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华力路：黄河路的东南亚版本

如何在泰国曼谷的唐人街优雅地闲庭信步，而不被人潮挤扁？如果你说的唐人街，指的是那条大名鼎鼎的耀华力路(Yaowarat Road)，那么答案是：你想得美。

在曼谷唐人街，尤其耀华力路，人流涌动似乎总是常态，当你想尽力地集中观察某处景观时，往往，下一秒就会被迫塞进一个完全陌生、从未做过攻略的小店之中；你在其内游逛，试图突出重围，但看着窗外逐渐稀疏的人流，却又舍不得离去。

我无法准确地描述你的概况，毕竟大家被挤进的店在曼谷唐人街中都难能相似，但我正尝试模拟出店内的你的感受：似曾相识的装潢，例如古典的拉花和从高屋顶垂下的水晶吊灯，你的视角随着转身步入木质楼梯后的深处，地砖是小小的方方的，兴许还有擦不下的泥泞和记忆。

这条一千余米长的耀华力路，已经有上百年历史，是现今曼谷唐人街上当之无愧的主干道，也是曼谷最著名、最有风情的文化地标之一。

目睹过三个世纪沧桑变化的耀华力路，自然有许多故事可说，但初来乍到的旅行者们，通常不会有太多耐心——因为他们往往在一瞥之下，就沦陷在金质首饰的炫目光影里；所有的感官，也抢先在言语之前，得出了最直观的答案：想拥有、想得到。

耀华力路的风情，总是鲜明得“令人发指”，以一种直白的，尖锐的方式，从每一瞥、每一吸、每一点味蕾，渗透进你的毛孔。这里在二战之前，曾经是曼谷最为热闹的地方，如今依旧用似乎永远稠密的人流和半空里目不暇接的汉字招牌，宣示着自己的喧嚣与繁荣。

白天的这里，是一条名副其实的“金路”，耀华力路是世界上金行业最密集的地区之一。几大知名的金行橱窗上，文绉绉地写着金价，午后的强光和路上飞掠的车影成为背景，柜台前攒动的肩膀和等待的身影，让本该高冷的贵金属专卖店，也奇迹般地拥有了油盐小铺般熙攘的画风。

不过，如果你以为这就是耀华力路的全副热闹，那实在太过天真。等到夜色降临，唐人街的一切都披上了璀璨的霓虹，车声里飘逸出各种美味的烟气，原本熙攘的人流，又陡然增加了数倍。

耀华力路拥有大约4米宽的人行道，这在通常需要战战兢兢躲避车辆的曼谷街道里，是相当奢侈的配置。不过即使这样，也还是于事无补，因为每一寸的人行道，都塞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和若干勇气可嘉的本地人)——沿着各色食肆和摊贩，一面垂涎不已，一面龟速前行。

毫不夸张地说，在这里你找得到几乎所有正宗(抑或不太正宗)的“中华美食”，也会和几乎所有民族的食客并肩而立。

个别美食的中文称呼，会有些许怪异，比如“烧红薯”，但搭配着热气腾腾的“样品”和熟悉的香气，自会瞬间了悟于心；你身后身高两米的白人大叔，眺望着前后如织的人潮，义愤填膺地抱怨着“crazy！crazy！”下一秒就被身边的大鱿鱼，转移了全部的注意力。

夜晚的耀华力路，大概是最不需要提前查找攻略的地方，即使是最青涩的旅行者，也可以凭借最简单的常识，准确判断食摊的人气：哪家店门在吱嘎开关不停，哪家的帮厨小哥在挥汗如雨，哪家的老板娘被点餐的人流逼到了马路沿上……

最终，大多数吃得心满意足、挤得心力交瘁的游客，会将100多米长的Plaeng Nam Road作为最后一段征程。

在闻名遐迩的老店“义福巷鱼翅燕窝”，或是新晋的“东方燕窝”店内，点上“奢侈”的最后一碗宵夜，之后，恋恋不舍地前往装饰着金龙和睡莲的龙莲寺地铁站（Wat Mangkon）。

不过，就像马可·波罗目睹的东方，远远不及他看到的一半，这个1782年就屹立在昭披耶河畔的唐人街，也不只有拥挤不堪的耀华力路。就像所有热闹的背后都有宁谧，曼谷的唐人街，也自有让旅行者静静徜徉的一隅。

不过下面要说的这条路，还是一样的拥挤。说起来，三聘街(Sampheng)其实要算耀华力路的“前辈”。这里是唐人街的初代核心区域，因为路径蜿蜒宛若龙形，深受讨吉利的商贾们心仪。

不过凡事总是有得必有失，在工业革命的浪潮里，曲折狭窄的道路，成了无法通车的“鸡肋”，最终惨遭抛弃；新建的一条宽阔马路，成了唐人街的新晋轴心，也就是上述的耀华力路。

如今的三聘街，仍然坚守着几世纪以来的传统，铺陈着蚁穴一般、昼夜不休的小商铺。不过里面的商品，就没有那么多“古风”了，穿梭于三聘街琳琅满目的摊位之间，大概会引发不少游客的幻觉记忆(Déjà vu!)，因为它实在和大多数城市里的小商品批发市场，有太多的似曾相识……

不过，如果你耐心寻找，还是会发现一些有意思的老店，匾额上用古朴雅致的铜字，写着“XXX无限公司”，里面的商品陈列也颇有创意和气势。这里也和所有类似的市场一样，因为线上交易的兴起，变得日益萧条冷清，也不知未来的三聘街，还会有多少故事可以言说。

耀华力路的南端，和唐人街的另一条重要的街道石龙军路(Thanon Charoen Krung)相连，交点处的三角路口上，伫立着著名的崇圣牌楼(The Chinatown Gate)，是耀华力路和唐人街的起点。

临近这里的时候，人流也变得稍微稀疏起来，除了一些体力旺盛，还想游览金佛寺的超能人士，大部分游客的唐人街之旅就到此为止。

不知是否这个缘故，临近这里的一些街巷，开始有了一点慵懒的气息。比如这条名叫Thanon Phat Sai的小巷，和耀华力路毗邻而立，画风却相差得恍如隔世。巷子里分布着几家年代相当久远的“印务局”（大约就是图文社），两个老人坐在店门口的阴凉里，冲着路过的游人颔首致意，神色里竟然还有一点意外和欣喜。

错落的几家餐厅，也装潢得清新文艺，一家店的卷帘门半遮半掩，店外两排等位的小黄凳井然有序，正不慌不忙地做着开业准备——很难想象这里和人声鼎沸的耀华力路，只隔着一排屋脊。

巷口的益生甫记，算是这里唯一的“网红店”，附近名为“益生”的咖啡店有两家，另一家“益生老店”(Easae Coffee Shop)在斜对面的巷子里，相距大概100米。两家都是颇有韵味的百年老店，“老店”有着浓浓的市井气，“甫记”则会更加“游客友好”一些，店内的港风装潢和1950年代的电影杂志，会让你的游客照更具复古。

店里慕名而来的游客自然不少，但街坊四邻的常客同样充斥其间，三三两两，懒洋洋地侃大山；沉浸在冷气和飘过耳畔的潮汕口音里，汗流浃背的身体和燥热的心，也仿佛松弛下来。局外人的旅行者们，终于和当地的居民们，共享了一个微妙的、彼此会心的空间。

如果这种真实的市井气息令你心动，那么唐人街另一边的“哒叻仔”(Talat Noi)，你就不得不去。

“哒叻”是泰语“市场”一词的音译，“哒叻仔”也就是“小小的市场”。它的大致范围在石龙军路和昭披耶河之间，总体呈现一个V字形。如果你体力惊人，又幸运地没被耀华力路的人流挤得气息奄奄，那么可以向南穿过崇圣牌楼，转进石龙军路，继续一段全然不同citywalk。

不过对于大部分游客来说，唐人街之旅还是分成两次为妙。不妨在华南蓬地铁站(Hua Lamphong)下车，或者乘坐水上交通，在Marine Department站登岸，专注地，悠然地探索“哒叻仔”一整天——它值得你细细品味和游逛。

被称作“泰国最酷街区”的“哒叻仔”，有着与耀华力路全然不同的气质。它既破败又生动，既清冷又丰盈，仿佛是一块巨大的琥珀，将光辉与尘埃、传奇与琐事，全部裹挟在流逝的时光中不变的空间里。

这里几乎没有揽客的出租车，没有专为招呼客人而说的蹩脚英语，只有一家家古朴得有些破旧的店屋(Shophouse)。这些店屋的一层是店铺，大多经营着机械零件，牌匾上写着“XXX两合公司”，乌黑的堆叠着的金属零件，散发着有些刺鼻的机油味；二三层的民居窗上，又是半掩着生锈的金属百叶窗的生活感了。

这些店铺很多已经经营了几代，现在仍然做着同样的生意，现任的掌柜和伙计，在冰冷的、油污的金属之间，埋头吃着自己的午餐，对店外偶尔经过的游客，置若罔闻，视而不见，继续过着和祖祖辈辈一样，有点无趣与无奈，但仍然全力以赴的生活。

当然，这片街区不止千篇一律的店屋，不少著名的历史地标隐藏其间，比如圣玫瑰教堂、汇商银行哒叻仔分行和苏恒泰宅邸，想要寻找这些地方，不妨留意转角处的墙垣，你会发现一些别出心裁的指示和小惊喜。

不过真正的惊喜，存在于“哒叻仔”的每一个角落，门楣上匠心独具的装饰，庙宇里的焚香混合着本地食摊上令人熟悉与安心的盐酱香气，装饰着绿植与阳光的服装小店，旧式理发店外按照颜色精致晾晒的毛巾，到处都是用心生活的蛛丝马迹。

等你抵达昭披耶河畔的汉王庙，哒叻仔之旅也接近了尾声，但如果是乘船抵达，那么就是开始。不过，谋杀菲林和手机内存的地方，才刚刚开始。河畔的这条横街，因其墙垣破败剥落，走向诡异清奇，因而拥有了浑然天成的颓废气质，一跃成为文化青年的驻足的胜地。

各种画风的街头涂鸦，装饰着古旧的门窗，穿插着“艺术个展”和生机勃勃的植物，算是对哒叻仔略显矫情的概括。

如果说耀华力路提供的是色彩和霓虹，哒叻仔提供的，就是真实和质感。曼谷的唐人街因为这一静一动的两个面相，才有了最立体的形象。

但也许，唐人街的“立体感”，是所有被时光侵蚀和滋润过的历史社区，都能够依稀分辨出来的复杂和层次——那是所有在其中生活过、也生活着的每个芸芸众生，积攒与打磨出的真实。

Tips

如果时间有限，又懒得迈腿，我会推荐你另类的交通工具：乘坐“突突车”游览耀华力路，也是个不错的选择。突突车通常略显浮夸的装饰和亢奋的音乐，和喧嚣的“金路”也有着莫名的般配，当然美食夜市依旧还是要自己去挤。

而租一辆自行车体验哒叻仔区，同样别具一格，但经过一些狭窄和走向诡异的小巷子的时候，请务必注意安全——在曼谷的唐人街，你不只在浏览，更要小心自己不经意地深陷进繁华又熟悉的世界中。

策划 / 悦游编辑部

作者 / 安非锐

编辑 / 王学硕

图片提供 / 安非锐、视觉中国、东方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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