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故事：脏瞎子

#精品长文创作季#

圐圙镇南关外的榆树巷有座庙，庙的规模不大，仅一三间大小的正殿，两小间配殿。

两间配殿，说是殿，其实就是两间小屋。一间供奉着送子娘娘，另一间住着守庙人。

守庙人是个来自外乡的独身老头子，姓陈，名邦昌，人称陈老头。

庙虽小，可一年四季几乎天天有人或许愿还愿或求子求福到这小庙来，所以香火极旺。

香火旺，供品就多，而那些泥胎又不会将供品吞到肚子里去，这自然就归属陈老头了。

陈老头的日子过得很滋润，滋润的日子会让人嫉妒。

榆树巷有个游手好闲之徒，姓温名亮，因排行老二，故人称温二旦。这温三旦从小死了爹妈，俩哥又各自成家忙自己的事，懒得管他或者干脆说根本就不想管他，因此一直靠偷鸡盗狗或扔死娃子或抬材打墓带嚎丧糊度日子，混到四十多岁还是光杆一条没混出个人样来。

温二旦翘首老来的岁月，不禁不寒而栗。

温二旦打起了陈老头的主意。

温二旦先是偷偷给陈老头的门上抹鲜屎，后来从窗户往进扔瓦片石头，再后来见面撞肩磕膀寻衅闹事，用石块敲破自个儿脑壳躺庙里耍赖。

强龙压不得地头蛇，陈老头渐渐明白了温二旦的意思，便叹口气流两行浊泪，卷行李出了庙门。

温二旦卷行李走进庙门成了守庙人。

陈老头在有个圐圙镇开当铺的本家外甥，有心去那里落脚，有心去那里落脚，但想到平时间外甥对自个儿就挺凉，只好作罢。

就在陈老头茫然四顾不知所措的时候，榆树巷一个年轻人将他领回到自己的家里。

这个年轻的后生姓臧名禄，在圐圙镇的中街开着一间点心铺，虽说买卖不大，可也尽够自个儿和老婆孩子一家三口的用度。

减禄心地善良，人也长得有模有样，但唯一不理想的是生就一双“近视眼”。

这双眼究竟近觑到何种程度呢？

有一天他在柜台里坐着，不知从什么地方蹿来一条饿狗。那饿狗到了柜台前，竖起身子将两条前腿趴到柜台上，用鼻子呼哧呼哧地嗅玻璃点心罐，大半天不见顾客上门的臧禄忙站起来合了腰说，您来斤点心？那饿狗不吱声仍嗅个不停。臧禄说，您嗅什么？我臧禄的点心您信不过？您跟人打听打听，又香又酥进嘴就化，保您吃过还来。饿狗见臧禄不仅不恼，反倒客气得可爱，于是胆气受到蛊惑变得大了起来，伸出一只前爪去探取罐里的点心。狗爪毕竟不如人手灵活，只那么一拨拉，便将玻璃罐拨拉到地上掉了个粉碎。

那饿狗受到惊吓，夹了尾巴便箭一般不知射向什么地方。

臧禄气得跺了脚大声吼了骂，日你老娘！不买点心也还罢了，为什么要打翻我的点心罐，他娘的，生下孩子准多个屁眼儿！

有这么一双眼，圐圙镇的人使把 臧禄呼之为“臧瞎子”。

“臧瞎子”一家将陈老头视为亲爹般地掇弄着。

日月过得飞快，转眼间就是十来个年头，陈老头七十六岁那年冬，因偶感风寒而一下子卧炕不起，渐渐竟是茶饭不进气息悠悠了。

“臧瞎子”慌了手脚，赶紧将镇里的名医黄瘸子请了来。

黄瘸子把完脉说道，燃尽的蜡烛了，准备后事吧！

陈老头的外甥，也就是黄瘸子“恒得昌当铺”的王掌柜不知怎么打听到了他舅不行的消息，汗涔涔地跑了来。

王掌柜对“臧瞎子”说，你……能不能出去一下？

“臧瞎子”很知趣，赶紧从屋里走了出来。

过了一阵，王掌柜从屋里出来，满面春风地朝“臧瞎子”点点头走了。

“臧瞎子”走了进去，见陈老头两眼流泪叹息不止，便急忙说，大爷，你这是怎么了？

陈老头吧咂吧咂扁嘴说，人情轻如纸，人情也重如山哪！臧禄，大爷……怕是不行了。这么多年……全靠你一家照料我这个......无亲无故的外乡孤老头子，这情这谊，大爷我没什么来报答你，就送你一样东西吧！

陈老头说，一个专治“天报疮”一也就是肮脏的偏方……你可千万别小看它，够你受用一辈子的。

“臧瞎子”说，大爷，没听说您老给人用过呀！

陈老头说，大爷一生最恨的就是那些眠花宿柳之人。而那疮又恶臭无比还损人肌体，实在是老天爷对他们的报应，要不怎么叫“天报疮”呢？故此……大爷我在清河镇从未用过。如今……传于你吧！你好好记着，药有×样：×××钱、×××钱，×××钱、×××钱、×××钱，×××钱、×××钱。这×味药各药店都有的，用不了几个钱。

你别看它们稀松平常，可一旦组合到一起，便有虎狼之威猛。药可让患者自己去买，这没什么秘密，秘密全在制作的过程中。你拿到药后，须在夜深人静之时，紧闭门窗，且要用被褥遮盖，严防有人偷窥。将×味药连同×××研磨为末，再加××××，反复用手指揉捏，最后捏成六或七个下大上小的塔形圆锥，置于阴凉通风处晾干，即可交付患者。用法是这样的：每天清晨，将一个圆锥点燃，俯身用鼻闻嗅其烟，燃到一半弄灭，晚上以同样之法将另一半用完。

一般来说，用完一个，即可止疼；用完两个，溃烂之处即可结痂；用到三个或四个，即蒙生新肉，脏病也就彻底根除，仍可行房事，生育儿女......噢，忘了告你，早晚每次用嗅过之后，须口衔×××或×××××散步半个时辰.否则......满嘴的牙会掉个一颗不剩的。臧禄，你可......记住了？

“藏瞎子”两眼含泪点头说，我记住了大爷。

陈老头又说，还有一条你也该好好记住：这个偏方不能轻易乱传，要传也只能传一诚实可信之人。尤其是制作过程中那个秘密，更不能随便乱讲，否则，这偏方也就显不出它的珍贵了。刚才我外甥……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来看我？他是跟我讨这偏方的！做舅的，我告他了。可就是制作中加什么那一招我没告诉他。往后......他一准也要给人用的，可你放心，他用的偏方只见效而不除根，一旦停药，那病依旧如初。

“藏瞎子”一下抱住陈老头嚎啕起来。

陈老头又活了两天便蹬腿而去。

“藏瞎子”披麻戴孝送走了陈老头。

圐圙镇渐渐流传出这样的话：“恒得昌当铺”的王掌柜和卖点心的“减瞎子”都得了陈老头的真传，治脏病有绝招儿！

圐圙镇太需要这“绝招儿”了！

在圐圙镇的小东巷，有处二层木楼围圈的宅院，门楼上挂一块匾，上书“逍遥楼”三个烫金大字。

这宅院的主人是位六十出头的婆娘，名叫郭大嘴。

这郭大嘴年轻的时候据说颇有姿色，在省府太原一家妓院卖身，等到了人老珠黄的年岁，想想后半生膝下无儿无女委实艰难，于是回到老家圐圙镇，用所藏之私房钱，陆续从乡下收养了十几个个女娃。等这些女娃长大，便盖了“逍遥楼”，做起了皮肉生意。

这郭大嘴极是贪财，逼了十几个个“女儿”不要命地接客，又很少给她们瞧病，大多都患有脏病，于是乎在圐圙镇的大街上到处都可见到一些塌鼻豁唇的汉子们。

“藏瞎子”和“恒得昌当铺”的王掌柜都在较量着给人治脏病，但几个回合之后，王掌柜便败下阵来，只能窝在家里大骂他的舅舅陈老头。

因是这种极让人恶心的脏病，所以清河镇的人们便把“减瞎子”改称之为“脏瞎子”。

“脏瞎子”在圐圙镇乃至方圆百里名声大噪。

“脏瞎子”万万没有料到，有那么一天，圐圙镇日本人宪兵队吉野太郎的姚翻译官龇牙咧嘴地找上门来。

这位姚翻译不知哪里人氏，说一口侉话，像个猴子似的又干又瘦，但干筋头子瘦叫驴，搞起

婆姨来忒......，糟蹋了圐圙镇好多女人，加之吉野太郎的好多恶行都是他出的馊主意，所以圐圙镇的人们恨不得将他吞食了。

臧先生，姚翻译可怜巴巴地说，劳您的大驾给我瞧瞧吧！

“脏瞎子”说，哎哟姚翻译，莫非……您也得了那种病了吗？

姚翻译说，是的。他娘的，“逍遥楼”可真不是人去的地方，仅仅一次就......

“脏瞎子”说，解了裤子我看。

姚翻译解开裤子漫出一股恶臭，“脏瞎子”一瞧，那玩意儿都开始溃烂了。

已到晚期了，“脏瞎子”说，得赶紧看。

姚翻译说，先生能治好吗？

“脏瞎子”说，能。只是有两味药，现今在圐圙镇的各药店买不到，您怕是需托人到别处找找。置办全了再来找我，开了药方，打发走姚翻译，“脏瞎子”陷人了沉思：若不给姚翻译治这脏病，自己肯定是死路一条；若是给他治好了脏病，我“脏瞎子”岂不是要让圐圙镇的人唾沫淹死了吗？

“脏瞎子”在地上兜了一夜的圈子，第二天将老婆和孩子送到了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几天之后，吉野太郎大发雷霆，让所有的日本兵在全镇搜寻姚翻译官，最后在“脏瞎子”的家里找到已死的姚翻译。

事隔多年了，“脏瞎子”一直再没在圐圙镇露过面，自然人们也不知“脏瞎子”一家当年逃到了什么地方。

若论年岁，“脏瞎子”是早下世了。

可那个偏方，他传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