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多时每天70组主播，深圳东门从“青春回忆”变“直播街”

南方都市报2024年2月1日A10-11版。

作为深圳最具代表性的商圈之一，近几年，罗湖东门步行街(东门老街)的表现总是“浮浮沉沉”。从深圳商圈“老大哥”的位置上跌落后，深圳人谈起东门，更多谈的是旧日的情怀，而不是活跃的商业形态。

但东门仍时不时会活跃在深圳人的话题中，“旧改”“步行街升级改造试点”“青春回忆”是东门的关键词，几乎贯穿在每一次东门在公众视野里的粉墨登场中。近期，东门却第一次因为一个全新的关键词受到关注——直播。直播在互联网生态中早已不是新鲜事，东门对深圳人来说也已是再熟悉不过的老街区。主播们为何选择东门？东门又能否抓住这次的机遇打造全新的街区特色？南都记者走访东门步行街，见证深圳老牌商业街区的全新变化。

主播涌入：希望通过直播改善生活

他们的期待多少带些造梦的色彩

今年49岁的张正富刚到深圳两天，他是湘西人，近年一直在福建打工，从事建筑行业。这次来深圳，张正富的目的地很明确，到深圳后就直奔东门。他自称是短视频平台的深度用户，说起各类主播和短视频博主都熟门熟路，看到越来越多的普通人在短视频平台上收获粉丝、流量变现，打工了大半辈子的张正富也动了直播的念头。

对直播与短视频，张正富有着近乎狂热的信念感，“那么多人都因为这个(直播)变好了，我只要坚持下去一定能走出来的”。张正富给自己的定位是一个“聊天型主播”，他从小家境贫寒，童年还因为一次意外落下了残疾，如今，张正富已经可以坦然地说起这些苦难，他希望用自己的经历鼓励大家，吸引更多的观众。此前在福建，他已经尝试过几次这样的直播，但收效甚微。近期，他在短视频平台上刷到了东门，这里聚集了大量和自己出身相似的主播，离福建又不远，张正富便决心在春节前来一趟东门，看看自己未来能否在这里有所发展。

和张正富一样被东门从外地吸引来深的人不在少数，他们大多都抱着一样的期待——希望通过直播改善生活，实现阶层跨越，而东门、直播和深圳联系起来，多少总带些造梦的色彩，这层梦幻的“滤镜”，正是这些普通人被东门吸引的重要原因。

全新标签：东门成为深圳直播地标

几乎每隔两米就站着一位主播　

和近期一拥而入的张正富们不同，东门老街上，还有许多已经辛苦直播了一年的主播们。今年32岁的余海平已经在东门做了一年直播，唱歌、跳舞、角色扮演，余海平逼着自己在镜头前使出浑身解数，只为了在网友的屏幕上泛起一点波澜。他曾经在东莞做生意，后来生意失败，亏了几十万，抱着搏一搏的心态，他趁着热度就到了东门直播。每天播五六个小时，累得人都站不起身，一年也不过累积了几百粉丝。如今他停止直播，穿戴起粉色长袍和帽子，扮作书生做起了“名字作画”的生意，每幅画20块，“挣点钱填饱一下肚子”。他说自己接下来还要继续直播，“直播是穷人翻身的唯一出路了”，他还觉得主播们其实都很“正能量”，“看着在那里嘻嘻哈哈，其实很努力的，私下可能也学一下舞蹈、唱歌”。

东门到底是什么时候和直播产生了关联？2023年底，千万粉丝级别的网红冯提莫到东门直播，让“深圳”“东门”“网红直播”三个词形成强关联。在此之前，现今拥有120万粉丝的主播“爆爆”从2023年上半年起几乎每天都在东门直播。头部主播的加入，吸引来大批主播聚集在东门直播，主要以唱歌、跳舞为主，每天都能吸引不少路人围观。　

记者向东门街道东门社区了解到，最高峰时期，在东门直播的主播每天大约有70组人，主播遍地，成了东门2023年的全新标签。如今来到东门，比地标性的中国内地第一家麦当劳更快映入眼帘的，是几乎每隔两米就站着一位的主播们。如果只上最简单的配置，只需要一部手机，一个支架，就能“支棱”起一场直播。

辉煌过往：充满老深圳的历史与韵味

曾经的热门商圈没跟上时代的脚步

实际上，2023年，包括长沙、兰州、武汉、杭州等多个“网红城市”都曾有热门商圈出现过街头直播热潮。而在各地文旅纷纷借力互联网流量的当下，直播，或许是东门作为老步行街区提振活力的一次机会。在东门做了多年服装生意的老任(化名)认为，东门成为深圳直播地标是“实至名归”，因为这里充满了老深圳的历史与韵味，是向外地网民介绍深圳最好的窗口，同时，老任更希望，直播所凝聚成的流量能让全国更多人关注到东门，让东门的小商户们也能因此得益。

历史上，东门也有过辉煌的过往。1980年深圳建特区后，东门便是特区商业中心中当之无愧的“老大哥”，一句“没去过东门，不算来过深圳”便是对东门历史地位最好的佐证。中国内地第一家麦当劳、中国内地第一家百丽、深圳第一家新华书店都先后入驻东门，现今流行的“首店经济”，东门在上个世纪就已经体验过，这些门店，见证着东门的光辉岁月。

而后，深圳经济快速腾飞，商场成了这个城市最不缺的配套，购物公园、万象天地甚至远到宝安的壹方城等标志性商圈拔地而起，这一次，东门没太跟得上时代的脚步。老街布局杂乱、小商户各自为政、低端业态占据主流的格局一度成为东门的争议点。到最近一个十年，曾经游人如织的东门日均人流量明显下降，曾经黄金位置的铺位空置严重，改造升级已经迫在眉睫。

改造2.0版：打造留住深圳记忆的新东门

市民感受“整个街区没什么改变”

仅仅是近三年期间，从官方到民间，东门改造升级的话题就多次被提起。2020年初，东门要改造的消息曾引发一众深圳市民的回忆与慨叹。这一年，东门工人文化宫宣告关闭，网上曾出现许多“童年没有了”的哀叹。但结束往往也意味着新的开始，同年，东门步行街获评“中国著名商业街”，也是在同年，商务部正式宣布将东门步行街纳入全国第二批步行街升级改造试点，由此开启了“东门改造2.0版”时代，而上一次的“1.0版”，指的是21年前，1999年的那次东门改造。

2021年，罗湖区发展和改革局批复东门商业步行街改造提升工程(一期)项目建议书，根据公开信息，该项目总投资估算为5.46亿元，改造面积达130万平方米左右，总工期29个。2022年，二期工程项目建议书批复，项目总投资2.17亿元。

在2022年的东门步行街改造提升启动仪式上，罗湖区提出将以“文旅引导、设计赋能、品牌植入、业态升级”为总体思路，全面优化东门商业步行街整体购物、游玩环境，培育本土特色消费品牌，创新消费业态场景，打造留住深圳记忆的新东门。

但对于深圳普通市民来说，这三年的东门，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程亮从小在深圳长大，东门的麦当劳，是他童年印象最深刻的打卡点之一，2020年东门改造的消息传出后，他还特地前往东门逛了一圈，“当时就是怕东门以后变了，赶紧再去看一看”。这几年，程亮偶尔还是会到东门走一走，在他的感受里，东门并没有太大的变化，“那几个品牌、商场和门店基本还是一样，整个街区也没发生什么改变”。

这三年来，东门也有过引发全城热议的时刻。2021年，超级文和友落户东门，吸引了大批消费者到东门打卡，也让这个老商业街区一度焕发新的活力。东门最近一次上热搜，就是直播的话题了。由于2023年“低俗户外聚集直播”曾成为网络热议话题，此前，不少地区都对户外直播进行了不同程度的限制，如今在东门直播的林美(化名)告诉记者，现今要找到一个能顺畅进行户外直播的地方，还真不容易，这也是如今众多主播聚集东门的原因，这里对户外直播的管理相对宽松，主播们聚集在一起，互相之间也可有个照应。

聚光灯：直播能为东门带来什么？

有市民表示看到了一种类似于华强北的活力

对于直播，东门并非“放任不管”，而是“服务与适当管理并行”。东门社区相关工作人员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深圳是一座包容的城市，东门也是大家的东门，“我们始终不愿意为了管理方便对直播进行一刀切的禁止，所以保持开放兼容的态度对直播行为进行适当规范”。

官方：允许直播但需要报备

2023年12月30日，东门社区工作站发布《关于深圳市东门商业步行街区户外网络直播报备登记的温馨提示》，其中提到，从2024年1月1日起，东门商业步行街区户外网络直播实施报备登记制度，需提前2天通过微信小程序“东门步行街直播报备平台”进行报备登记，报备成功后签署《东门商业步行街区户外网络直播承诺书》，并按报备区域、时段和内容开展户外直播。

对于报备平台的审核标准，相关人员介绍，主播需要报备的内容包括直播平台、主播信息、团队成员、直播内容、现场应急举措等，在登记时工作人员也会提醒，如果直播涉及低俗内容或影响公共秩序，现场市容巡查员将进行劝离。

形式以唱、跳、街头采访互动为主

如何定义“低俗”，也许是东门直播规范的难点。相关人员表示，由于直播是新生事物，涉及的范围又太广，无法用具体的条条框框限定，只能由工作人员在后台或现场进行判断，“很明显没有才艺，或者很明显在哗众取宠的，我们会进行劝离，我们还是希望有才艺、正能量的主播到东门来”。近期南都记者走访东门时也发现，目前在东门直播的主播，绝大多数都是以唱歌、跳舞、街头采访互动为主。

仍处在做好规范与服务的阶段

直播能为东门带来怎样的机遇？官方又是否有计划抓住这股东风为东门好好宣传一波？相关工作人员回答南都记者称，目前尚没有这方面的考虑，仍处在做好规范与服务的阶段，“对主播反映的灯光不足、信号不稳定这些问题我们都会积极协调做解决”，近期，东门社区工作站还开放了两个党群服务中心给主播们休息。

直播究竟能为东门带来什么，目前尚未可知，但深圳市民霍先生却认为，无论未来直播行业能否在东门长远发展，起码在当下的东门，他看到了一种类似于华强北的活力，那是普通人为了更好的生活而努力奋斗的精神，也是深圳人最可贵的品质。

南都调研

总第192期

采写：南都记者 吴灵珊 焦明梁

摄影：南都记者 霍健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