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端访谈｜CAFI副院长莫秀根：普惠金融迎绿色融合创新路

2023年10月召开的中央金融工作会议明确提出，要“加快建设金融强国”，做好科技金融、绿色金融、普惠金融、养老金融、数字金融五篇大文章。开年之际，南都·湾财社推出年度策划“广东金融的五篇大文章”，通过行业观察、高端访谈等方式，聚焦创新亮点，展望新年开局。

作为五篇大文章之一，普惠金融关系着工商百业与民生福祉，是金融服务实体经济的关键环节。广东是中小企业和个体工商户大省，也是全国民营经济最为活跃的地区之一，有着发展普惠金融的广泛需求和必要性。在金融监管部门的系列政策引导下，近年来，越来越多广东银行保险机构将普惠金融视为重要推广与战略支柱业务，积极探索普惠金融服务新路径，不仅金融服务覆盖面逐步扩大，重点领域金融服务可得性亦在持续提升。

近日，中国人民大学中国普惠金融研究院（CAFI）副院长莫秀根在接受南都·湾财社记者专访时表示，站在十年的历史节点，普惠金融的需求侧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当前，广东推进的“百千万工程”意在振兴乡村地区的经济发展，广东的金融机构应结合当下乡村振兴的相关政策，在立足当地特点开展特色化经营、推动普惠金融和绿色金融融合发展的同时，关注消费者的金融健康。“在推动金融高质量发展时，我们强调的是金融的人民性，这也是提出普惠金融这一概念的最本质目标。”

中国人民大学中国普惠金融研究院副院长 莫秀根

南都·湾财社：2013年，“发展普惠金融”首次被正式写入《中共中央关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普惠金融由此进入大众视野已有十年 。您认为这十年来，政府在普惠金融的发展过程中扮演什么角色，发挥着什么样的作用？

莫秀根：首先，在我看来，政府在普惠金融中是有为的或者说很重要的一个角色。也许在国际或者是一些私有经济学的理论指导中，认为政府对市场没有必要进行干预，但实际上对于普惠金融中的弱势群体而言，他们在金融市场中处于弱势地位，市场是不会自动去覆盖到他们的，这当然也包括很多原因，例如市场竞争、价格、弱势群体本身的素养等等，金融市场会将其排斥在外，这就是一种典型的市场失灵。要解决这种市场失灵，必须要由政府在里面发挥作用，所以这种是政府在普惠金融发挥作用的必要性。

其次，从国家层面来看，政府在普惠金融发展中发挥的作用是可圈可点的。第一是我们看到很多金融改革试验区里面的经验，已经认证政府是有为的，政府的作为对普惠金融的发展是有利的。因为首先政府引导着整个社会、金融机构的发展方向，过去政府提出了普惠金融国家发展战略规划，最近又出台了一个普惠金融高质量发展实施意见，那么这些政策都引领着普惠金融的发展。第二，政府的许多激励政策也发挥了很大的作用，特别是一些利息补贴、信用担保，还有扶贫贷款等，当然也包含了保险政策，现在我国农业保险总量已经在世界排名第一，这都是由于政府补贴引领起到的作用。

再次，政府作用的另外一个体现在政策和监管方面。一方面是早年对金融科技采取的相对较宽容的政策，使得数字化普惠金融的发展实现弯道超车，此外国家要求国有大行都要开展普惠金融，也列入了考核，这些都对普惠金融的发展、金融下沉到中低收入人群、小微企业都有非常重要的作用。

最后，在基础设施或是金融的生态环境方面，首先是信用体系建设，政府在数字的应用、数据的整合等方面产生了很大的效果。我国内地很多地方的数据信用体系建设都是政府在主导，这使得现在的小额信用贷款相对来说可得性较高。当然，政府还在消费者保护和金融素养等方面也发挥了重要作用。

南都·湾财社：站在十年的历史节点，普惠金融发展已进入一个新阶段。您认为当前普惠金融需求侧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还存在哪些难点和不足？

莫秀根：从需求侧的特点来看，当前存在同一个主体或同一家庭多元化的金融需求得不到完全满足的问题，比如我们在一些调查中会发现，乡村地区的一些小微企业存在家庭经济特色，即同一个家庭、同一个业主，他们会有多种多样的经营，在这种情况下其金融需求非常多元，但只有某一方面的需求得到满足；第二个方面是由于经营规模的扩大，农村地区的生产对金融支持的依赖度越来越高。随着一些农业规模的扩大，同一业主由于家中资金不足等原因需要融资来扩大生产，这也是一个新的特点。相对较大的业主往往由于担保抵押不足，而存在借贷难的问题。

当然，现在农村地区的需求逐渐从原来的农业转变成其他产业的需求。从区域的发展来看，其第二、第三产业的融资需求正在增加，因为其收入来源是多样的，很多乡村地区第二、第三产业的比例也在逐渐增加。因此，很多个体户的需求结构在产生变化。乡村金融服务不能只关注农业，还要重视二三产业的金融服务。

再一个特征就是原来我们认为生产性是低收入人群的主要需求，实际上现在非生产性需求比例也在逐步增加。传统的融资很少关注到农村地区在住房条件改造方面的需求，也包括一些教育、卫生等问题也关注得比较少，但实际上这方面的需求也是在逐步增加的。乡村金融也不能只服务以生产而忽略了消费金融服务。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需求的变化，即养老问题。当前我国人口结构在发生变化，老龄化问题较为严重，作为长期被忽略的养老问题，金融机构较少开发针对性金融产品来服务于低收入人群的养老问题。实际上，虽然在养老问题，政府做了一些工作，效果也不错，但实际上并没有根本地解决问题，农村地区老年人的生活来源我们并没有做好安排，很多乡村地区的年轻人也还没有考虑养老的问题，有许多养老金融产品是需要从年轻开始计划的。我们有必要亡羊补牢，对老年人的养老问题用金融的手段和工具来解决，包括现有资产的盘活等。

南都·湾财社：2023年10月11日，国务院发布《关于推进普惠金融高质量发展的实施意见》，明确要求未来五年基本建成高质量的普惠金融体系，其中对农村金融着墨颇多。对此，您是如何看待的？有哪些信号与趋势值得重点关注？

莫秀根：首先，在我看来，农村金融这个概念已经不能够用来概括所谓的农村金融了，我们讲的一些乡村金融也是相当于一个县域的金融。据观察，现在的人口并不非单纯地住在乡村或是城镇里面，现在很多人在县城有房，又会在农村进行生产活动，跨两地的情况并不少，加上现在越来越多人口集中到城镇居住，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我认为要考虑这些地区的发展，不能单纯考虑农村，需要综合考虑到一个区域的发展，这个区域可能是以县城或是某个小城镇为中心，辐射到周边有不同功能的这么一个区域。因此我认为，首先在这方面的概念上我们可能需要做相应调整。综合来看这些地区的金融服务，到底还坚持在农村布局金融服务，还是适当考虑以城镇为中心，辐射到周边的金融服务，这是需要综合考虑的。

另一方面，刚才我们提到每个家庭、小微企业个体户存在多元的、小额度的需求，而我们现在的金融服务是单业务的垂直服务，这就造成了许多成本的增加和效率的下降。因此，可以考虑调整我们在乡村金融发展的策略，即允许一些“金融+服务”的存在，我近日了解到，有些做金融的机构也包含了农村多种服务，例如客户办酒席需要的物资、客户需要的农村生产资料、保险等都可以提供相应的综合型服务。这种模式现在有些银行机构也在考虑，但是由于监管的原因没法去做，因此我认为这也是政策方面未来可以考虑的一个方向。

最后要注意的是，目前乡村金融中，有许多小额贷款的额度可以用信用覆盖，但是需求超过这个额度以后，就需要抵押了。对于头部企业而言相对容易解决这种问题，但是对于中间的一部分企业而言，由于缺少抵押物，其业务扩张就容易受限。

南都·湾财社：近日召开的中央金融工作会议对普惠金融工作提出一系列新要求，并对金融支持中小微企业、民营企业、乡村振兴等作出安排部署。银行和保险是普惠型金融体系的主力军，您认为这些金融机构应如何准确把握当前普惠金融发展的新形势新要求，从而构建涵盖信贷、保险、理财的综合普惠金融体系，为更多市场主体和人民群众提供普惠的金融产品服务？

莫秀根：首先金融机构必须想办法实现数字化，在新的经济条件下，如果没有实现数字化，金融机构没法开展业务，难以提高效率。当然，与此同时金融机构也需要考虑提高线下服务的社会价值。例如有些金融机构除了线上服务，还在线下成立了老年俱乐部，花一定资金来帮助50岁、60岁以上的老年人丰富其生活，这也是一种社会价值和金融的结合。总而言之，金融机构在线上线下都必须做好相关服务。

其次，刚刚我们也有谈到，金融机构需要想办法拓展其业务，如何将“金融+服务”更好地结合起来，例如从资产管理、客户个人需求等角度为客户提供多元的服务，不仅能拓宽业务范围，也能相对减少其成本。因此，金融机构在服务的内容上可以去拓展。

第三，金融机构可以在考虑其经济可持续性的同时，发展绿色普惠金融。例如，为一些小微企业、个体工商户制定对应绿色考评标准，并进行量化评分，使得上述客户在金融服务中可以获得一定的优惠。从长期来看，对于金融机构而言，这样操作的商业价值最大化和社会生态价值是不矛盾的，所以我认为金融机构可以在这方面来寻找机会。

此外，我们还需要考虑到另外一个弱势群体——新市民。近期国家针对性地出台了一些针对新市民金融服务的相关政策，这类针对新市民的异地金融服务也是金融机构要去重点关注的一个领域。

南都·湾财社：当前，广东正以“头号工程”的力度推进“百千万工程”高质量发展，金融是经济的血脉，也是推进“百千万工程”高质量发展的关键支撑。立足于广东本地，您认为普惠金融将如何赋能“百千万工程”高质量发展，解决广东区域发展不平衡不协调问题？对于广东本土的中小金融机构而言，在普惠金融领域，他们未来的发展机会在哪里？如何立足本地开展特色化经营？

莫秀根：广东在推进的“百千万工程”意在振兴乡村地区的经济发展，在我看来，广东本身经济实力比较雄厚，数字化经济基础也比较好。此前我去过茂名、清远、中山等地区，访谈过一些小微企业和金融机构，总体而言我认为上述几个方面的内容都适合广东金融机构去尝试。同时，也要注意到不同区域的特殊性，例如有些区域农业比较发达，有些沿海区域着重发展海洋经济，因此，广东的金融机构可以结合当下乡村振兴的相关政策，推动普惠金融和绿色金融的融合发展。在考核绿色普惠金融的时候，需要从经济体的角度去考虑，从环境信用分等多个维度来考核人们的经济行为，根据其社会表现、生态环境表现等给予相关优惠，这些都是绿色普惠金融发展的一个基础，也是广东金融机构需要考虑的一个方面。

第二个方面是金融健康，这也是高质量发展中的一个重要内容。广东金融机构也注意到，其金融服务要考虑金融消费者整体的金融健康，即是否能够应对日常的各种债务以及医疗卫生等需求，也能够应对突如其来的生活变化，或是在发生较大变化后，也能很快恢复到原来状态。能够利用金融作为一种工具，抓住未来发展的机会。这背后都有一个金融能力提高到问题。

总体来说，在推动金融高质量发展的同时，我们强调的是金融的人民性，这也是提出普惠金融这一概念的最本质目标。

采写：南都·湾财社记者 罗曼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