程度上,他已经取代家属,成了这五具尸体的“苦主”。当年他对他们的确有承诺。但这么多年过去,双方谁欠谁的,早已说不清楚。

他的原话是,做买卖得图快,这样才能看到利润。我跟他说:结果,你这一套十多年,成了长线了。还说不定要砸在手里。

用医院一位人士的评价:“也给他折磨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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