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如何修改自己的文章

《毛泽东选集》第一卷第一篇《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现在的开头是：

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中国过去一切革命斗争成效甚少，其基本原因是因为不能团结真正的朋友，以攻击真正的敌人。

这段话笼罩全篇，笼罩《毛选》，甚是关键，不可小视。查看1926年3月发表在广州出版的《中国青年》上的《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文章开头是这样说的：

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中国革命亘三十年而成效甚少，就因不能团结真正的朋友，以攻击真正的敌人。

二者对照，尽管意思基本没变，精心修改后的文字反映了毛泽东对问题的认识更为深刻，文字的表述也更加严谨。

1942年5月，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发表演讲。讲完之后，他一直对讲稿进行修改，直到一年多之后，才趁着鲁迅逝世纪念日拿出来发表，这就是著名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修改还没有结束，在编辑《毛泽东选集》时，他对这篇文章又一次进行了修改。

毛泽东的七大政治报告《论联合政府》写出来后，他自己说至少修改了8遍，还发动别人提意见，让代表们都来修改。他在大会上说：“你们去看，你大修改也可以，小修改也可以，你认为不行，推倒重来也可以。大家的事情大家办，全党的事情全党办。”

有的代表提出：《论联合政府》中有两段话的意思一样，用词不同，第一段中是“将中国建设成为一个独立、自由、民主、统一和富强的新中国”，而后面的表述是“将中国建设成为一个独立、自由、民主、统一和强盛的新中国”，一个“富强”，一个“强盛”，最好统一起来，统一为“富强”。毛泽东听了，高兴地说：提得好，马上改过来。

曾任毛泽东图书管理员的逄先知看过毛泽东撰写的《论人民民主专政》的手稿，他说：“我见过完整的手稿，改得密密麻麻，不知改了多少遍，一会儿用毛笔，一会儿用铅笔，好像是一位雕塑大师在那里精雕细刻他的一件艺术作品。”逄先知说：“《论人民民主专政》是一篇理论著作，但又像一篇散文。”

毛泽东的代表性著作是《毛泽东选集》。他亲自编辑，对选集中收录的150多篇文章进行了认真修改。他说：“出版之前想把过去写的东西再看一遍，但总懒得看。对已经发表过的东西，完全满意的很少。比如,《实践论》算是比较满意的,《矛盾论》就并不很满意。《新民主主义论》初稿写到一半时，中国近百年历史前八十年是一阶段、后二十年是一阶段的看法，才逐渐明确起来，因此重新写起，经过反复修改才定了稿。”

按照编辑体例,《矛盾论》这一篇应该编入《毛泽东选集》第一卷，毛泽东修改几次，仍不满意，他就把这篇文章从1951年10月出版的第一卷中拿了下来。直到修改得比较满意了，才收入《毛选》第二卷。《毛泽东选集》第一卷第2次印刷时，才将《矛盾论》移回到第一卷。

《毛泽东选集》前面的“本书出版的说明”专门对文章的修改作了交代：“选集中的各篇著作，都经著者校阅过，其中有些地方著者曾作了一些文字上的修正，也有个别的文章曾作了一些内容上的补充和修改。”在《矛盾论》的题解中再次加以说明：此文“在收入本书的时候，作者作了部分的补充、删节和修改”，把修改的事情交代得明明白白。

毛泽东说：“有些东西应该修改，比如第二次出版有所修改，第三次出版又应有所修改。”

编辑和修改《毛泽东选集》时，毛泽东认真而兴奋，特别是对第四卷，他最感兴趣。他身边的工作人员回忆：“在通读第四卷时，毛泽东显得特别兴奋，‘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山河如虎’的气概，油然而生。读到精彩之处，他不时地发出爽朗的笑声。《毛选》第四卷的文章，不仅内容重要，思想深邃，从文字上说也是上乘之作，有很高的艺术性。既有高屋建瓴、势如破竹的气势，又有行云流水、议论风生的韵致，还有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的幽默、讽刺，刚柔相济，情文并茂，充分表现了他特有的文风。”

新中国成立之初，毛泽东主持起草新中国第一部宪法，前后历时差不多七个月，总共修改了一二十稿。经历了这样漫长的过程，毛泽东最后才算比较满意：“这个宪法草案，看样子是得人心的。”

毛泽东的《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1957年2月），是在口头讲话的基础上整理出来的。年过六旬的毛泽东对这篇文章前后修改了十几遍，持续近半年的时间，不仅自己改，还请身边人改，请各方人士改。大家急着看到文稿，毛泽东不许，他慢慢地修改，不经他允许谁也不敢发表。这让人想起那首古诗：“童子当街数落英，摇头学我苦吟声。门前有客不敢报，却道先生诗未成。”

《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文章修改的过程，在《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中有详细记载：

5月1日，毛泽东将“草稿第一稿”送出，在小范围内印发，批示“请收到此件的同志提出修改意见”。

5月24日，毛泽东要求将第二稿印发给在京的各中央委员、候补中央委员，批示“此件请即看，在你们认为应当修改的地方动笔加以修改”。

5月25日，毛泽东将第三稿除了批示给在京的各中央委员、候补中央委员外，还批示给了30多位到北京开会的各省市区负责人，并提出务必于当天晚上12点前将第三稿送到各人手中，“特别是各省市来的人”，并同样请大家“在你们认为应当修改的地方即行动笔加以修改”。

5月27日，毛泽东批示将第四稿印发征求意见，并特别提示“各位同志，这是第四稿。请看百花齐放那一节，有一段重要的修改”。这一稿的印发范围与第三稿相同。

5月28日，毛泽东批示将第五稿在三小时内印发各省市区党委书记，“另发各政治局委员候补委员、中央书记处书记候补书记”征求意见。

6月9日，毛泽东将他自己标明的“6月8日修正稿”批示“分送政治局、书记处各同志及田家英”征求意见，并“即刻付翻译”。

6月9日凌晨，毛泽东改出了征求意见稿第七稿。

6月14日，毛泽东改出了征求意见的第八稿，并注明是“6月14日修正稿”。

6月16日，毛泽东在作了少量文字修改后出了第九稿。6月17日，毛泽东又作了一次修改，是征求意见稿第十稿，这一稿注明是“最后定稿”。

在公开发表前，毛泽东还不放心，把这篇文章寄给武汉大学的李达教授征求意见。李达说：“毛主席真是谦逊极了，这样的著作，我只能好好学习，哪里还能谈得上提意见啊。”

经过反复修改,《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问题》发表在6月19日的《人民日报》上。

袁枚的《遣兴》曰：“爱好由来落笔难，一诗千改始心安；阿婆还是初笄女，头未梳成不许看。”修改自己的文字，恰似白发老婆婆还像闺中少女一样，头未梳好不许人看，那是自珍与尊重。

毛泽东的许多经典都是由最初的口头讲话“蝶变”为经典的。新中国成立前的《为人民服务》《愚公移山》等，新中国成立后的《论十大关系》《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在扩大的中央工作会议上的讲话》，都是由口头讲话加工整理，经过反复修改，最终锤炼成了经典文献。

节选自《向毛泽东学习写文章》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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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胡松涛，作家、学者。著有《毛泽东影响中国的88个关键词》、《毛泽东文谭》（与陈晋合著）、《辋·王维》、《〈心经〉初见》、《民间的阳光》、《嚼雪录》，以及长篇小说《嫘祖》等。

《毛泽东影响中国的88个关键词》（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获第四届中国人民解放军政治理论研究优秀成果著作类一等奖。散文集《民间的阳光》（解放军文艺出版社出版）获第九届中国人民解放军文艺新作品奖。长篇报告文学《延安繁露》入选2021年中国当代文学最新作品排行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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